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抬頭看向孟觀。
「適格者……」
孟觀挑挑眉,隨口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蘇禾搖搖頭,把文件袋從孟觀面前抽回。
「內部指令都是用代號的,我級別不夠,看不到完整的任務說明。我只知道按要求給你送藥,其他的我連知道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看著孟觀的眼睛,認真補充:「我之前以為你是餘溫的線人之類的,現在看來……你自己也不知道?」
孟觀扯了扯嘴角,笑著調侃道:
「那這些資料你還拿給我看,這算不算是泄露機密啊。」
他已經能基本上確認了。
蘇禾確實只是個老實本分,流程辦事的打工的。
跟他猜的差不多。
「行,這事我知道了。」
孟觀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
「你自己收好,別跟任何人提起我來過。我這次是真有秘密任務。」
蘇禾皺起眉,緊接著又舒展開:「好吧,你記得注意安全。」
孟觀沉默著點點頭,進而話鋒一轉,
「問你個別的事,內城的中心育嬰堂,你熟嗎?」
蘇禾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就是從那兒出來的。十三歲的時候被餘溫挑中學醫,就很少回去了。你問這個幹嘛?」
「有點舊帳要查。」
孟觀含糊帶過,
「可以是可以。」
蘇禾遲疑了一下,
「不過我上午還有門診,得先跟同事交接一下,大概要半小時。而且……現在育嬰堂管得很嚴,進出都要查身份,我只能以義診的名義帶你進去,你別亂逛。」
「沒問題。」
孟觀點頭,
「你先忙,我去趟聯邦信用銀行辦點事,半小時後回來接你。」
他站起身,拄著鐵管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蘇禾一眼:「記住,今天我沒來過。」
蘇禾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個「好」字。
她心裡其實也在犯嘀咕,但想起之前礦區傳來的消息,還有斷掉的通訊,終究還是把疑問咽回了肚子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知者無罪。
孟觀推開門走出來。
王喆正靠在車邊抽菸,看見他出來,把菸蒂往地上一拋,順腳蹍滅:
「怎麼樣?」
「蘇禾就是個辦事的,林拓什麼都沒跟她說。」
孟觀坐進副駕駛,
「我請她帶我們去育嬰堂看看,她答應了,我過一會兒再來接她就好,你就不用陪著了。」
「好。」
王喆坐回駕駛位,發動車子:
「現在去哪?」
「聯邦信用銀行。」
孟觀並不是隨口敷衍蘇禾的,而是他心中早有規劃,
「我們去那存點錢,順帶著查點人。」
王喆眉頭微皺:
「查誰?」
「霍瞎子的女兒。」
「這麼高度信息化的城市,十八年前的供給育嬰堂的資金應該現在還能查到,按照你在執法隊的權能,查到這些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孟觀靠在椅背上,微微調整了下姿勢,讓他的左腿舒服了些。
「霍瞎子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這點小事總得幫人試試。」
王喆沒說什麼,打了把方向盤,車子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晨光照在路邊的全息GG上,七彩的光晃得人眼暈。
孟觀看著窗外井然有序的街道,看著那些面無表情擦肩而過的行人,忽然開口:
「王隊,你說內城這些人,知道外城什麼樣嗎?」
王喆沉默了兩秒:
「大部分不知道。官方口徑是說,外城是生態重建區,住著流民和暴徒。」
孟觀嗤笑一聲,沒再說話。
車子開了大概十分鐘,停在一棟方形建築前,建築表面上流光溢彩。
門口立著銀色的牌子,刻著「第七區聯邦信用儲備分行」的字樣。
大門的兩側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臂章是聯邦銀行的標誌。
兩人下車,王喆掏出執法隊的證件,僅僅只是在衛兵眼前晃了晃,便被直接放行。
「執法隊的證件這麼好用嗎?看一眼外皮就放行。」
孟觀壓低聲音,小聲問道。
「沒人敢冒充我們,而且證件外皮上就有數據特徵點可以識別,他們看一眼當然能認出來。」
王喆淡淡地回應,聲音里卻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驕傲。
「真高級。」
孟觀咂咂嘴,繼續前進。
