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林拓，真的假的？」
孟觀站在這片純白的空間裡，腳下沒有實感，周遭也沒有邊界，四面八方都是無止境蔓延而去的白色。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在這片白色的天地間顯得有些不真實。
「幫什麼忙？」孟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洋，「你二百年都搞不定的東西，我一個教書的能幫你搞定？」
陸洋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笑得光頭上的褶子都出來了。
「別人可能覺得很困難，但是你不一樣。」
陸洋抬起手，指了指四周的白色空間，「你體內的聖物能量與源質親和度，加上你那個古怪的數據能力，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會自己跟自己打起來的組合，但放在你身上就顯得格外和諧。」
「和諧？」
「字面意義上的和諧。」
陸洋點頭，「我活了兩百年，見過無數適格者候選人，他們的能力要麼與源質互相排斥，要麼融合得太快，直接把自己燒成了怪物。只有你，在排斥與融合之間找到了一種……平衡。」
孟觀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選我，是因為我命硬？」
「對，你的命相當硬。」陸洋對孟觀這樣的回答顯然很滿意。
「你既不會被源質吞噬，也不會被它所排斥，你能在源質中保持清醒，又能在清醒中駕馭源質。這就是我需要的能力。」
「拿來幹什麼？」
陸洋的笑容消失了。
「林拓想要的東西，叫『淨土』。」陸洋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應該在我所在的這片凹坑裡看到了，那塊透明的結晶，那就是淨土。它是我從源心裡剝離出來的一部分純淨源質，是唯一能讓人擺脫源質污染的介質，同時，它也是唯一一種能夠克制源質能量的物質。」
「但是你對它施加了一些限制。」
「對。因為它一旦被取走，源心裡剩下的那些被污染的源質就會失控。」
陸洋抬起頭，眼神凝重，「那些暗紅色的東西——源心裡的所有雜質，連同源質造物、以及所有那些被源質侵染的人，包括我——都會在失去淨土的約束後爆發。」
「爆發成什麼樣？」
「你見過源質洪流吧？」
孟觀點了點頭。
「那是被淨土壓制之後的源頭。真正的爆發……」
陸洋頓了頓，「第七區會被整個抹掉，外城、內城、雲頂、甚至周邊的第五區和第六區都會波及。」
孟觀盯著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把我拉進來，是希望我幫你守護這片淨土？」
「對。」
「那林拓呢？他要淨土幹什麼？」
陸洋冷笑了一聲：「他以為淨土是萬能的，只要拿到它，就能在不被源質反噬的情況下獲得源質的全部能力。」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陸洋重複了一遍，「但不管他知不知道，淨土落在他手裡，他都會嘗試用這東西去觸碰源心。一旦他這麼做了，淨土消失，源心失控，第七區就會成為歷史。」
孟觀閉上眼，腦子裡飛速地轉動著。
淨土、源心、林拓、陸洋、適格者、載體……
「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你的那位大祭司？」孟觀睜開眼，
「他在礦井外面蹲了那麼久，你直接跟他說，讓他把這些信息傳遞出去，不就完了？」
「我試過。」陸洋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無奈，「我通過分身傳遞過信息，但被林拓截斷了，他操控了我的分身，他用我分身做的傀儡滲透進光明會，大祭司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經過林拓篩選、選擇性交給他的。」
孟觀想起了大祭司在當初魔怔人一般的動作，面露難色。
「林拓在光明會內部有眼線？」
「不止眼線。」陸洋的嘴角抽了抽，
「他幾乎控制了整個光明會第七區的運作，只不過大祭司那個傻子，他本人一點都不知道。」
「我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下屬。」
孟觀沉默了幾秒。
難怪林拓對光明會的行動如此熟悉，對大祭司的習性也了如指掌。
他從頭到尾都坐在棋盤外面，而大祭司不過是他擺在明面上的一顆棋子。
「最後一個問題。」孟觀抬起頭，「我幫你把淨土放回去，我能得到什麼？」
「你身體裡那塊我的意識碎片，我可以幫你壓制，直到徹底把他抽離出來。」
