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孟觀猛地睜眼,手無意識伸向枕頭下枕著的匕首。
「誰?」
「是……霍爺派來送東西的。」
門外傳來的聲音小心翼翼的,一副怕被人聽到的樣子。
王喆早已經醒了,他靠在牆角陰影里,紅色的眼睛微微閃動,沖孟觀遞了個眼色,自己則閃身貼到了門側的牆壁上。
孟觀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拉開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個穿短打的小伙,肩上挎著個布包。
他見門開了,趕緊低著頭把布包遞進來:「霍爺說,這裡面是兩件體面些的衣服,還有些信用點,充當二位路上的盤纏,車已經在鐵城後門準備好了。至於通行證,還是要靠二位自己想辦法。」
「礦區那邊有消息嗎?」
孟觀接過布包,隨口問了一句。
「霍爺沒說。」
小伙兒老老實實回答,
「霍爺現在也在打聽,要是有什麼消息肯定第一時間通知二位。」
孟觀沒再多問,關上門,把布包扔在桌上。
王喆走過來,伸手打開布包。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兩套灰色的執法隊禮服,一大沓的信用點,以及一把車鑰匙。
「霍瞎子倒是上心。」
王喆拿起一件執法隊的禮服,細細端詳起禮服徽章上鏨刻的花紋,
「這樣形式上的東西做的倒是不錯。」
孟觀拿起車鑰匙細細打量了一番。
鑰匙上鑲嵌著透亮的寶石,泛著淡淡的藍光。
「霍瞎子家底可以啊,這東西可不便宜。」
「他有求於我們,這點本錢都捨不得出,還混什麼外城。」
王喆把自己手中那套制服扔給孟觀,
「換上,趁早走,晚了檢查站人多眼雜的,不好過去了。」
鐵城的後門比前門破得多,兩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門軸處纏繞著亂七八糟的鐵絲,純粹是個擺設。
一輛外殼噴著不起眼的啞光灰漆的懸浮車靜靜地等待在那裡。
孟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座椅上鋪著一層磨得發亮的革皮,散發著一股陳年的菸草味。
王喆坐進駕駛位,擰動鑰匙,引擎咳嗽了兩聲,才不情不願地轉起來。
「這車能開到內城?」
「試試就知道了。」
王喆踩下油門,車輛在引擎的咳嗽後倒是平滑地啟動了,性能倒是意外地好,汽車懸浮著貼著地面掠過碎石路,幾乎沒什麼顛簸。
孟觀靠在座位上,側頭打量著王喆。
這位行動隊長脫掉了那身深灰色的制服,換上了霍瞎子準備的禮服,臉上那始終嚴肅的神情也變得柔和下來。
最讓孟觀意外的是,王喆那雙自始至終猩紅色的義眼此刻熄滅了光芒,變成了一種近乎墨黑的色澤,不湊近根本看不出是義體。
「你的眼睛……」
「加裝了個濾光片。」
王喆專注地開著車,隨口解釋道:
「紅色的光太扎眼,此行儘量不要惹人注意的好。」
「不會影響你的戰鬥力吧?」
王喆難得開玩笑似的回覆:
「換個皮膚而已,你該問我有沒有附加屬性。」
孟觀笑了笑,停止了交流。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條微弱卻綿綿不絕的能量細流。
源質核心接口的權限穩定在99%後,聖物能量的恢復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雖然還遠遠不夠支撐他使用數據入侵,但至少能讓他維持基本的感知。
車開了大約十分鐘,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高聳的鐵絲網圍欄,圍欄內側豎著幾根帶探照燈的鋼柱。
圍欄中間開了個口子,一個用水泥澆築的方形崗亭卡在口子上,亭子上方飄著一面旗幟,上面印著半輪落日。
第七區外城與內城的交界檢查站。
王喆放緩車速,在距離崗亭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孟觀看見崗亭里走出兩個人,穿著和執法者相似的深灰制服,臂章上的標誌卻不同,由一個圓環中間嵌著一把豎立的劍構成。
「內城衛戍部隊。」
王喆低聲說了一句,解開安全帶,
「你在車上等著。」
「你一個人?」
「通行證上只有一個人的名字。等我叫你。」
孟觀看著王喆推開車門走下去。他靠在座椅上,透過擋風玻璃觀察著崗亭方向。
王喆走到亭子前,其中一名衛兵抬手示意他停下,另一名繞到他身後,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電棍上。
王喆從懷裡摸出一張簡陋的卡片遞過去。
衛兵接過來,從腰帶上摘下一個巴掌大的掃描儀,將卡片插進去,屏幕上跳出一行數據。
孟觀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他只能盡力從衛兵臉上的表情來判斷一二。
