方才霍瞎子漫不經心的眼神，頓時凝練了些許。
他顯然在等孟觀先提出這個問題。
「我想要的不多。」
霍瞎子慢悠悠地重新坐下，手指又開始輕輕撫摸上那枚扳指，
「第一，將來礦區要是真能有一部分交給我來開發，還是要仰賴兩位出力。我願另外劃出兩成收入來交由兩位支配。」
他的眼神從兩人身上掃過，緊接著停留在了孟觀的身上。
「先前答應小哥的話，現在仍然作數，小哥仍然可以來我這裡掛職，只不過……」
他轉頭看向王喆，
「可能要先交給王隊長運作一番，才能轉到孟小哥頭上，期間有所損耗，還請見諒。」
孟觀對於霍瞎子這挑撥離間的小心思視若無睹，繼續問道：
「那下一條呢。」
霍瞎子也不墨跡，當即便繼續補充：
「第二，我要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幫我去內城走一趟。」
王喆的義眼微微眯起。
孟觀沒接話，好整以暇地等著他說下去。
霍瞎子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張折得發黃的相紙，而後放在膝蓋上緩緩抹平，推到孟觀面前。
那是一張現在已經可以稱為罕見的膠捲老照片，只是磨損得厲害，連色彩都出現了幾分失真。
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嬰兒的合影。
照片裡的女人穿著一身顯然是制服的服裝，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記。
孟觀想接過照片仔細端詳，可卻被霍瞎子抽手躲開，顯然是不願讓他拿走端詳。
他只得湊近看了一眼，徽記連著女人的面孔都有些模糊不清。
孟觀示意王喆也來看一眼，與此同時，他緊接著向霍瞎子提問道：
「這是誰？」
「我女兒。」
霍瞎子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起伏，但眼神中的留戀出賣了他。
「十八年前，她被育嬰堂的人帶走了，說是送去內城受教育，讀完書就回來。結果一去就再沒了消息。」
「你查過？」
「查過……」
霍瞎子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回顧什麼難以回憶的過往。
「她是當初被我送去做人質的，原先我還是能有些渠道得知她的消息的，只是一直都不敢去見她。」
「但是……內城後來有了一場大暴動，那些渠道一夜之間全斷了。後來再想去找人，也找不到了。」
霍瞎子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原本還保留著些臨近現在的照片的，可惜先前和王隊長起衝突的時候毀掉了。」
王喆記住了照片上的面容，問道：「執法者系統的戶籍資料里，查不到？」
「內城對外來人員的信息管控太嚴了，更別提我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傢伙，根本上不了乘。」
霍瞎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試過從餘溫的渠道托人進去問，結果那人第二天就被調走了，我算是撞了南牆了。」
他把照片收好，獨眼看向王喆：
「你們是能進內城的，只要能幫我找到她，哪怕只是讓我知道她在哪、過得好不好，我便感激不盡了。」
孟觀沉默了一會兒，與王喆對視一眼後，他看到了王喆眼中的猶豫。
「我們要好好想想。」
「沒關係，」
「霍瞎子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灰塵，
「這段時間，我會當作沒有見過兩位，二位若是有什麼需要也可以提，我會讓可信之人送來的。」
「林拓那邊呢？霍爺知道他最近有什麼動作嗎？」
孟觀忽然問道。
霍瞎子的腳步頓住，他回憶道：
「礦區肅清程序啟動後，林拓主動申請進去搜索遺物。」
王喆把話接了過來，他方才一直在低頭調適自己的義眼通訊記錄，
「沈烈批准了。然後林拓帶著一支餘溫的技術小隊進入了已經被肅清的礦井，後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孟觀皺起眉頭。
林拓進礦井，絕不可能是為了搜什麼遺物，想必是有著些額外的消息，能在礦區里尋覓更大的利益。
即使在被光柱犁地式的沖刷了一遍後，礦井裡殘留的源質能量恐怕也沒有完全消散。
如果被林拓找到些什麼東西來容納那些能量的話……
