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蓋自動彈開,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三枚暗紅色的結晶,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光暈在表面流動。
這些結晶和孟觀之前在礦井裡見過的源質結晶一模一樣,但不知道是不是孟觀的錯覺,他總覺得這些結晶在純度上要更高。
「我們為W系列的載體準備了三枚核心,W-0、W-1、W-2,一人一枚。」
林拓的手指曲起,在盒子上敲了敲。
「你應該知道這東西能幹什麼。」
孟觀沒有看那三枚結晶,沉默地看向了林拓,一副全然等他解釋的模樣。
「源質核心本身只是一個容器,它需要與宿主的意識綁定才能發揮作用。」
林拓笑了笑。
「但他們需要宿主的人格足夠穩定,並且在源質核心的作用下才能不被污染。你的人格完整度下降,不只是因為陸洋的意識碎片的存在。」
他點了點盒子裡的結晶。
「是因為還要有這個。」
「這三枚東西本來是用來承載陸洋的意識的。當然也可以用來幫你穩定住意識。把陸洋的碎片從你體內剝離出來,封進這些結晶里。」
「條件呢?」
孟觀直截了當地問。
「條件很簡單。」
林拓的笑容更溫和了。
「把W系列剩下的人交給我。陸昭,還有培養罐里那個還沒醒的。他們對我有用。」
「你剛才說你是為了W系列提取的結晶,那為什麼還放任他們自行其是,還出現了W-1號死亡這樣的惡劣事件?」
林拓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W-1身體在我手上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的身體對我來說很有用,你也不用因此想那麼多,我當然是有著我的考量。」
孟觀的後背貼著金屬台面,涼意透過薄薄的軟墊滲進來。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此時他當然看得出來,林拓這裡定然不會說什麼實話,可他此刻手中信息實在太少,也推斷不出來些什麼。
「你想用這些結晶來控制W系列的人。」
孟觀慢慢開口。
「那你覺得我能免疫這種控制嗎?」
林拓的笑容不變。
「W系列本來就是為陸洋準備的容器。」
孟觀繼續說下去,
「你想要的是一個完整的陸洋,被你控制的陸洋。」
「對不對?」
他抬起頭看著林拓。
林拓輕輕地鼓了鼓掌。
「你比我想的聰明。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你太聰明了。」
林拓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掌心裡握著一枚銀色的裝置,和他在雲頂底層用來對付陸昭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不指望你能心甘情願跟我合作,但至少可以試試。」
他按下裝置。
孟觀身下的台面猛然彈出四道金屬扣環,精準地鎖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
金屬扣環內壁嵌著細密的電極,通電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從四肢蔓延到全身。
孟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東西本來是給陸昭準備的。」
林拓把裝置收好,走到台子旁邊,低頭看著動彈不得的孟觀。
「但用在你身上效果也差不多。你體內的聖物能量和源質接口都會暫時失去活性,等藥效過了,你的意識也差不多該被陸洋的碎片壓制了。」
他伸手從孟觀的外套內兜里抽出那根蘇禾給的改良人格穩定劑,看了一眼,隨手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蘇醫生配的東西,效果確實不錯。可惜你撐不到用它的時候了。」
孟觀說不出話。
麻痹感從四肢蔓延到了頸部和下頜,連舌頭都動不了。他只能躺在那裡,看著林拓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林拓停了下來。
「對了,忘了告訴你。」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W-2現在在我手上。這小子很配合,主動跟我走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偏過頭,側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因為你身上有陸洋的味道。他討厭那個味道。」
門關上了。
孟觀躺在台子上,他的意識在身體深處發出一陣微弱的脈動。那是陸洋的碎片,正在他無法動彈的此刻,一點一點地向外擴張。
【人格完整度:14.0】
【陸洋意識碎片侵蝕速度:0.2/小時】
他閉上眼。
腦子裡翻湧著無數的念頭,林拓的陷阱、W系列、陸昭、霍雨、蘇禾、王喆。
但這些念頭最終都匯聚成了一個。
W-2為什麼要跟林拓走?
就因為他身上沾染的味道?
