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礦這件事,孟觀這事兒好久不做了,很多年不做了。
上回他是被林拓安排進去的,這一次他是自己昂首挺胸走進去的。
同一條路,隔了沒多久又走一遍,感覺完全不同。
曾經他被迫來到這個地方,在別人的指示下做一些事情。
但這次他是有備而來,他和身後跟著的兩個人身上的包裹便是明證。
那兩人,一個是嘴上不情不願但身體很誠實的王喆,另一個是主動要求跟來的W-2。
本來孟觀不想帶W-2來的。
這小子身上秘密太多,帶在身邊說不定就是枚定時炸彈,被背刺了說不定都不知道。
可W-2僅用了一句話便讓他改變了主意。
「我見過林拓使用源質結晶去操縱傀儡的樣子,到時候我可以幫你。」
就這一句,孟觀就把人帶上了。
好歹王喆也在呢,就算是這小子有什麼異動,也有個人能幫襯一番。
至於陸昭,被留在診療所跟蘇禾待著。
他的危險性要更小一些,呆在診所交給蘇禾來帶小孩也不錯。
升降平台緩緩下降,風聲從井壁的縫隙里灌進來,嗚嗚的響。
孟觀靠在護欄上,看著頭頂那個越來越小的光斑,忽然想起上一次站在這玩意兒上面的時候,旁邊有個老礦工來主動跟他說話的場景。
「想什麼呢?」王喆在旁邊問了一句。
「想一個坑了我飯票的老騙子。」
王喆沒聽懂,也懶得追問。他的新義體還在磨合期,左臂時不時傳來細微的卡頓感,這讓他很不爽。
升降平台在井下一百多米處停了下來。
這片甬道在源質爆發期間就完全沒有人類在此工作,因此也沒有源質怪物來此肆虐過。
這裡更是幸運的逃過了執法者武器的轟擊,一切的設施都尚且能夠正常使用。
三人走下平台,腳下的礦渣依舊傳來了一種粉狀的質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腥味。
但是和上回不同的是,這次的味道濃了不止一個檔次,在陸洋遭受重創的前提下,這種濃度的異常也只能由一些外人做到了。
「這濃度。」王喆皺了皺眉,下意識將護具上的面罩扣在了臉上。
孟觀深吸了一口氣。
甜膩的味道灌入肺里,卻沒有給他帶來任何不適。
相反,他體內的源質核心接口微微跳動了一下,能量恢復的速率肉眼可見地快了幾分。
【檢測到高濃度源質環境,聖物能量恢復速率提升】
孟觀抬眼看向前方光亮程度各異的源質礦石,眉頭微微皺起。
「我先說好,在裡面不要亂碰牆壁,不要亂摸礦石,實在不行就貼著我的腳印走。」
孟觀走在最前面,每踩一腳都會刻意碾一下地面,給後面兩人留出清晰的通道。
W-2跟在中間,光著腳丫子踩在礦渣上,步伐輕快。
他似乎並不覺得礦渣硌腳,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孟觀留下的腳印邊緣,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喆殿後,他的紅眼在黑暗中切換成夜視模式,掃視著四周的岩壁。
那些嵌在牆壁上的暗紅色源質結晶比上次來的時候要少了許多,可是亮度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有的變得極亮,將甬道內照得透亮,有的暗淡下去,隱匿於其他礦石的光亮之下。
但更深處的位置,那些結晶的密度沒有下降多少。
「有人來過。」
王喆忽然開口。他蹲下身,從礦渣中捏出一小塊金屬碎片,表面有著整齊的切面,是切割設備留下的痕跡。
「多久之前?」孟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幾小時前,也許更短。切面上的氧化層很薄,超不過六個小時。」
孟觀心裡一沉。林拓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以為林拓至少要在雲頂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才會下礦,沒想到對方直接來了個雙線操作。
「加快速度。」他加快腳步,沿著記憶中的路逕往巷道深處走。
越往深處走,源質的濃度就越高,空氣中的甜腥味已經到了嗆鼻的程度。
王喆的義體開始出現輕微的卡頓,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左臂的關節發出不自然的嘎吱聲。
「已經開始影響義體了嗎?」
王喆試圖攥起拳頭,卻發現拳頭間傳來的滯澀之感。
「你留在外圍。」孟觀回頭看了他一眼。
王喆面露不滿,但沒有反駁。他的義體在這種環境下確實是個拖累,硬撐下去只會拖後腿。
「W-2跟我走就好了。」
孟觀轉頭問向W-2,
「你感覺怎麼樣?」
「很好。」W-2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身後傳來,「這裡的石頭還會唱歌呢。」
「唱什麼?」
孟觀走在前方,聽到W-2的這句話,若無其事地問道:
W-2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專心聆聽。
「他們好像是在歡迎我們。」
孟觀腳步一頓。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感受著空氣中的源質氣體,卻一無所獲。他體內的陸洋碎片此時也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反應。
「繼續走吧。」
孟觀壓住心裡的不安,放任W-2跟在自己身後,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通道變得越來越寬。
腳下的礦渣逐漸被暗紅色的結晶地面取代,踩上去傳來的不再是軟塌塌的觸感,而是帶著微弱彈性的、仿佛果凍一般的質感。
更神奇的是,每踩一腳,所接觸的結晶表面都會泛起一圈極淡的紅光,向著遠處延伸。
「這地方不對勁。」
W-2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地面在動。」
W-2靜靜地赤腳踩在地面上,放慢了呼吸,靜靜感受著地面傳來的震動。
孟觀也蹲下來,將手掌貼在結晶地面上。
起初他什麼都沒感覺到,但在靜下心來感知了十幾秒後,他察覺到了一股極細微的搏動。
「林拓到哪兒了?」
他站起身,感受著空氣中的源質濃度的變化,他方才就是用這種方法尋覓到這處入口的。
可這一次,他的感知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亘在他的意識與源質之間。
孟觀試圖越過它,但每次靠近那面「牆」,他的意識就會被輕輕推開。
這種「牆」不是來源於林拓的技術,而是源自於陸洋。
陸洋在擋他。
或者說,是陸洋殘留在源質核心裡的意識正在阻擋他。
那個已經融入他身體深處的傢伙,潛意識裡正在阻止他靠近某個特定的位置。
「有意思。」孟觀睜開眼,嘴角微微翹起。這反而是件好事。
陸洋越不想讓他靠近的地方,就越有可能是藏著關鍵東西的地方。
「W-2,哪個方向聲音大,你聽得到嗎?」
