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帶著陸昭走出診療所大門的時候，蘇禾像是聽到了什麼似的，從裡間探出半個腦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但她最後什麼也沒說，縮回去繼續翻她的資料。
內城的街道比外城乾淨太多，街道寬敞明亮，空氣清新怡人。
對於不怎麼見過外界的陸昭來說，這裡已經是他想像中的天堂了。
「感覺怎麼樣，可以耍起了，開心嗎？」
孟觀回頭問向緊緊跟在身後的陸昭。
陸昭縮在孟觀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兩隻眼睛此時正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盯著路邊自動售貨機里旋轉的合成蛋白棒，一會兒又去看那排貼著全息GG的玻璃幕牆。
他的步伐越走越慢，最後乾脆停在了一家義體維修鋪的櫥窗前。
櫥窗里擺著幾條展示用的機械手臂，銀光鋥亮，手指在半空中反覆做著開合動作，像是在向路過的行人打招呼。
「沒見過？」
孟觀站定，回頭看他。
陸昭點點頭，又搖搖頭：「雲頂下面也有機械臂，只是……他們不會打招呼。」
孟觀默然，而後再度開口說道：
「哆啦A夢知道不？又會打招呼又能給你變好吃的，有機會哥哥帶你去看。」
陸昭沒聽懂這個梗，但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貼在櫥窗玻璃上。
他的呼吸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小團白霧，很快又散掉。
孟觀沒有催他。
他靠在旁邊的路燈杆上，先是欣慰地看著陸昭對這一切都好奇的樣子，而後看似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街道兩側。
內城的監控設備是外城所不能比擬的，電線桿上嵌著球形攝像頭，路燈柱里藏著微型拾音器，連路邊垃圾桶都聯著網。
這無疑為孟觀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條件，以便他入侵監控系統，來確認一下自己身後的「跟班」是不是王喆的人。
王喆的人正遠遠地跟在身後，孟觀在感知到這些人後，隨即便撤去了對他們的監控。
畢竟現在還是合作關係，監視著人家終歸不太好。
不過陸昭顯然不知道什麼叫作人情世故。
少年盯著櫥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偏過頭，暗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感知到了些什麼。
「怎麼了？」
「有人在看我們。」
陸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街上的車流聲蓋過，
「三個人，後面兩個，前面一個。前面那個剛走過去，在拐角那邊停下來了。」
孟觀沒有回頭。
他順著陸昭的視線看向櫥窗玻璃，玻璃表面映著身後的街道，行人來來往往。
一個穿著深灰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十幾米外的報亭前翻雜誌，姿態悠閒。
「你確定？」
「他們一直在跟蹤我們，我能感覺到。」
陸昭皺了皺鼻子。
這小子還能有這能力？
孟觀沒有立刻反應。
他直起身，拍了拍陸昭的肩膀，示意他繼續往前走。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悠悠地逛，經過了一家門口掛著「今日營業」木牌的書店。
孟觀在書店前停下來，裝作翻看門口特價書攤上的二手雜誌。
他翻得很隨意，目光越過雜誌邊緣，觀察著玻璃反射里身后街面上的情況。
很快他就看到了。
深灰夾克男人還站在報亭前，雜誌翻到了最後一頁，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買。
左側的巷口有個穿衛衣的年輕人蹲在地上繫鞋帶，系了快一分鐘還沒系好。
右前方一家麵館靠窗的位置上，一個戴帽子的男人面前擺著碗面，他正拿著筷子，把面一圈圈地捲起來，做成一個紡錘狀。
這三個人正好是他在監控中發現的王喆派來的護衛。
三個人，位置分布得像個三角形，把他和陸昭框在中間。
「這是你說的那三個嗎？」
孟觀裝作向陸昭分享書中的內容，實則另一隻手抓在陸昭身上，將他所看到的點位傳遞過去，他壓低聲音問道：
陸昭點了點頭：「就是他們，從出來後就跟著我們了。」
孟觀心裡笑了笑，把雜誌合上放回書攤，繼續帶著陸昭往前走。
兩人走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兩側是居民樓的圍牆，頭頂晾著幾件衣服，風一吹晃晃悠悠地滴著水。
巷子中間有個小廣場，廣場上擺著幾張長椅，幾個老人在下棋。
到了這片城區，孟觀仿佛又來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裡的街區一般。