陸洋語氣很直接，「你可以繼續使用源質接口帶來的能力，並且不會被我的意識侵蝕。但是還有一個附加條件是，你得給我找一個能承載我意識的容器。」
「找誰來？」
「必須是與我有相同源質親和度的人。除了你，就只有那幾個W系列。」
「W系列，你的克隆體？」
「對。」陸洋坦然地點頭，
「我讓他們克隆自己，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只不過沒想到，還沒派上用場，我自己就被困在這裡了。」
孟觀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陸洋。」
「嗯？」
「你二百年沒跟人說話，是不是憋得快瘋了？」
陸洋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他承認得很乾脆，「所以我才這麼急著要找你來幫我。」
「什麼瘋話都能說出來。」
孟觀斂了笑容，他沒有問陸洋如果他不這麼幹的下場是什麼。
他眼神認真起來，「我要怎麼把被剝離的淨土放回去？」
「淨土不需要放回去。」陸洋抬起手，往虛空中一划，
「它被我從源心裡剝離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了獨立的循環。只要你把它接觸源心的底部，它就會自動歸位。」
「就這麼簡單？」
「對。」陸洋點頭，然後補充道，「前提是，你不能讓林拓碰到它。」
「如果他碰到了呢？」
「淨土會隨著他的意識而緩慢變動。」
陸洋的表情沉了下來，「如果他身上有源質的能量，淨土會將他識別為宿主，如果我在與他的爭搶中落入下風，那淨土將會受他的徹底控制，他就將會代替我。」
「被封印在源心裡？」
「對。」
「這是好事兒啊。」
陸洋搖了搖頭，
「我會消失，你覺得我會無私到，把自己的藏身之處貢獻出去而沒有任何報復嗎？」
孟觀緩緩地點了點頭，這裡驟然間安靜下來。
「還有一件事。」他忽然開口，
「W-2跟我說，他在外面就能聽到這裡有聲音，是你在叫他嗎？」
陸洋的表情有些落寞。
「W-2……」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石頭在唱歌。」孟觀盯著陸洋的眼睛，「你認識他？」
陸洋沉默了好一會兒。
「W-2是我醒來後第一個與我聯繫上的，作為我的載體，他們先天就有與我的聯繫通路，我可以隨時與他們聯繫。」
「他比另外幾個都聰明，能識別出我的思維波動，明白我的意圖，來幫我做些事情。」
「他幫了你什麼？」
「他幫我在腦海里傳遞了餘溫的大量資料，讓我的意識能繞過林拓的監測去獲取一些外界的信息。」
陸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是個好孩子。」
「確實。」
孟觀回想起W-2的所作所為，他好像從來沒有害過誰，總是靜靜地跟在他們的身後，在關鍵時刻還會提供幫助。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他不想被林拓控制。」
陸洋抬起頭，看著白色空間的穹頂，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想自由。」
孟觀從白色空間出來的時候，腳下的暗紅色液體已經浸透了他的鞋襪。
可奇怪的是，隨著他抬起腳，那些液體竟毫不留戀地順著他的身體滑下，完全沒有停留在他身上的想法。
他睜開眼，凹坑邊緣的岩壁上，W-2正蹲在那裡，暗紅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你回來了。」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嗯。」
孟觀抬起手，手中的一枚透明結晶正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光暈流動間，仿佛呼吸一般。
他踩著液體往坑壁上爬，每踩一步，身上的暗紅色液體便抖落一分，最後落了個乾乾淨淨。
林拓已經站在坑外等著他了。
他身後那三個護衛維持著先前的位置，但此刻他們手中的能量步槍已經抬了起來，槍口直直對準了孟觀。
「拿到了？」林拓笑容滿面地發問。
「拿到了。」孟觀把淨土握在手裡，舉起來衝著林拓晃了晃。
「給我。」
「不給。」
林拓的笑容不變：「孟觀，不要耍小孩子脾氣。剛才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你和陸洋聊過了。」
「你怎麼知道？」
「你的眼睛一直睜著，都沒眨過眼。」
林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識離體的時候瞳孔會放大，這是生理反應，你掩飾不了的。」
孟觀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既然你知道我聊過了，那你應該也知道淨土不能給你。」