W-2歪著頭,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跳動的小燈籠。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空氣中轉了一圈,最後定在了一個方向。
「那邊,那邊的歌聲音最大。」
孟觀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面露喜色。
明明意識很抗拒,但是身體很誠實嘛。
「走。」
兩人沿著結晶地面繼續前進,腳下的搏動頻率越來越快,振幅也越來越大。
空氣中甜腥味的濃度高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但孟觀體內的源質核心接口反而越來越活躍,聖物能量恢復的速度翻了好幾倍。
在拐過最後一個彎道時,孟觀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一個圓形的凹坑。
凹坑的直徑約有五米,深度遠遠的看不真切。
坑壁光滑如鏡,坑內表面覆蓋著一層流動的暗紅色液體,像一面紅色的鏡子。
而凹坑的正中央,正懸浮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結晶碎片。
那塊碎片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彩色的光暈,與四周那些暗紅色的源質結晶截然不同。
它懸浮在凹坑正中,緩緩旋轉著,散發著照亮四周的光芒。
而在凹坑的另一側,有一個人。
林拓。
他背對著孟觀,蹲在凹坑邊緣,左手拿著一台巴掌大的儀器,正對著坑中央的碎片進行著掃描。
他身後站著三個護衛,全身覆蓋著戰術義體,手裡端著能量步槍,沉默地站立著。
孟觀沒有躲。
他站在拐角處,安靜地看著林拓的背影。
W-2貼在他身後,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那個東西……在哭。」
「哪個?」
「那個透明的。」W-2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它在哭,它想回去。」
回去。
又是這個詞。
孟觀抿了抿嘴唇,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腳步很輕,但結晶地面竟然隨著他的腳步而產生了波動,徑直傳遞到了林拓的腳下。
林拓回過頭。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林拓站起身,把儀器收進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上露出了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三個護衛退後,自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凹坑的邊緣,正對著孟觀。
「看到那東西了嗎?」他朝坑中央的透明結晶抬了抬下巴,
「陸洋他不過是一個看門的,只有這個……才能真正地帶來那些超脫的能力。」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拿?」
「拿不了。」林拓攤了攤手,「這東西只認適格者。我試過了,碰不到它。只有適格者,或者身體中有著適格者意識的人才能接觸到它。」
他看向孟觀,目光意味深長。
「你身上有那個碎片,你現在可以走過去,把它拿起來。」
「然後呢?」
「然後我們談條件。」
林拓的語氣很誠懇,「你把那塊結晶交給我,我幫你剝離體內的碎片,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不相干。」
「這話你自己信嗎?」
林拓笑著搖了搖頭。
「不信。」他說,
「但你可以賭一把。你走過去,把東西拿起來,拿到手了,主動權就在你那邊,再和我談條件。」
孟觀往凹坑的方向邁了一步。
「孟觀。」W-2在身後輕輕叫了一聲。
「沒事。」孟觀頭也不回,「你退後。」
他走到凹坑邊緣,深吸一口氣,縱身跳了下去。
下落的過程只有短短一瞬。
凹坑不深,底下是一層薄薄的暗紅色液體,踩上去剛好沒過腳踝。
那塊透明結晶懸浮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緩緩旋轉著,表面流轉著七彩的光暈。
孟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體內的源質核心接口在這一刻劇烈跳動起來,淡藍色的數據流從他掌心湧出,與透明結晶表面的光暈交匯。
在交匯的那一瞬間,無數畫面衝進了他的腦海。
——一個白色房間,手術台上躺著一個被打開頭顱的男人,研究員們圍在四周低聲交談。
——一個渾身上下覆蓋著暗紅色結晶的身影站在礦井深處,周圍是成群的源質造物,他仰頭看著穹頂,嘴裡喃喃著什麼。
——一個嬰兒在培養罐里漂浮,小小的身體上插滿了導管,罐壁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寫著「A-1」。
——林拓站在一座巨大的機器前,機器中央懸浮著一塊暗紅色的巨大結晶,他的臉上帶著狂熱的光。
所有的畫面在最後一刻匯聚成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兩百年的孤獨。
「你來了。」
孟觀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拉進了一個純白的空間
面前站著一個人。
白袍,光頭,面容蒼老卻有著一雙極亮的眼睛,眼前這人正是陸洋。
或者說,
是陸洋的真身。
「你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陸洋打量著孟觀,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以為會是個更粗獷的傢伙,沒想到來了個教書的。」
「你看過我的記憶。」
「當然。」陸洋攤了攤手,
「你腦子裡那些東西,從你進來之後,就通過你身體裡我分化出去的意識碎片傳給了我,你知道的,現在我全都知道了」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做些什麼,我的意識和我本體是有差距的,他做什麼事不代表著我就會做些什麼。」
孟觀沒接他的茬。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片純白的空間,直截了當:「你把我拉進來,想說什麼?」
「想請你幫個忙。」
陸洋的聲音裡帶著一抹疲憊,
「我所寄身的這塊淨土,絕不能被林拓染指。」
「我希望你能解決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