那是一種,糾結、疑惑、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衛兵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又抬頭打量王喆,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第七區外城執法隊掃黃大隊隊長?」
「是。」
王喆面無表情,
「來內城什麼事?」
「公事,無可奉告。」
衛兵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難以置信地在核對什麼信息,然後從掃描儀里退出卡片,遞給王喆。
「晶片登記過了。話說你們外城什麼時候有這種娛樂活動了?」
「什麼都會有的。」
王喆木木愣愣地回道,他接過卡片收好,轉身朝車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似的。
「車上還有一個人。」
衛兵的目光中的戲謔頓時消失了,他目光銳利地看著王喆。
「我的副手,礦區行動中負了傷,需要去內城醫療中心做義體修復。」
「通行證。」
「他通行證丟了。」
王喆回頭看了孟觀一眼,孟觀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的左腿還打著石膏,走得有些跛,但禮服一穿,倒也勉強像個執行公務的傷員。
「我沒有通行證。」
孟觀直截了當地開口。
衛兵上下掃了他一眼。
「沒通行證不能進。」
「他有沈督察的臨時授權碼。」
孟觀心虛地看了王喆一眼。
他哪有這東西,衛兵讓他報授權碼的話,這不就完蛋了?
果然,衛兵皺了皺眉,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報碼。」
王喆從容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衛兵將信將疑地把號碼輸入掃描儀,屏幕上的數據流跳了幾下,然後彈出一行綠色的確認信息。
「過吧。」
孟觀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那串數字為什麼通過了驗證,或許是王喆提前做了手腳,或許是沈烈的系統里確實留了個後門。
但這會兒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王喆重新坐進駕駛位,發動車子,緩緩駛過崗亭。
鐵絲網圍欄的內側,一條平整的瀝青路延伸向遠方,路面乾淨得讓孟觀愣了好幾秒。
他在這個世界裡走了這麼多天,面臨的始終是廢墟與破敗的建築。
這還是第一次,他在這個世界上看到一條沒有裂縫與污漬的馬路。
「看什麼?」
「沒什麼。」
孟觀收回視線,
「只是覺得這路修得挺好,裡面人的生活應該不錯。」
王喆沒接話,沉默著踩下油門。
內城的模樣和外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道路兩側的樓宇保存完整,外牆乾淨得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偶爾有全息GG牌從樓體表面浮出來,流光溢彩的圖案在晨霧中格外扎眼。
街上的行人穿著各類花哨的衣物,步伐悠閒,氣質鬆弛。
可人與人之間刻意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又打破了這一悠閒的感覺。
街角有自動清潔機器人來回遊弋,將本就乾淨的路面一遍遍擦拭。
一切都井井有條。
孟觀看著窗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種乾淨讓他不自在。
這裡太乾淨了,大家活得也太不真實了,仿佛這一切都是刻意掩飾出來的。
「蘇禾的診療所,你知道在哪?」
「記得。」
王喆拐上一條較窄的輔路,車速放慢,
「我安排她的時候來過一次。在內城東區,一家餘溫名下的社區診療點,她要求的,專為內城底層工薪提供醫療服務。」
車又開了大約十分鐘,道路兩側的樓宇逐漸變矮,全息GG牌也少了許多。
附近的居民樓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連片公寓,陽台上晾著衣物,樓下的綠化帶里種著低矮的灌木,一切樸素了許多。
王喆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
小樓的外牆刷著白漆,底層的玻璃窗上貼著餘溫的標誌,一隻握著一顆心形的手。
門口掛著塊亞克力牌子,上面印著「餘溫公益診療所——第七區內城東區分站」。
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王喆熄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你進去吧。」
孟觀轉頭看他。
「你不去?」
「她認得我。」
王喆靠在座椅上,義眼在暗中微不可查地閃了一下。
「她看到我跟你一起,反而容易多想。」