銀行裡面人不多,只有幾個穿著正裝的職員在櫃檯後敲著孟觀尚且能認識的鍵盤。
整個大廳里安安靜靜,敲擊鍵盤的聲音就已經足以讓所有人聽見了。
王喆走到櫃檯前,一手遞上霍瞎子給的那些信用點,一手將象徵著自己身份的執法者的證件向櫃檯職員展示了一下。
「開個匿名帳戶,把這些信用點轉進去。」
職員接過那些零零散散的信用點,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不過手上動作慢了些,顯然是不怎麼熟悉收納實體貨幣的業務:
「請稍等。」
稍稍等了片刻,職員推出一張卡來:「好了,帳戶已開立。還有別的業務嗎?」」
孟觀往前湊了湊,
「我希望查詢貴行向育嬰堂提供的,十八年來的資金來源。」
職員遲疑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育嬰堂的資金大頭向來是政府出,其餘的部分,你們得拿搜查令來,我才能向上申請,協助你們調查。」
王喆看了孟觀一眼,顯然不知道這傢伙該怎麼繼續下去。
孟觀接過他手中的證件,緊接著上前一步,把王喆的執法證件拍在櫃檯上。
「那就查資金用途,這點我們每個公民都有權利見證吧。」
「查在育嬰堂的一個叫做霍雨的小女孩。」
職員的目光在證件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看王喆,終究沒再說什麼,低下頭敲了幾下鍵盤。
「……沒有。」
過了半分鐘,職員抬起頭,
「系統里沒有叫霍雨的登記記錄,沒有資金用在她身上。」
孟觀和王喆對視一眼。
「會不會是改名了?」孟觀問。
「有可能。」
職員公式化地回答,
「育嬰堂的孩子領養或者分配工作後,很多會自己改名。電子檔案只更新最新信息,原始底檔要麼在育嬰堂存著,要麼你們就得拿著搜查令申請了。」
「知道了。」
孟觀收起證件,轉身和王喆往外走。
出了銀行大門,陽光刺得人眯眼。
王喆點了支煙,抽了一口:「你想法倒是好,可要是真那麼容易,霍瞎子也犯不著找來咱倆。」
「先去育嬰堂看看再說。」
孟觀沒太意外,他打量著手中的卡片,語氣隨意。
「其實我就是想來個存錢。」
兩人重新上車,往蘇禾的診療所開去。
路上,孟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王隊,之前聽人說,兩年前內城出過一次大爆炸?還是那些賽博精神病搞的?」
王喆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向著車外彈了彈菸灰。
「是一年半以前。」
他糾正道,
「內城東區,一個深度改造的程式設計師應該想要報復社會吧。在寫字樓引爆了身上的能量模塊,死了兩百多人,就這樣他還沒死呢,又衝出去繼續搞爆炸了。」
「直直把內城炸得半癱瘓了……哎。」
「這種事以前多嗎?」
「不多。」
王喆吸了口煙,吐出的煙霧在車窗里慢慢散開,
「以前確實有這種瘋子,但沒有過像他這樣能保持理智的。」
孟觀心裡一動。
「官方沒查查具體原因嗎?」
「查了。」
王喆冷笑一聲,
「說是義體改造不規範。明面上都按安全事故處理了。但到底是什麼樣呢,我們也沒權限知道,咱們就一跑腿的。」
孟觀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賽博精神病增多、源質暴動……這幾件事像零散的拼圖,隱隱約約能拼出個輪廓,但還差最關鍵的那一塊。
「對了,育嬰堂兩年前是不是也出過事?」
孟觀想起霍瞎子說的,十八年前女兒送進去,後來在內城暴動下斷了聯繫……蘇禾好像是也在那之後去外城的。
「我聽說是有場暴動?」
「不是暴動,是爆炸。」
王喆把菸蒂扔出窗外,
「正好一年半前,跟寫字樓爆炸差不多時候,中心育嬰堂的後勤樓爆炸了,整棟樓都幾乎被夷為平地了。官方通報說是運輸能量結晶的時候能量失控爆炸了,後來撥了錢重建,上個月才剛重新投入使用。」
他說著,側頭看了孟觀一眼:
「你懷疑這兩件事有聯繫?」
「不好說。」
孟觀搖搖頭,
「時間太巧了,但是為什麼要在育嬰堂的後勤樓存容易爆炸的能量啊?」
王喆沒接話,腳下踩了踩油門。
車子在診療所遠處停下,王喆當即下車,他決心按照自己的方式單獨去尋找一些線索。
孟觀開車到達診療所樓下。
蘇禾已經在門口靜靜地等待了,她換了身米白色的外套,肩上挎著個醫藥箱,看見他們的車,快步走了過來。
「都交接好了?」
孟觀搖下車窗問。
「嗯,跟同事說了下午回去。」
蘇禾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咱們現在過去?我跟那邊的護士長以前認識,打個招呼應該就能查檔案了。」
「麻煩你了。」
孟觀單手開著車,隨口問道:
「你知道育嬰堂當初是怎麼爆炸的嗎
