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已經在桌上鋪開了她的醫藥箱。
這個女人似乎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她的全套的診療設備。
醫藥箱的夾層里除了藥劑之外，還塞著本鼓鼓囊囊的小冊子，也不知道裡面裝著些什麼。
「坐下。」
她指了指椅子。
孟觀乖乖坐好，W-2站在他身後，好奇地打量著蘇禾的儀器。
蘇禾衝著W-2溫柔地笑了笑，不知道從哪掏出塊糖果來遞給他，示意他先去一旁吃東西，這裡的大人要談話。
W-2拿了那塊糖，眼神感激地看了眼蘇禾，而後看了一眼孟觀，扭頭便走出了房間。
沒良心的小娃。
孟觀哀嘆一聲，就這麼被壞女人一顆糖騙走了。
「哪來的？」
蘇禾的語氣里有一些無奈，她抬手取出一根針管，神情自若地抽取著藥液。
「撿的。」
「這麼厲害，你上哪兒能撿個孩子回來？」
「雲頂。」
孟觀頓了頓，
「跟陸昭差不多的情況，那個地方一共就三個，我就帶回來倆。」
蘇禾手裡的針管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抽取藥液。
「你上次帶回來一個，這次又帶回來一個，下次是不是要把整個雲頂搬空？」
「要是能搬空就好了，其實原本想要給你帶點東西回來的，可惜裡面淨是些怪物。」
蘇禾沒再接話，把抽好的藥液注射進孟觀的手臂靜脈。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身體，他頓時覺得腦子裡那種混混沌沌的感覺又淡了幾分。
【人格完整度：14.4→14.6】
「謝謝。」
蘇禾沒有理會孟觀的感謝，自顧自地取出了檢測儀器，綁在了孟觀的手臂上，扭頭看向了儀器的屏幕。
「你這幾天在外面到底經歷了什麼？」
隨著檢測儀上的數據的變化，蘇禾的眉頭擰起。
「沒喝什麼不明來路的藥吧？」
「那不可能，我肯定要經過你的允許才能服藥嘛。」
看著蘇禾不為所動的表情，孟觀訕笑著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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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一個剝離碎片的方法。」
他從懷裡摸出W-2給他的那枚暗紅色結晶，放在桌上。
蘇禾伸手想拿起來看，被孟觀一把按住了手：
「別碰，這東西比較邪乎。你不是宿主，碰到可能會出問題。」
蘇禾收回手，認真端詳著那枚結晶：「封存意識用的？」
「你什麼都知道。」
「我好歹也是讀過書的。」
蘇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餘溫的診療培訓里有一整章講源質相關的精神損傷，雖然沒教過怎麼治，但至少讓我認得出這是什麼。」
「那你知道這東西怎麼用？」
「不知道。」
蘇禾乾脆地承認了，
「我只知道源質能封存意識，但具體怎麼操作，那是人家餘溫研究院的核心機密，我咋能知道。」
孟觀把那枚結晶收回懷裡，想了想，又問道：
「那如果有一個人的人格被外來意識侵占了，有沒有辦法逆轉？」
蘇禾看了他很久，這才慢慢回答道：「你上次也問過這個問題。
孟觀指了指屋外的W-2，
「我上次也帶回來個人，這次又帶回來一個。」
蘇禾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裡間，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包裹，拆開露出了裡面幾頁泛黃的列印紙。
她把列印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從餘溫第七區資料庫里找到的，關於『人格重塑』的實驗報告。我之前說權限不夠，是王喆幫我弄到了解密的密鑰。」
「你主動讓王喆幫你的？」
「他主動給我的。」
蘇禾說，
「他也是得到上級指示了，能自由調動報告。」
孟觀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的王喆。
後者面無表情地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報告說了什麼？」
「裡面記載了一個案例，編號T-07。實驗對象是一個玩家，他曾經主動參與過實驗，讓實驗人員在他的大腦中植入新的意識。」
蘇禾翻開列印紙，指著其中一段：
「『實驗對象在人格完整度降至零後，仍維持了約三分鐘的自主意識活動。