「為什麼不能？」林拓往前邁了一步，「你真的相信陸洋說的那套鬼話？」
「怎麼，你有別的解釋？」
「淨土的本質是源質中最精華的部分，它是最純粹的能量，最純粹的載體。只要用正確的方式激活它，它就能為持有者提供近乎無限的能量供應。」
林拓的目光落在孟觀手中攥著的那塊淨土上，眼中的渴望已經近乎凝聚成實質。
「想想看，要是有了無限的能量，第七區會變成什麼樣。外城不會再是廢墟，流民不會再挨餓，所有人都能活得像個人。」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談什麼聊齋。」
孟觀嗤笑一聲，
「什麼身份說什麼話，你是什麼身份？」
「我是認真的。」
林拓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反派？我告訴你，餘溫高層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反派。
「他們把持著資源，把第七區當成實驗場，把所有人當成棋子。我拿淨土，就是為了打破這種局面。」
「你拿著東西，是為了打破局面？」孟觀差點沒繃住，
「那我問你，你利用光明會，在雲頂底層做人體實驗，對我種種算計。這一路幹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強化你說的『局面』？」
「這是過程，不是目的。」
「過程就不髒了？」
林拓沉默了。
那三個護衛的槍口微微抬起，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你不用再說了。」
孟觀把淨土拿在手中，手臂抬起，直直地伸向了林拓。
「你自己來拿吧。」
林拓聞言有些茫然，他看著孟觀手中的淨土，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真的要把這東西給我？」
「不要就算了。」
孟觀當即將淨土收了回來，嘴角隱隱勾起一抹微笑。
「交出來。」
林拓示意身後的傀儡侍衛警戒，自己則向前緩步走去。
「我答應你的事情都會辦到，只要你把它交出來。」
「晚了。」
孟觀抬起右手，掌心的藍光瞬間亮起。
林拓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視線越過孟觀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深處。
那裡的暗紅色光芒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搏動著，像是一顆正在加速跳動的心臟。
「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孟觀平靜地回答，「淨土離開凹坑的那一刻，源心裡的封印就開始鬆動了。現在整個源心體系都處於半激活狀態，我只要稍微動一下這個。」
他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淨土，「那些沉睡的東西就會全部醒過來。」
林拓盯著他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驚疑逐漸轉為陰冷。
「你在詐我。」
「我有沒有詐你，你把手伸進源心裡試一下就知道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然後林拓抬手，示意護衛放下槍。
「好。」他說，「你贏了這一局。」
他後退了三步，轉身，往通道出口的方向走去。
臨消失前，他偏過頭，側臉在暗紅色的光芒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剪影。
「孟觀。」
「嗯？」
「淨土在你手裡，你最好活著從井裡出來。」
「不勞費心。」
林拓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被礦井深處的回聲吞沒。
W-2從凹坑邊站起來，走到孟觀身旁，抬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走了。」
「嗯。」
「你說的是真的嗎？源心裡的東西真的會醒？」
孟觀低頭看了他一眼。
「假的。」
「啊？」
「他不知道。」孟觀把手伸進內兜，握住淨土，感受著那枚透明結晶微弱的溫度，
「我也不知道封印有多松。但只要有淨土在我手裡，最終解釋權就在我的手裡。」
W-2歪著頭想了想，暗紅色的眼睛亮了亮。
「你好壞。」
「學吧。」
孟觀冷哼一聲，
「林拓竟然沒帶傀儡過來，還是沒能把他扼殺在這裡。」
W-2茫然地看著他，
「王喆隊長，好像還在外面啊。」
「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