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銳靠在巷子裡,雙目已經有些渙散了,肩膀的斷口處正滋滋地向外冒著青煙和液壓油。
「林薇,還能動嗎?」
他靠在身後的牆壁上,歪著腦袋看向林薇。
「能動。」
林薇咬著牙把自己的左臂回正,義體關節在此刻發出了幾聲令人牙酸的響聲,仿佛是自身的骨頭正在被重新塑造。
她的左臂雖然已經被正了回來,可內部的液壓管路已經紊亂了,雖說有自主恢復系統,但終歸需要一些時間。
她用著如同篩糠般顫抖的手臂試圖將周銳拉起來,卻被他拒絕了。
「走。」
周銳用僅剩的左手朝著她擺了擺,雙眼幾乎睜不開了,但他渙散的瞳孔始終盯著緩緩被移走的車子,車後的幾名黑衣人已經若隱若現。
「林薇,信號發出去了嗎?」
「發了。」
林薇看著外面若隱若現的人群,咽了口唾沫。
「用的是緊急頻段,直接發到督察辦公室。但被攔截了多少……」
「夠了。」
周銳咳嗽一聲,閉上雙眼。
「你的義體應該能扛得住高處摔落吧?」
「能。」
林薇當即回應:「你說什麼——」
她話尚未說完便堵在了喉嚨里,周銳的手此時已經抓住了自己的小臂。
堵住巷口的貨車已經被挪開了,六名黑衣人頓時涌了進來。
林薇能感到自己的手臂上,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瞬間傳來,緊接著她雙腳離地,向著巷口外飛去。
她被周銳拋了出去,遠遠飛向了巷口外。
那六個黑衣人面面相覷,有人轉身便向著林薇飛出去的地方追去。
周銳沒有看到這一幕,他閉上眼睛,任由幾人將自己拖向街道。
就在他被拖出巷口的瞬間,一顆黑色能量點忽然從他左手中飛出。
那點亮光順著他的手指滑了出去,像一顆划過夜空的流星,直直射向對面的一棟高層居民樓。
能量點在樓體表面炸開,但在內城這密布的樓宇里,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痕跡。
那是一個直徑半米的焦黑坑洞。
「該死。」
領頭的黑衣人眼睜睜看著能量點炸開卻無能為力,他憤怒地卸掉了周銳的義體,卻已為時已晚。
「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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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觀躺的好好的,然後被一隻冰涼的手拽了起來。
W-2站在台子邊上,赤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暗紅色的眼睛正安靜地看著他。
「對不起。」
少年的聲音很輕,期間摻雜著濃濃的羞愧。
「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但那個人的傀儡一直在附近。」
孟觀靠在台子上,眼神閃爍。
得益於他能夠控制監控的能力,林拓竟然沒在這裡設置任何的電子監控設施。
只不過眼前的少年是否值得信任,卻仍是個未知數。
「你認識林拓?」
「他研究過我。」
W-2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小手在身前攥了一下。
「他給每個培養罐都裝了神經讀波器,在我還沒有完全甦醒的時候,他就用各種設備掃描過我們的大腦了。」
「其實我很早就醒來了,但還是一直讓自己保持沉睡狀態,偽裝成一個沒有清醒意識的實驗體。」
「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會將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你從醒來時就有著記憶?」
孟觀敏銳地觀察到了其中的漏洞。
「是的。」
W-2點點頭。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疏忽,我從一醒來時,腦海里就有著一個極大的資料庫,裡面儲存著各種各樣的數據。」
「我醒來後就一直在查詢那些數據,那些數據的構成很雜,甚至有著小說與遊戲。
「得益於這些,我才能扛下來,不至於無聊到瘋掉。」
孟觀靠在台子上,腦子轉得飛快。
這完全不像是疏忽,是有人往辦公電腦里下遊戲,但好歹要演一演,總不能把這些存到實驗體的腦子裡吧。
思慮至此,孟觀隨口問道:
「你不該藏得好好的嗎?怎麼會被林拓發現?」
W-2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扶著孟觀坐起來,這才回答道:
「有一天,他來實驗室視察,我當時正無聊,見他的傀儡正在工作,想著挑逗一下他們,卻沒想到……」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林拓竟然順著網線抓到了我。」
孟觀此時哭笑不得,
「那你腦子裡面有沒有解決我現在這種情況的辦法啊?」
W-2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在我腦子裡裝了知識庫。關於這個基地的一切,關於源質的運作機制,關於陸洋的意識是如何被分裂和封存的。還有關於……」