孟觀在長椅上坐下，陸昭坐在他旁邊，兩隻腳夠不著地面，懸在半空晃蕩。
「問你個事。」
孟觀看著對面下棋的老人，聲音放得很輕，「你在雲頂的時候，跟W-2熟嗎？」
陸昭的腿不晃了。
「他比我醒得晚。」
陸昭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醒的時候，罐子外面只有W-1。後來W-1不見了，我才感知到W-2的罐子裡有動靜。他醒得慢，醒過來之後大部分時間都不說話，最近在系統里發的一句話，好像就幾個字。」
「什麼系統？字又是什麼？」
「我們這些實驗體其實是有著相互溝通的能力的，這是我們出生時就有的能力。至於字嗎……
「你好，世界？。」
陸昭想了想，「我記得有一次我在系統里問他，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隔了很久都沒回我。」
「後來呢？你們聊得多嗎？」
「不多。」陸昭搖頭，「W-2說他不喜歡在系統里說話，因為會被記錄。」
「什麼辦法？」
「用一種神奇的結晶。」陸昭說，「他說那種結晶裡面有一種特殊的反射性質，可以把信號藏進去，可惜我不知道那結晶從哪能搞到。」
孟觀的手指在長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小子還懂得藏拙啊，不過被他的兄弟爆出來了。
W-2早就想到了用結晶做通訊中繼，繞過監控網絡。
他與林拓之間發生的事情恐怕比他透露出來的要多得多，對某些事情想來也有所隱藏。
孟觀在心裡默默調整了對W-2的評估。
那個瘦小的少年看似順從，實則從一開始就掌握著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多的東西。
「不加上我們見面的時候，你最後一次仔細觀察W-2的時候，他是什麼樣？」
陸昭低下頭，兩隻腳又開始晃蕩，這次晃得更快了些。
「他在罐子裡假裝睡覺。」
陸昭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孟觀從未聽過的情緒，像是在替什麼人難過，
「他說他不能出來，出來了就會被林拓盯上。他說林拓的傀儡每隔幾天就會來掃描一次，他得保持沉睡狀態才不會被發現。」
「他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因為他也不想讓我被林拓盯上。」陸昭抬起頭，看著孟觀，
孟觀愣了一下。
「那你沒聽他的？」
「我忍不住。」
陸昭搖頭，「我裝睡裝不下去。」
孟觀笑著靠在長椅上，而後他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各種信息，W-2在雲頂底層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布局了，他們這些看著比他年紀更大，閱歷按理說更豐富的人竟然也沒看出這個孩子的深厚的城府。
「你們倆關係挺好啊。」孟觀睜開眼，偏頭看著陸昭。
陸昭又低下了頭，小腿的晃動停止了。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少年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他最好的朋友。」
孟觀沒有接話。
遠處的巷口，深灰夾克男人在報亭前站了很久，終於放下了那本雜誌，慢悠悠地朝著巷子的方向走過來。
他的步伐很自然，像是順路經過，但孟觀的餘光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插在夾克兜里，一直沒有抽出來過。
另外兩個位置的人也在移動。穿衛衣的年輕人系好了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麵館里戴帽子的男人終於對著端上來的面下口了，一口將麵條塞進了嘴裡。
「該回去了。」孟觀站起身，拍了拍陸昭的後腦勺，「再逛下去，那三個人該為難了。」
「為難什麼？」
「為難到底是繼續跟著，還是假裝路過。」孟觀笑了笑，「人家也是有KPI的。」
陸昭似懂非懂地跳下長椅，跟在孟觀身後往回走。
路過那家舊書店的時候，深灰夾克男人正好從巷口拐出來，和兩人擦肩而過。
他的目光掃過孟觀的臉，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了。
孟觀沒有回頭，
這些人確實是沈烈派來的。如果是林拓的人，剛才在僻靜巷子裡就是動手的最好時機，不會一路跟到底還讓他原路返回。
沈烈的「保護」雖然帶著監視的性質，但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回到診療所的時候，蘇禾正趴在桌上翻資料，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列印紙，旁邊擺著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聽到推門聲，她抬起頭，目光先在陸昭臉上停了一下，確認少年沒什麼問題，才落到孟觀身上。
