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的眼皮在營養液中輕輕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起初極細微,可緊接著,她的眼瞼劇烈地跳動起來,嘴唇翕動的頻率也在驟然間加快。
「她要醒了。」
林薇眼睛中內置的分析系統飛速運轉,眼前女孩的生命跡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長。
「轟隆——」
一聲巨響從孟觀身前小男孩所在的位置發出,衝擊波帶出的灰塵嗆得孟觀下意識抬手捂住口鼻。
他回頭看向周銳,一道青煙正緩緩從周銳的手中冒出
「W-2死了?」
孟觀看向原本光潔的地面上突兀出現的坑洞,試圖去尋找其中可能殘留的一些痕跡。
周銳沒有回應他,手中的光芒再度凝聚,對準了霍雨。
可就在此時,整層樓的光源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照明設備、終端屏幕、監護儀的指示燈、培養罐的循環泵,所有電器在同一個瞬間失去了電力,連牆上的應急燈都未曾亮起。
黑暗如同幕布一般籠罩了四周,並且向著在場的三人聚攏而來。
「能源系統被切斷了。」
周銳沉穩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有人入侵了供電線路。」
孟觀來不及回應,因為在黑暗降臨的同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的指節細小,力氣卻很大,像一把鐵鉗一般從下方扣死了他的腕骨。
孟觀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反而被那股力量往側方一拽,整個人踉蹌著向黑暗中倒去。
「W——」
他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能說出口,便被一股裹挾著甜腥味的暖風灌入他的鼻腔,他的意識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溫水,從皮膚到骨骼,層層滲透,迅速變得模糊不清。
眼前純粹的黑里浮現出無數暗紅色的光斑,那些光斑旋轉著聚攏,最終凝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W-2的臉。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正在安靜地注視著他。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孟觀聽不見聲音,卻能從他顫動的嘴唇上讀出:
「別動。」
他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周銳在黑暗中扭過頭,義體在黑暗下自動調整為夜視模式。
視野里,孟觀原本站著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微弱痕跡,一道拖拽的痕跡若隱若現。
「嘖。」
隨著他的義體被他全功率開啟,三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一個是林薇的,急促而輕淺,她正在快速調整感知模式。
一個是他的,悠長而平穩。
還有一個……
在他的左前方,大約四米處,有著第三個人的呼吸。
平穩,緩慢。
「找到你了。」
周銳左腳踏前半步,身體前傾,義體關節在黑暗中發出極輕的液壓運轉聲,右拳在出拳的瞬間裹上了一層濃稠的黑色。
拳風掃過的地方,空氣被瞬間電離,發出「滋啦」一聲細微的脆響。
這一拳打空了。
那個呼吸聲在他出拳的同時向右側滑了一步,剛好避開拳鋒。
周銳沒有收拳,右肘緊跟著橫撞出去,黑色的能量從手臂噴涌而出,形成一道扇形的衝擊波。
這一下,能覆蓋的範圍更廣,伴隨著皮肉被燒焦的「嘶啦」聲,一道黑影從衝擊波下竄了出來。
黑影身形瘦長,四肢關節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彎折著。
它的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結晶,在周銳的紅外視野里呈現出均勻的熱分布,它周身上下的溫度竟然驚人地一致!
那東西沒有明顯的面部特徵,頭部是一個光滑的橢球體,只有一道橫貫的凹陷像是裂開的嘴。
周銳的右拳第三次揮出,這次他不再試探,黑色能量毫無保留地傾瀉出去。
拳鋒精準地轟在了那個橢球體的側面,黑色能量從接觸點向四周炸開。
那個怪物的腦袋像是被丟進熔爐的冰塊一般,從撞擊點開始迅速熔化,暗紅色的液體飛濺在牆壁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熔化從頭部蔓延到脖頸,再到肩胛,整個上半身在兩秒之內塌縮成了一灘冒著黑煙的半固態殘渣。
最終「啪」地一聲摔在地上,不再動彈。
周銳收了拳,他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黑色的餘燼,手指微微顫抖著,指縫間冒著縷縷青煙。
他甩了甩手,把掌心殘餘的熱量散去。
「林薇。」
他毫無防備地朝著背後喊了一聲。
「在。」
林薇的聲音從三米外傳來。
「結束了?」
「這有兩個已經被我控住了。」
周銳側頭看去。
透過紅外線傳感儀,他看到林薇站在黑暗裡,一隻手按著一個跪在地上的黑影的後腦,另一隻手的指尖沒入了另一個黑影的後頸。
兩個襲擊者的身體都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僵硬姿態,四肢抽搐著,卻完全無法大幅度地移動。
林薇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微光,她也扭頭看向周銳。
「它們剛才在試圖破壞培養罐的控制系統。」
她鬆開手,兩個襲擊者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口中發出漏氣般的「嘶嘶」聲,整個身體都隨之塌陷了下去。
「能搞明白為什麼主動斷電了嗎?」
「不知道,關閉應急電源對權限的要求極高,唯一的可能……是雲頂系統主動為之。」
周銳皺起了眉。
他剛想再說些什麼,頭頂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緊接著是刺耳的電流聲從牆壁里傳出來,所有電子設備的屏幕在同一瞬間亮起。
照明恢復了。
慘白的光線重新灌滿第三層,把一切都照得分明。
周銳的瞳孔在光線湧入的瞬間收縮了一下。
整個第三層此時空空蕩蕩的。
兩台培養罐還好端端地立在那裡,中間原本該有著培養罐的地方被一個黑洞洞凹坑所取代。
這一切都如同斷電前一般,只不過……
此時的培養罐內空無一物。
若不是那些個怪物殘骸,還有牆上濺射的暗紅色液體殘漬,能證明方才的戰鬥確實發生過。
這裡仿佛與先前並無兩樣。
「人呢?」
林薇的聲音里有著一絲絲她無法控制的恐懼。