車子朝著育嬰堂的方向開。
蘇禾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
「其實……育嬰堂爆炸的時候,我在那。」
孟觀沒有回頭看她,靜靜地聆聽著。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在育嬰堂實習了,那天本來我值班,臨時被調去幫別的醫生取藥,躲過了一劫。」
蘇禾的聲音有點低,
「死的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護工,還有幾個才幾歲的孩子。
「官方說是能源不穩定爆炸炸了,但我們都知道不是,我們儲存能源結晶的地方在樓那頭,爆炸卻是從檔案室那邊開始的。」
「檔案室?」
孟觀眼睛一眯。
「嗯。」
蘇禾點點頭,
「以前的老檔案都在那邊放著。炸完之後,那邊整個樓都塌了,很多老檔案都燒沒了。後來重建的時候,檔案室都被直接改到地下了。」
火燒檔案室?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有人故意要去摧毀些什麼東西。
「你還記得,爆炸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去過育嬰堂?」
孟觀問。
蘇禾皺著眉想了半天,搖搖頭:
「記不清了。那時候人多,每天都有來領養孩子的、來檢查的官員……再說都過去這麼久了。」
「沒事,想到再說。」
孟觀沒再追問。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了中心育嬰堂門口。
一棟嶄新的白色五層大樓,圍著一圈黑色的鐵柵欄,門口的電子屏滾動著「關愛孤兒、守護未來」的紅色標語。
門口站著穿著制服的保安,進出的人都要刷卡。
「走吧。」
蘇禾先下車,從醫藥箱裡翻出自己的醫師資格證,
「我說是餘溫派來做兒童義診的,你跟在我後面就行,別亂說話。」
孟觀點點頭,緊緊跟在蘇禾身後。
蘇禾上前跟保安交涉了幾句,又遞了證件,保安對著系統核對了半天,才拉開欄杆放三人進去。
走進大門,迎面是個小廣場,幾個穿著統一服裝的護工帶著一群小孩在玩。孩子們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笑容,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模擬過無數遍了。
孟觀看著那些孩子,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
「檔案樓在後面。」
蘇禾帶著孟觀繞過大樓,往後面走。
後面的檔案樓是新建的,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門口裝著嶄新的門禁。
蘇禾走到門口,按了門鈴。
沒過幾秒,門開了條縫,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探出頭:「哪位?」
「張姐,是我,蘇禾。」
蘇禾笑著往前湊了湊,
「我回來啦,今天跟餘溫的同事過來,想查點以前的舊檔案。」
張姐目光遲疑地看了看她身後的孟觀,神色有點遲疑:「查什麼檔案?現在檔案不讓隨便看。」
「就是以前一批外城送過來的孤兒的登記。」
蘇禾壓低聲音,
「你也知道,餘溫最近招基層醫護,想從育嬰堂找幾個知根知底的,所以過來問問。」
她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管淡藍色的藥劑,悄悄塞到張姐手裡。
「這是餘溫新出的營養劑,對神經好,你不是總說頭疼嘛,到時候多從咱們這齣些人來,到時候都來孝敬你。」
張姐掂了掂手裡的藥劑,臉上的表情鬆動了點。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拉開門:
「快點查,最近上面查得嚴,被發現了,我可不替你倆說話。」
「謝謝張姐!」
二人趕緊側身進去。
檔案樓里沒窗戶,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
一排排金屬書架從地上頂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擺著牛皮紙的檔案盒,空氣里瀰漫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外城送來的孤兒檔案都在最裡面那排。」
張姐指了指裡面,
「你倆自己找,我在門口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