「明明W-2的核心沒有被安上,他沒有被控制……為什麼他會把我丟在這?」
孟觀睜開眼,盯著天花板,視線有些模糊。
「那個小子……」
在模糊的視線中,天花板上那些暗紅色的焊縫忽然閃了一下。
那些紅光像是有生命一樣,沿著焊縫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終匯聚到了台子正上方面對孟觀的位置。
孟觀盯著那團匯聚的紅光,看見它在天花板上緩緩凝聚,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
一枚全視之眼。
孟觀愣住了。
那枚全視之眼在紅光中跳動了兩下,然後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一樣,無聲地消失了。
但孟觀的腦子裡與此同時也多了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銀白色的房間裡,十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圍在一張手術台旁。
台上躺著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男人,頭顱被打開,露出一顆萎縮的大腦。
那些人在說著什麼,聲音模糊,可卻仍舊清晰地傳遞到了孟觀的耳朵里。
「源質植入成功。」
「他能活下來嗎?」
「活不下來也沒關係,作為容器已經夠了。」
「拿他來作為源質的核心處理器沒問題的,畢竟晶片已經裝進去了。」
「我們會在今晚把他送下去。等他與母礦完全融合,新一代的運算核心就完成了。」
「不會出什麼亂子吧?」
「亂子?還能有什麼亂子。」
畫面消失。孟觀的後腦勺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人用釘子釘穿了一樣。
「疼死爹了。」
他咬緊牙關,等著那陣痛感過去。
痛感消退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右手的麻痹感竟奇蹟般地減輕了。
至少此時他的小指和無名指能動了。
他試著攥了攥拳,雖然還使不上力,但已經完全不是一開始的情況了。
「我不會扎藥扎出耐藥性了吧?」
就在他思考之際,台子正下方的地板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有什麼東西在金屬地板下面移動,正在朝他的方向靠近。
孟觀閉上眼,把意識沉入空間中無處不在的數據網絡。
他的聖物能量雖然被林拓的裝置壓制了,但源質核心接口的權限還在,終歸可以調動一些能量的。
只要有一絲能量可用,他就能調用信息入侵的能力。
他順著那絲微弱的感知向外探去。
地板下方的金屬結構在他腦海中清晰呈現,然後穿過金屬層,外面是一條狹窄的檢修管道,管道里有一個微弱的生物電信號來源,正在以極慢的速度蠕動。
信號很弱,但是構成信號的形狀很熟悉。
細小的四肢,纖瘦的軀幹。
是W-2。
他鑽進了地板下面的檢修管道,正在朝孟觀的方向爬。
孟觀重新睜開眼,嘴角微微翹起。
「行啊。」
他在心裡說。
然後他閉上眼,把意識沉入更深的地方,開始調動那些被壓制的能量。
哪怕只有一絲,也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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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周銳與林薇兩人從雲頂的電梯裡升上來時,空氣里殘留的來自雲頂的營養液的氣味也逐漸消散。
二人推開門,內城特有的溫暖光源照進來,晃得周銳微微眯起眼睛。
林薇走在他的身後,義眼自動調節著進光量,目光警惕地掃過前台方向,在看到一切如常後,這才放心地低下了腦袋。
義體的消耗對於她來說還是太大了。
那個穿制服的姑娘還坐在原處,臉上仍舊掛著自然的微笑。
見到二人出來,她也不詢問孟觀的去向,而是親切地問候道:
「調查結束了?」
「結束了。」
周銳簡潔地回答,腳步不停地領著林薇穿過大堂,推開旋轉門,走進內城空曠的街道。
林薇悶頭向前走,卻撞在了周銳的後背上,磕得她腦袋生疼。
還沒等她問,周銳解釋的聲音已經從前方傳來。
「不對勁。」
林薇也停住了,隔著周銳,她看不清外面的場景。
「什麼?」
周銳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人行道上,微微側著頭,黑色的能量殘餘在指縫間閃爍。
「街面上太乾淨了。」
林薇環顧四周,卻未能發現什麼異常。
內城的街道確實幹淨,自動清潔機器人正沿著馬路牙子緩緩移動,把落葉和灰塵吸進肚子裡。
遠處有晨練的老人,有趕早班的行人,有沿街叫賣的移動餐車。一切都很正常。