孟觀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後果。
如果這一切都在林拓的預料之中呢？
他準備好了能帶著沈烈在一瞬間逃離的技能，後來第一時間趕回礦井。
難道說……林拓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他和陸洋的衝突，他在坐山觀虎鬥，等兩敗俱傷的時候來收拾殘局？
射陽無論是陸洋贏了還是孟觀贏了，最終都是他得利。
「我們得在他找到陸洋之前回到礦井。」
王喆側目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的狀態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回去，讓林拓一個人把好處全吞了，那才真是送死。」
「我們當然不是現在就去。」
孟觀撐著牆壁站起來，左腿的疼痛讓他咬了咬牙，
「畢竟陸洋沒死，源質核心還在，他終歸還能拖延一段時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能感覺到。」
孟觀攤開右手，絲毫不避諱身邊的兩人，畢竟在此刻，他也必須展現出來一些自己的不可代替性，即使這會使得他在未來陷入困境。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向孟觀的掌心，那裡正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結晶正從皮膚下緩緩浮出，然後在空氣中失去光澤，重新變成粉末。
他體內的源質核心接口權限已經穩定在了99%，雖然聖物能量仍然低迷，但他和源質之間建立的聯繫已經不會再斷了。
「陸洋現在虛弱到了極點，而林拓一定有著某種確定陸洋位置的能力。」
王喆的義眼猛地收縮。
「林拓找陸洋要幹什麼？」
「他要陸洋腦子裡的東西，要陸洋本身。」
孟觀握緊拳頭，結晶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陸洋被源質污染後，還這樣以能量的形式活了二百年，他就是完整的源質適配技術，那才是林拓真正想要的。」
「你打算怎麼做？」
孟觀看向窗外。
這裡的夜色一如既往地黑沉，遠處的廢墟輪廓模糊不清，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火在風中搖曳。
「我們就立刻去內城。」
王喆側眼看向孟觀。
「先是讓霍爺能放寬心，其次我們現在去礦區也幹不成些什麼事，還是得等霍爺向沈督察請示過，方能有些正經身份便於行動。」
孟觀其實是想去尋找一些關於那位使內城遭受重創的賽博神經病的消息。
留著一手天地同壽的能力，終歸在哪裡都是能吃得開的。
「進內城不難。」
王喆微微沉吟一番，
「但是礦井那邊呢？」
「礦井裡剛剛被光柱肅清過，林拓帶人進去搜索，需要時間。
「我估計至少還要三到五天才能摸到源質核心的位置。那時候我們早已經從內城出來了。」
「你要趕在林拓從礦井出來之前回到這裡。」
「對。」
孟觀坐回床上，調出系統面板。
【源質核心接口權限：99%（穩定）】
【聖物能量：3%（持續恢復中）】
【人格完整度：16.8（異常狀態）】
【數據寄生碎片：2/3】
還差一枚碎片。如果能在礦井裡再找到一塊源質核心碎片，數據寄生就能徹底解鎖了。
「霍爺。」
「嗯？」
「內城有玩家嗎？」
「玩家？」
霍瞎子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內城的管控極嚴，玩家一般在外城和雲頂之間活動。內城裡面，我只知道一個。」
「誰？」
「餘溫公益基金駐第七區的總代表，林擒。」
「也是林拓的哥哥。」
霍瞎子語氣平淡。
孟觀和王喆同時沉默了。
「林擒是餘溫駐第七區的總代表，雖然我不知道作為一名玩家，他是怎麼做到這個位置的。」
王喆那隻猩紅色的義眼緩緩閉上，再睜開時，瞳孔中只剩下鐵灰色的冷意。
「這就是為什麼他能在執法院來去自如。」
王喆低聲喃喃。
「那蘇禾呢？」
孟觀忽然想起那個在餘溫診療所里遇到的年輕女醫生。
她會不會也是林拓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蘇禾是林拓的人？」
「她給我的人格穩定劑，與林拓拿出來的藥劑一模一樣。他們之間的關聯應該比我以為的深。」
「那她為什麼要幫你？」