「其神經系統中檢測到一種未被記錄的神經遞質，我們將它暫命名為『錨點因子』。
「該因子在人格崩潰時大量釋放，似乎起到了延緩意識消散的作用。』」
「三分鐘。」
孟觀皺眉，「三分鐘裡能發生什麼？」
「看下一頁。」
蘇禾翻到列印紙的第二頁。
「『實驗對象的意識崩潰了，但是新植入的意識表示，其在崩潰期間感知到了一個明確的『自我影像』。
「他將其描述為一個站在黑暗中的玩家意識。」
「因此我們得出結論，人格完整度的歸零並不等同於人格的消亡。如果實驗對象能在崩潰期間找到並錨定自己的自我影像，就有可能恢復。』」
孟觀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念頭，最終匯集成了一個問題。
「這個T-07的玩家後來怎麼樣了？」
「報告被截斷了。」
蘇禾合上列印紙，她朝著王喆的方向昂了昂頭。
「後面幾頁的加密等級更高，我沒權限，他也沒權限。」
「他說這份報告的後半段可能被存在餘溫總部，只有總代表以上的人才能查閱。」
林擒。
孟觀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林擒到底知不知道這些東西。」
孟觀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
「他和林拓應當都是玩家，玩家互通這樣的事情，到底有沒有經過他們的手？」
「你打算怎麼辦？」
孟觀沒有立刻回答。他閉著眼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窗邊。
診療所外的內城街道上，行人穿著各色服飾，悠閒地度過著美好時光，大家步伐輕快，身上沒有哪怕是半點兒緊迫感。
「我得下礦井。」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幾個人，
「沈烈讓我去盯著林拓，這正好是個機會。」
「林拓也要下礦？」
「對。他上次從礦井裡拿出來的東西不夠，還要再下去一趟。」
「那你呢？你去礦井是找什麼？」
孟觀看了W-2一眼。
少年正安安靜靜地坐在牆角，抱著膝蓋，暗紅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找陸洋，或者是他留下的東西。」
孟觀的手握住了胸口處的源質結晶。
「我得把這件事做個了結。」
王喆從門框上直起身：「你打算在礦井裡跟林拓正面對上？」
「礦井下面那麼大，誰說得准呢。」
孟觀扯了扯嘴角，
「而且我未必是跟他正面打，我只是想在他之前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王喆沉默良久，最終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
「注意安全。」
「還有一件事。」
孟觀補充道，
「霍雨被林拓從雲頂轉移走了，送到了餘溫總部，你得去幫忙看看。」
王喆的動作停了。
「你確定？」
「W-2說的。」
孟觀偏頭看向不知何時進來的少年，
「對吧？」
W-2點了點頭，聲音輕輕地：「我聽見他匯報的時候說的，要把W-3和那些X系列的都送回總部。」
王喆沉默了幾秒，把嘴裡沒點著的煙吐掉。
「霍瞎子那裡，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先不說。」
孟觀搖頭，
「等我把礦井下面的事情辦完。要是現在告訴他，他十有八九會帶著人衝擊餘溫總部，這時候不能rushB的。」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不是想得周全。」
孟觀重新坐下，喝了一口蘇禾遞來的水，砸吧砸吧嘴：「都是可憐人。」
王喆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禾開始收拾桌上的藥劑和儀器，W-2坐在牆角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孟觀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著接下來每一步該怎麼走。
下礦井，找到林拓想要的東西。
把體內的碎片剝離一部分後，再一點點把陸洋灌進源心裡。
但要做到這一點，他首先得解決一個問題：他現在手裡沒有能封住完整意識的大型結晶。
W-2給他的那塊小的只能封碎片。
那三枚大的在林拓手裡。
他得想辦法從林拓那裡弄一枚過來。
孟觀睜開眼，看向W-2。
「你先前說，你從林拓的廢料槽里偷結晶的時候，他是在調試傀儡？」
「嗯。」
「那他調試傀儡的時候，通常會花多長時間？」
W-2想了想：