他頓了頓。
「還有關於怎麼把他從你身上剝離出來的方法。」
孟觀的眼睛亮了。
「你有辦法?」
「有。」
W-2取出了一枚結晶,那結晶與林拓所帶來的如出一轍。
孟觀接過那枚結晶,指尖傳來的溫熱使他下意識便將其握在手心。
「你從林拓手底下帶走的?」
W-2點點頭,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微弱的光。
「他每次讓我配合他測試的時候都會剩下一些邊角料,我就……」
他攥了攥手指,做了個拾起的動作,
「每次攢一點,就攢成這一大塊了。」
W-2的語氣裡帶著一抹小驕傲,
「這東西熱乎乎的,拿著可舒服了。」
孟觀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結晶,光暈在暗紅色的表面緩緩流動。
【檢測到實驗室製取源質結晶】
【特性:可承載意識碎片】
【當前綁定狀態:未綁定】
【是否嘗試綁定?】
孟觀沒有立刻決定,而是抬頭看了W-2一眼。
「你知道這東西是幹嘛用的嗎?」
「知道。」
W-2把小身體往台子上一靠,雙手抱胸。
明明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倒有幾分大人的樣子。
「林拓給你看的那三枚大的,是用來封存陸洋完整意識的。我給你的這塊小一號,可以用來剝離碎片、單獨承載的。」
「有什麼區別?」
「大的能封住完整的意識,小的只能封住一部分,但好處也很大。」
W-2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孟觀的胸口,
「你可以主動往裡塞,不需要別人幫你。大體量的結晶便與林拓施加影響,小一些的林拓就無論如何都管不到了,畢竟本來能塞進去的東西就不多。」
孟觀面露喜悅。
「也就是說,我可以自己把陸洋的碎片剝出來,想剝多少剝多少?」
「對。」
「有風險嗎?」
W-2歪了歪頭,那張清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點為難的表情。
「有,如果你剝得太猛,可能會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識也帶進去。」
「……這麼重要的信息能不能早點說?」
「你也沒問啊。」
孟觀深吸一口氣,把那一長串到嘴邊的垃圾話咽了回去。
眼下這個處境,跟一個小孩再怎麼拌嘴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把結晶攥在掌心,閉上眼,讓意識沉入那枚小小的暗紅色寶石內部。
接觸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手心蔓延到全身。
此時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陸洋的意識碎片在他體內的分布。
那些碎片分散在他的經脈里,附著在每一根神經纖維上。
它們安靜地潛伏等待著,等待著孟觀的意識不再占據主導。
孟觀試著往結晶里「拉」了一把。
第一下沒拉動。
那些碎片像是被什麼東西焊死在神經上了,紋絲不動。
他加大力度,調動了一部分聖物能量作潤滑劑,順著經脈向掌心的方向推都沒用。
這一次,靠近掌心的那一小片意識碎片鬆動了。
它從神經纖維上剝離下來,順著聖物能量的流向,緩緩飄向掌心的結晶。
接觸的瞬間,結晶表面亮了一下。
一縷暗紅色的光絲從晶體內部遊動起來,像一條細小的蛇鑽進了石頭裡。
那一小片意識碎片被封進去了。
孟觀能感覺到,經脈里那一片神經纖維上的意識消失了,一種久違的清爽感從那塊神經纖維上傳來。
【人格完整度:14.0→14.4】
一次剝離的成功就能漲零點四的完整度,那再多幾次呢。
「有用。」
孟觀睜開眼,看著掌心裡那枚結晶。
剛才還均勻流動的光暈,此刻有一小團暗紅色的光斑在裡面緩緩旋轉,那應該就是被封進去的碎片。
「一次別弄太多。」
W-2在旁邊提醒,
「你的神經系統承受不了快速剝離,每兩次之間至少要間隔幾個小時。」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W-2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而後從台子上跳下來,赤腳踩在金屬地面上,走到房間另一側的牆壁前。
他蹲下身,手指在牆角的焊縫上摸索了一下,然後猛地往下一按。
一聲極輕的「咔噠」從牆壁內部傳來。
那面金屬牆壁上無聲裂開了一道窄門,門後是一條更窄的檢修通道。
「這間屋子是林拓專門用來關人的,有著獨立的供電和通風系統,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發生了什麼。」
W-2側身鑽進通道,招手示意孟觀跟上。
「這裡還有一條備用檢修道,他肯定不會知道你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孟觀有些困惑地把結晶貼身放好,撐著台子站起來。
林拓能不知道這裡有著一條通道?