孟觀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他也在想。
他是曾經在系統廣播裡收到過關於餘溫的GG，緊接著他便見到了餘溫的診療所。
而後發生的事情與餘溫也有著極大的聯繫。
蘇禾在他的審訊室門外敲了三下暗號，那三下最後對應的是林拓的出現。
可蘇禾又確確實實給他處理了傷口、提供了藥劑、甚至在執法者來查的時候替他隱瞞了周猛的死因。
如果蘇禾是林拓的人，她的每一步行動都該是林拓計劃的延伸。
可從結果來看，她其實更像一個命令的傳達者，只是順便執行著不知道是不是上級命令的事情。
「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的計劃。」
孟觀最終說，
「餘溫的基層員工，和林拓這個總代表之間的信息差太大。她只是被人當槍使了。」
「你還信她？」
「談不上信不信。」
孟觀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給了我藥，救了我的命。至於其他的，等再見到她再說。」
霍瞎子已經走到了門口，他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牆角的各類雜物叮噹亂響。
「三天後我來接你們。」
「到那時候，你們重回礦區的通行證也辦好了。」
「霍爺。」
霍瞎子回頭，不解地望向孟觀。
「你女兒的照片，再給我看一眼。」
霍瞎子從兜里摸出那張泛黃的紙片，放在門框上。
孟觀借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了幾眼，把女人的五官和制服上的標誌記在腦子裡，最後，他略微凝視了一番那個嬰兒的面容。
「我記住了。」
他點了點頭，
「希望我能認出來貴千金吧。」
霍瞎子用那隻獨眼看了看孟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門關上後，王喆挪到了孟觀對面的牆根靠著，那隻義眼在昏暗中亮著微光。
「你確定要幫他？」
「他幫我們，我們幫他，多好的事情。」
「你確定要去內城？」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林拓在礦井裡，沈烈回了內城。」
「你既然現在不願重新回到執法者的隊伍里，不依賴霍瞎子的勢力怎麼能做到？」
「當然，你不用和我一起去，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你正好在這裡幫我盯著霍瞎子，免得他搞什麼么蛾子。」
王喆沉默了一陣，忽然開口：
「我跟你去。」
孟觀看著王喆。
這位行動隊長的深灰色制服早已破爛不堪，左臂義體上，還殘留著源質結晶留下的暗紅色痕跡，未曾清理乾淨。
他的紅色義眼依然明亮，但那隻眼裡的血色比之前淡了許多。
「你是執法者。」
「我知道，我要想回去，早就回應沈督察的召回令了。」
「但是我不能回去。」
「為什麼？」
「一是為了報答你……」
王喆頓了一下，
「二是沈督察啟動了肅清程序的時候，可能受到林拓的影響了。」
孟觀沒有說話。
王喆一字一句地說，「如果那小子在控制督察，我絕不會容忍。」
「所以你選擇站在我這邊。」
「我選擇站在真相這邊。」
孟觀盯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
「廢話少說。」
王喆撤下一塊制服的布料，輕輕擦拭起自己義體手臂上的源質液體。
「我預計明天早上就可以準備好去內城的通行證。在這段時間內，你就老老實實躺著休養，直到我回來。」
「遵命，王隊長。」
孟觀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卻仍然在盤桓著他接下來所可能接觸到的東西。
內城的育嬰堂，霍瞎子失蹤了的女兒，餘溫基金的總代表林擒。
他需要查詢到蘇禾現在所處的位置，從蘇禾那裡或許能找到一些關於林拓的情報。
而且，他也需要確認蘇禾現在還活著。
窗外的夜風嗚嗚地吹過鐵城的廢墟，捲起地上的塵沙，打得鐵皮牆噼啪作響。
孟觀在風聲里沉沉睡去。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源質接口權限像一顆緩慢搏動的種子，正在黑暗深處發出一明一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