此刻,她的增強感知模塊在全功率運轉,無形的波段掃過了整個第三層。
沒有活體熱源、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搜。」
周銳當即將義眼切換到迴響掃描模式,第三層的金屬牆壁在掃描中變成了半透明的虛影。
無數的超聲波在第三層中被各種管道所反彈,逐漸構建出來第三層的結構圖。
第三層的結構圖此時在他的義眼視野里清晰可見。
這是一個封閉的環形空間,除了他們上來的那條樓梯之外,只有一個通風管道的出口。
通風管道。
周銳的目光鎖定在第三層天花板上那個半米見方的開口上。
管道的蓋板被卸了下來,歪斜地靠在旁邊的牆壁上。
蓋板的邊緣留著新鮮的刮痕,金屬表面有幾枚清晰的、小小的手印。
「通風管道。」
林薇在他的話出口前就已經動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管道口下方,屈膝一躍,右手攀住管道邊緣,整個人像一隻靈巧的貓一樣翻了上去。
她的義眼在管道內部快速掃視了一圈,管道內壁光滑,沒有任何腳印或劃痕。
「他們不在這裡面。」
她的聲音從管道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困惑。
「管道里明明是死路,再往前,以人類體型是完全過不去的。」
周銳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主控面板上快速操作著。
他嘗試調取最近五分鐘的系統日誌,但日誌從能源切斷的那一刻就中斷了,恢復供電後的記錄里也沒有任何異常操作的痕跡。
「把監控調出來。」
林薇從管道里跳下來,走到側面的監控終端前。
錄像文件列表順著林薇的操作彈了出來,她當即點擊了最近的一個文件。
屏幕上跳出一行猩紅的大字。
「文件損壞。無法讀取。」
林薇並未氣餒,一邊嘗試復原,一邊又嘗試著點擊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所有的錄像文件都在能源切斷的那一刻中斷。
「我確定,這是內部人員作案。」
林薇的聲音沉了下來。
「監控系統、應急照明系統都是被主動關閉的。」
「先前的監控也被人為破壞了。」
周銳沉默了幾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攜帶著的高溫已經冷卻,但指尖卻仍傳來點點刺痛。
「義體出問題了?」
他握了握拳,把那種刺痛感壓了下去。
「先回地面。」
他說。
「這件事必須立刻向沈督察匯報。」
林薇沒有反對。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台空蕩蕩的培養罐,目光在其中一台的底部停留了一瞬。
那空空蕩蕩的培養罐中,正孤零零地躺著一塊小石頭。
她蹲下身湊近觀察,那是一個拇指大小的暗紅色結晶,表面光滑,內部流動著極細微的光絲。
「走。」
周銳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林薇再也沒看那塊石頭,快步跟了上去。
第三層恢復了寂靜。
通風管道的蓋板依然歪斜地靠在牆邊,控制台的屏幕依然亮著,上面還是關於監控錄像的信息。
但此刻,那個頁面已經被滾動到了最底部,而後直接彈出來了一條最新消息。
如果有人再點開它,就會看到一行極小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灰色字體。
「W-0激活。W-2激活。W-3激活。」
「觀測周期結束。進入最終階段。」
「核心接口轉移程序,準備啟動。」
————————————
孟觀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
「為什麼每次昏迷,醒來都是後腦勺疼。」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腦袋,坐起身來,卻發覺他此時正坐在一張硬邦邦的檯面上。
視線里,天花板是深灰色的金屬拼接板,拼接處留著細密的焊縫,頗具工地藝術氣息。
他繼續環視起了四周。
房間不大,大概七八個平方,四面都是金屬牆壁,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嵌在牆壁里的推拉門,此刻正關著。
房間裡只有一張孤零零的台子,就是他坐著的這張,檯面上看起來不錯,還鋪著一層薄薄的軟墊。
只可惜這墊子上布滿了各種髒污,凝固成塊。
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那是W-2攥住他時留下的。
W-2。
這是在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張臉,可現在W-2卻不知所蹤了。
「我就不該想著這小孩能有多天真爛漫。」
他深吸一口氣,發覺台子旁邊的地面上正放著一雙拖鞋。
台子的另一端擺著一套疊好的衣服,灰白色的病號服。
就在孟觀還想去分析更多細節的時候,房間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作戰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面容普通得毫無特點,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像是從標準樣貌模版里走出來的一樣。
整個人板板正正,卻沒有任何值得記憶的特徵。
但孟觀卻能一眼就認出他。
認得那副溫和的笑容,認得那雙眼睛裡藏著的、精確到毫釐的算計。
「林拓。」
「你好啊,孟觀。」
林拓在門口站定,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弛。
「好久不見啊,怎麼一見面,你還成了大官了?」
他的笑容很自然,語氣隨意,自然得像是在同老友聊天一般。
「你這麼不要臉嗎?」
孟觀靠在台子上。
「天天換別人的臉來見人,是因為自己沒有嘛?」
「一具傀儡而已,我總不能真身來見你。」
林拓聳了聳肩,好似全然無所謂的樣子。
「多幾副面孔,多點新鮮感嘛,你說是不是?」
他衝著孟觀笑了笑。
「你上次在礦井裡放走我,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明白人之間,咱們就直白點,開門見山些,直達主題些………」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台子對面站定。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孟觀能聞到他身上帶著的來自培養罐中營養液的味道。
「別絮叨了。」
孟觀制止了林拓的成語展示,
「你就說你想幹嘛吧。」
「很簡單。」
林拓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子,放在檯面上,推到孟觀面前。
「打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