「最短的一次十幾分鐘，最長的一次快兩個小時。」
「那這段時間裡，他的注意力是全部集中在傀儡上，還是會有分心摸魚的時候？」
「大部分時間都挺專注的。」
W-2歪著頭，
「但他每次調試到中間都會出去一趟，大概是去拿什麼東西，要幾分鐘才回來。」
「那個間隙，他的傀儡在做什麼？」
「停在原地。」
W-2回答，
「一動不動的。」
孟觀點了點頭，心裡隱約有了個模糊的念頭。
但這個念頭暫時還不成形，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蘇禾。」
「嗯？」
「能不能幫我查一件事，餘溫內部有沒有關於『傀儡義體』的技術資料？尤其是林拓用的那種型號。」
蘇禾把醫藥箱合上，想了想：「餘溫總部有公開的技術文檔庫，我能進去。但傀儡義體這種級別的資料，大概率也是加密的。」
「先查查公開的，其他的交給王喆。」
「行。」
蘇禾穿上外套，
「我去後面查點資料，你幫我在這看一會兒。」
「小心點。」
蘇禾白了他一眼，
「我就查個資料，能出啥事兒。」
她推門走了。
孟觀重新靠回椅背，閉著眼養了一會兒神。他需要等待王喆把消息傳回來，等待蘇禾把傀儡義體的資料查回來，等待一個合適的下礦時機。
這期間，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W-2。」
「嗯？」
「你先前和我說你能跟「物質」說話。」
孟觀睜開眼，轉過身面對他，
「那你能跟那些留在礦里的源質結晶說話嗎？」
W-2歪著頭想了想：
「我沒試過。那些東西的結構和金屬不太一樣。」
「試試看。」
孟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催動體內殘餘的聖物能量，讓一縷淡藍色的光絲從指尖冒出來。
「這是我的能力。」
他說，「我可以控制電子設備，也能寄生機械體，這種能力源於源質結晶。你看看，有沒有什麼頭緒？」
W-2盯著那縷藍光看了一會兒，慢慢伸出手。
他的指尖在距離藍光半寸的地方停頓住了。
「我感覺到它了。」
少年的聲音有些異樣。
「它……在動。」
「源質結晶在動？」
「不是晶格在動。」
W-2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顫抖，「是裡面的東西。那些能量，它們在……轉。」
孟觀的手掌翻了一下，那縷藍光隨之變換了方向。W-2的手指跟著它轉，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它們在說什麼？」
「聽不懂。」
W-2搖頭，但聲音中多了一絲絲的興奮，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它們有節奏，像是……有人在說話，但我不知道是什麼語言。」
「能學會嗎？」
W-2抬頭看了孟觀一眼，暗紅色的瞳孔里映著藍光。
「給我一點時間。」
孟觀把那縷藍光收回來，想了想，又從懷裡摸出W-2先前給他的那枚結晶，放在桌上。
「用這個練吧。」
W-2伸手捧起結晶，小心翼翼地貼在額頭上。
他的眼睛閉上。
孟觀看著少年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荒誕。
孟觀自嘲地笑了一聲，起身走到裡間。
陸昭縮在床上，被子蒙著頭，露出一小截後腦勺。
孟觀在床沿坐下，伸手拍了拍被角。
「餵。」
被子裡傳來含糊的嘟囔聲。
「你這兩天沒怎麼吃東西。」
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暗紅色的眼睛。
「我不餓。」
「你不餓也得吃。」
陸昭把被子又拉了回去。
孟觀沒再勸。他坐在床邊，聽著被子裡傳來的細微呼吸聲，忽然開口：「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被子裡的呼吸停了一拍。
「去哪？」
「鐵城外面。」孟觀說，「你從雲頂出來之後，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吧？」
被子慢慢掀開了。
陸昭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暗紅色的眼睛盯著孟觀看了好一會兒。
「你不是說我出去會被抓回去嗎？」
「之前是。」孟觀站起身，走到窗邊，
「但現在不一樣了。林拓暫時騰不出手來管你，沈烈那邊我還能擋一陣。」
「而且——」
他轉過頭，看著陸昭。
「你需要透透氣。」
陸昭沒說話，但他的手已經從被子裡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