「哪裡不對?」
「他們都在遠去。」
周銳看著遠處行人的背影。
「這條街是內城東區的主幹道,按平時的人流量,這條街上不會這麼空曠。」
林薇當即在義體中切換到交通網絡協議,試圖直接接入城市交通管理系統。
可義眼上卻不合時宜地跳出了一行警告:
「信號中斷。該系統暫時無法訪問。」
「信號也被屏蔽了。」
周銳的義眼閃爍了兩下,而後猛地抬頭看向街道盡頭。
一輛深灰色的運輸車從街角拐出來,直直地朝他們衝過來。
「閃開。」
他一把拽住林薇的胳膊,側身閃進路邊的巷子裡。
運輸車貼著他們身前擦過去,撞塌了巷口的一截矮牆,碎磚飛濺。
緊接著,第二輛車從另一側堵住了兩人出來的大樓大門,幾個人影飛竄而下,直直衝進了大樓里。
周銳掃了一眼兩側,這是一條斷頭巷,兩端在此刻都被封死了。
堵住巷口的運輸車兩側的車廂門同時打開,跳出四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影。
他們沒有面罩,沒有標識,步伐各異地靠近了兩人。
「能看出是什麼來路嗎?」
林薇已經拔出了腰間的能量手槍。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路。」
周銳抬起右臂,黑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層薄薄的覆蓋層。
他的義眼快速掃描著對方,試圖從他們的身體上找到一些弱點。
可敵人全身覆蓋著的制式重型義體,完全沒有外露接口,全身封閉式結構,根本無處下手。
巷口下來的人先動了。
第一個衝上來的黑影速度快得驚人,拳頭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尖銳的嘯聲,直直衝向周銳面門。
周銳側身避開,黑色能量覆蓋的右拳順勢轟擊在對方的側肋。
轟——
金屬撞擊金屬的悶響在巷子裡迴蕩。
那人退了一步,肋部的裝甲被砸出了一個凹坑,可他沒有停,左手的脈衝發生器同時啟動,一道紫光直逼周銳面門。
周銳偏頭,紫光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在身後的牆體上熔出一個拳頭大的焦洞。
「林薇!」
「在!」
林薇的能量槍已經開火,藍色的光束精準地打在最右側那個黑影的膝蓋上,義體關節瞬間過載,那人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但另外三個黑影同時向林薇撲了過去。
周銳想回身支援,卻被面前這個狗皮膏藥一般的敵人纏住。
對方的重拳像雨點一樣砸過來,每一拳都帶著脈衝的震盪,周銳格擋的手臂震得發麻,義體關節里傳來了支持不住的嘎吱聲。
「該死。」
他一腳踹在對方腹部,強行把這人逼退兩步,趁這個空隙掃了一眼林薇的方向。
林薇被三個人圍住了。
她的能量槍已經被打飛,現在只能用近身格鬥來應對。
她的義體偏重於輔助戰鬥,此時只能靠著速度和靈活性在三個重裝敵人之間勉強閃轉騰挪,但支撐不了太久。
周銳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右拳。
黑色的能量從掌心湧出,不再局限於手掌,而是沿著手臂蔓延,覆蓋了整個右臂。
義體內部的溫度在瞬間飆升到警戒線,液壓系統發出刺耳的嗡鳴。
「超頻。」
他沖了出去。
第一拳砸在面前那個黑影的胸口,裝甲凹陷,那人倒飛出去撞在運輸車上。
第二拳橫掃,砸在第二個黑影的肩頭,整條機械臂被從肩膀處撕裂,連著線纜飛出去。
剩下的兩個黑影同時朝他開火,脈衝光束打在他的軀幹上,周銳的義體表面爆出一片火花,劇痛從神經接口傳遍全身。
但他沒有停。
第三拳砸在第三個黑影的頭側,那人當即頭部變形,倒伏在地。
第四拳砸在最後一個黑影的腹部,徑直貫穿了過去,黑影掛在他的手臂上掙扎了一下,而後癱軟在地。
巷子裡安靜下來。
周銳站在原地,右臂的黑色能量已經褪去,露出底下燒得發紅的金屬骨架。
他的呼吸聲很重,義體內部的溫度警報在他的視野里閃爍不停。
咔嚓——
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處脫落,金屬碰撞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林薇從地上爬起來,她的左臂被扭斷了,軟軟地垂著。
她快步走到周銳身邊,義眼快速掃描著那具脫落的義體。
「內部結構斷裂,液壓系統完全燒毀,能量模塊損毀。你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
周銳靠在牆壁上,用左手按住右肩的斷口。黑色的液壓油和血液混在一起,從指縫間滲出來。
「還有幾個。」
他看向巷口,那裡的運輸車,正在被人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