「回來了？」
「嗯，帶他認認路。」
蘇禾把手裡的列印紙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桌子中央：「你要的東西，我找到了。」
孟觀在桌前坐下，低頭看那張紙。
上面是一份技術文檔的掃描件，標題上寫著「遠程意識投射系統——技術白皮書（節選）」，頁眉印著一行餘溫的技術實驗室編號。
「傀儡義體。」
蘇禾用手指點了點標題下方的一行小字，「林拓用的那種。原理是意識投射，操縱者把自己的意識的一部分通過加密信道投射到遠處的傀儡義體上，實現遠程操控。」
「能被人劫持嗎？」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蘇禾翻到下一頁，「白皮書里專門用了一節討論安全性。作者認為這套系統是安全的，因為意識投射的信道是加密的，除了操縱者本身，沒有人能介入。但作者同時也承認了一件事。」
她指著頁腳的一行備註小字：「『本系統的安全前提是傀儡義體處於正常環境中。若傀儡被拖入強幹擾場域，信道穩定性將無法保證。』」
「強幹擾場域。」孟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源質。」
蘇禾說，「源質能量場是最強的干擾源之一。餘溫自己的實驗數據顯示，源質濃度達到一定閾值後，所有電子設備的無線信號都會受到劇烈干擾，包括意識投射信道。」
孟觀向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按理說林拓的傀儡應該被源質能量場所影響，可他的傀儡在礦井中卻能活動自如。
難道林拓所渴求的東西就與這種不被干擾的能力有關？
就在此時，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
孟觀偏頭看去，門縫裡透進來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左臂上嶄新的義體反射著室外的陽光。
「回來了？」孟觀沖門口喊了一聲。
王喆推門進來，他關上門，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把目光定在孟觀臉上。
「霍雨的下落確認了。」
他的聲音低沉，「餘溫總部有一棟外圍的醫療樓，專門用來存放『實驗體』。我查到了調撥記錄，那批從雲頂轉來的實驗體，全部被送到了那棟樓的負三層。」
「負三層。」
孟觀點點頭，「好進去嗎？」
「這是醫療樓的大致結構。」
王喆在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略的手繪圖，上面標著醫療樓的樓層結構，
「沒那麼好進，不是餘溫高層的允許，沒人能擅自進去。但我們執法者能從外部連接點切入它的樓宇管理系統。」
「能維持多久？」
「五分鐘。」
孟觀抬眼詫異地看向王喆，「時間是不是不太夠」？
「不夠也得夠。」
王喆的紅眼在燈光下閃了閃，
「被鎖在裡面，就等著被拆成零件吧。」
孟觀深吸一口氣，把蘇禾找出來的那份技術文檔推到王喆面前：「你看看這個。」
王喆接過去掃了一眼，很快便抓住了重點：「傀儡信道怕源質干擾？」
「對，在面臨著你們執法者的壓力下，我不相信他會親自下礦，他勢必會使用傀儡。而他的傀儡一般不受影響，所以我要去給他加點料。」
王喆沉默了幾秒，把列印紙放回桌上：「所以你要在礦井下伏擊他的傀儡？」
「伏擊談不上，」
「你有具體計劃？」
「先下礦，找到他上次提取源質的那個位置。」
孟觀的手指沿著桌面上礦區的粗略地圖劃了一條線，「他在那個位置設了設備，用來抽取陸洋的意識碎片。我只要能接近那個設備，就很有可能順著設備的數據線路摸到他的傀儡信號。」
「然後呢？」
「然後在他操縱傀儡的時候，我往裡灌入源質干擾。」
孟觀抬起頭，看著王喆，「他的意識一旦被彈出去，傀儡就能被我接管了。」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王喆率先開口：「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
「那另外五成呢？」
「另外五成，」
孟觀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門外內城的燈光，「他根本不用傀儡下礦，親自下去。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他關上門，回頭看向屋裡的人。
蘇禾坐在桌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神情專注地看著他。
陸昭縮在裡屋的門口，暗紅色的眼睛從門框後面探出來。
W-2不知什麼時候從外面回來了，安安靜靜地站在牆角，懷裡還抱著那枚暗紅色的結晶。
孟觀的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桌面上那張礦區地圖上。
「明天一早，我下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