孟觀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他拄著一根從車上找出來的鐵管,一瘸一拐地走向診療所的門。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車裡。
王喆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孟觀轉過頭,伸手推開了半掩的門。
診療所的一樓不大,左手邊是配藥窗口,右手邊擺著兩張候診椅,正對面的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衛生宣傳畫。
沒有人。
但裡間傳來說話聲。
「……這批藥你帶回去,每天兩次,飯前服用。」
那個聲音清脆,帶著一點點不耐煩。
孟觀認得這個聲音。
「不要吃辛辣的,不要碰義體清洗劑,三天後過來複診。行了行了,趕緊走,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一個穿著灰布工裝的中年男人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捏著個紙袋,出門便撞見了孟觀。
他衝著孟觀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而後便腳步匆匆地出門去了。
孟觀往旁邊讓了一步,等那人出去後,走進了裡間。
裡間比外面稍微大一些,一張診台,兩排藥櫃,角落裡擺著一台老式血壓儀。
蘇禾坐在診台後面,低著頭在登記本上寫字。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白色短褂,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診台的抽屜半開著,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藥劑瓶。
和上次在餘溫診療所時相比,她瘦了一圈,但眼睛亮晶晶的,與當初初見時的生無可戀截然不同,顯然是重新又燃起了對工作的熱情。
孟觀在門口站著,靜靜地看著蘇禾工作。
蘇禾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她看到孟觀的時候,手裡的筆停在半空,面色欣喜。
「你來啦?」
可當她看到孟觀嚴肅的神色後,便又收斂起了笑容,安安分分地坐在了椅子上。
「你怎麼進來的?」
蘇禾雖然沒什麼明顯的動作,但眼神卻不由自主衝著孟觀的身後張望著,顯然是想尋找些什麼人的蹤跡。
「我有沈督察的授權碼。」
孟觀說,
「想進來找你聊聊天。」
「找我?」
蘇禾放下筆,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王喆告訴我的。」
蘇禾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也來了?」
「沒有,」孟觀搖搖頭,隨意地拉過椅子坐下,「我一個人開車來的,不歡迎嗎?」
「歡迎,當然歡迎。」
蘇禾伸手為孟觀倒了一杯茶。
「說吧,找我什麼事。」
「兩件事。」
孟觀拄了拄手中的鐵管,輕咳兩聲。
「第一,你給我的那些人格穩定劑,是不是林拓安排你給我的?」
蘇禾的眼神中有一些疑惑。
「是。」
「你從一開始就在幫林拓做事。」
「不算幫他做事,我一直在為餘溫做事兒啊。」
蘇禾實話實說,她顯然不明白孟觀問這些做什麼。
孟觀看著她的眼睛,沒看出撒謊的痕跡。
「第二件事,林拓現在在礦井裡,帶著一支餘溫的技術小隊。你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嗎?」
蘇禾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診台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檯面上,手指按在封口上,卻沒有打開。
「原本這個時候,我就該要出發了。」
「去哪?」
「礦區。」
孟觀皺起眉。
「林拓的手下昨天給我發了一條指令,要求我在四十八小時內抵達礦區的餘溫前哨站,為他們的技術小隊提供醫療支持。」
蘇禾咽了口唾沫。
「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已經聯繫不上那個前哨站了。」
「通訊斷了?」
「所有頻道都是雜音,我聯繫不上他們,和總部反映了也沒用。」
孟觀接過那份文件袋,打開。
那是一份餘溫內部的行動授權書。孟觀湊過去,看到上面印著林拓的名字和一個序列號,下面則是一行行的任務說明。
大部分內容他都看不懂,儘是些技術術語和代號,但最後一行白紙黑字寫著:
「任務目標:激活源質核心,完成適格者適配程序,回收——」
蘇禾抬頭看向孟觀。
「適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