但他沒問出口,緊緊跟上了W-2z
他的四肢還有些發麻,林拓的裝置對他身體的壓制還沒完全消退,但至少能走了。
他跟著W-2鑽進通道,金屬牆壁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
通道極窄,並且向里逐漸變得更加狹窄。
通道高度只到孟觀的胸口,他只能彎著腰向前挪。
頭頂的線纜和管道密密麻麻,即使孟觀極力避免,但他仍舊會撞到一些散落的線纜。
「這地方通往哪?」
「第三層的設備夾層。再往下走兩層,就能到第一層的培養區,進而離開這裡。」
兩人再向里走了些距離,孟觀已經徹底地走不動了,此刻狹窄的通道已經幾乎將他的身體卡得動彈不得。
孟觀只覺得此時自己胸悶得喘不過來氣,狹窄的通道里連氧氣都幾乎被消耗殆盡了。
「真的……還能往下走嗎。」
孟觀喘著粗氣,問向前方仍遊刃有餘的W-2。
「可以。」
W-2靈活地在通道中回過身來,伸手覆蓋在孟觀的身上。
孟觀只覺得自己的骨骼在逐漸軟化,自己整個人仿佛被抽取了骨頭般柔軟。
【檢測到異常數據入侵,人物模型受到修改……】
【正在修復中……】
【預計五分鐘內修復完成】
「走吧。」
W-2轉過身來,抓住了軟塌在地上的孟觀。
一人一機甲,一前一後地在通道內飛速挪動著。
通道越來越窄,最後W-2乾脆趴下身子,從一處只有半米寬的拐角鑽了過去。
過了拐角,通道開始變寬。
W-2停下腳步,伸手按在身前的壁面上。
那面壁板向外翻開,露出一間不大不小的設備間。
「先進去藏一會兒。」
W-2回頭解釋道:
「你還需要些時間來恢復身體。」
孟觀看了看自己軟塌塌垂著的四肢,無奈地點了點頭。
設備間的空氣格外渾濁,孟觀只得捂著鼻子癱在一堆排列得亂七八糟的管線上。
W-2蹲在他旁邊,像只警惕的小動物,耳朵時不時轉動一下,捕捉著夾層外的動靜。
「你的這種能力,有名字嗎?」
孟觀活動著逐漸恢復知覺的手指,偏頭問W-2。
他對W-2那一手「軟化骨骼」的能力有些畏懼了。
摸你一下你就軟了,這誰不怕。
「不知道。」
W-2搖搖頭,
「他們沒給這能力起過名字。我就是能……跟身體裡的東西說話,讓它們暫時換個姿勢。」
「跟自己的身體對話?」
「跟所有有結構的東西。」W-2指了指身下的金屬管線,「這些我也能。只是……動靜太大,會被發現。」
孟觀沉默了。
W系列的能力跟源質親和、神經接口兼容這些指標不一樣,倒更像是某種基於物質結構的操控。
「你剛才說你早就醒了,也早就知道林拓在掃描你的腦子。」
孟觀靠著管壁坐直了些,
「那你有沒有看到他跟誰聯絡?」
W-2回憶起來,眼睛暗紅色的光在黑暗中輕輕晃了晃。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匯報。但那個人不露臉,只出聲音,而且他的聲音……」
W-2皺眉,
「像被處理過,既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齡。但是林拓在每次匯報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站直身體。」
「不由自主的?」
「對,他應該很尊敬那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