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2一扭頭,孟觀竟然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孟觀在罵完那聲「壞了」之後,整個人已經彈射起步,尾隨了上去。
W-2當即跟上,他赤腳奔跑在地面上,濺起了的礦渣四散飛濺。
「注意,」孟觀在飛奔時抽空向著W-2叮囑道:
「我們這下肯定要同林拓分出個死活了,保護好自己。」
W-2眼神清澈的點了點頭,讓人全然不覺得他聽進去了。
但鑑於他的表現,孟觀願意相信他心中已有謀算。
兩人繼續向前跑去。
越往外走,孟觀的心就越往下沉。
甬道里的痕跡比他進來的時候多了許多,那些新鮮的腳印、被踩碎的結晶、還有幾處明顯的打鬥痕跡,全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林拓出去的時候,走得並不太平。
確切地說,走得相當不太平。
甬道拐角處有一片牆壁被轟出了一個臉盆大的坑洞,坑洞邊緣的結晶被高溫熔化成了一種玻璃狀的半透明物質。
孟觀甚至不需要伸手去碰,僅僅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上傳來的高溫。
「林拓的義體上加裝了電磁炮。」
W-2看見遲疑的孟觀,解釋道:
「這應該是他幹的。」
孟觀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
他腦子裡飛速地轉著,林拓比他先走一步,按理說應該走得很快,沒理由在甬道里留下這麼多打鬥痕跡。除非——
除非他遇到了什麼麻煩。
而這個礦井裡,能讓林拓放慢速度的,除了源質造物之外,大概就只有——
「王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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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觀咬著牙喊出這個名字,腳下的速度又提了幾分。
他不該放著王喆在外圍待著的。
王喆留在外圍等他們的時候,林拓正好從通道里出去。
王喆雖然在源質環境中義體受限,可他畢竟是行動隊長,骨子裡就不是那種見了敵人會繞著走的人。
兩個人狹路相逢,結果可想而知。
又拐了兩個彎,孟觀終於聽到了聲音。
那是金屬撞擊金屬的悶響,混合著能量脈衝的嗡鳴,還有一聲他再熟悉不過的、咬牙切齒的暴喝。
「——滾!」
王喆的聲音。
孟觀腳下一頓,貼住甬道拐角的牆壁,抬手示意W-2停下。
他側耳聽了兩秒,仔細分辨著甬道里的動靜。
打鬥聲從前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傳來,聽上去至少有三到四個人。
從能量的波動頻率判斷,林拓的護衛義體還在正常運轉,而王喆的義體則已經明顯處於過載狀態——那種卡頓的、不流暢的運轉聲,聽得孟觀心裡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將淨土貼身收好,同時右手掌心泛起淡藍色的數據流光。
「W-2。」
「嗯。」
「一會兒我衝出去,你從側面繞過去。」
孟觀偏頭看了少年一眼,壓低聲音,「你那個讓任意物質變形的能力,能用在義體上嗎?」
W-2歪著頭想了想:「沒試過,但是義體也是金屬結構,應該可以。」
「那就伺機而動,」孟觀深吸一口氣,「我會賣給他們一個破綻,屆時一切就交給你了。」
「好。」
W-2點頭,附身隱匿於通道之間。
孟觀深呼吸,在心中默默倒數了三個數,然後從拐角後面毫不遲疑地沖了出去。
眼前的場景比他預想的要慘烈。
這是一條比前面都寬闊得多的主巷道,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嵌著源質結晶,為整條街道覆蓋上了一層危險的光暈。
王喆背靠著牆壁,左臂的義體此時已經消失的無音無蹤了,斷口處的機械零件已經被融化後凝固在了一起。
他的右臂勉強撐著地面,整個人勉力的維持著最後的平衡。
他的面前,林拓的三個護衛圍成了一個半圓,手裡的能量步槍早已收起,一步一步上前,縮小著他的活動範圍。
而林拓本人站在護衛身後五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兜,姿態悠閒。
他裸露在外的義體表面此時布滿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霜花,維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僵硬的插在兜里。
「王隊長,你這又何必呢。」
林拓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給人一種想動手打他的衝動。
「我本可以不計前嫌,饒你一命,可你偏要動手。現在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你說你圖什麼?」
王喆抬起頭,那隻紅色的義眼在暗紅色的光暈中反而顯得不那麼顯眼了,但他的聲音清楚得很:
「把我放過去,而後回頭給我一槍?」
林拓笑了一聲。
「在你心中我是這樣的人嗎?我練連孟觀都能放過,更何況是我的同僚你呢?」
他說著,偏了偏頭,看向剛從甬道里衝出來的孟觀。
「說曹操曹操到。」
孟觀沒搭理他。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王喆的位置,此刻的王喆左臂處空空蕩蕩,面色蒼白如紙的依靠在牆壁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還活著嗎?」孟觀喊了一聲。
王喆偏過頭,證明了自己尚且活著。
「活著就好。」
孟觀轉過頭,面對著林拓,抬起右手。掌心的藍光在暗紅色的巷道里格外刺眼。
「林拓。」
「嗯?」
「你說你圖什麼?」
孟觀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出奇地平靜,
「你搞出這麼多事,礦井、雲頂、育嬰堂、W系列,你圖什麼?」
林拓挑眉,他似乎沒想到孟觀會在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
他指了指孟觀趕來的方向。
「你知道我要什麼,淨土罷了。」
「淨土後面呢?」
孟觀又邁了一步,
「淨土到手之後呢?你打算幹什麼?把餘溫的能源壟斷權拿到手?然後呢?就能坐上總代表的位子了?」
林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
孟觀停在了距離林拓十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恰好是他預計中林拓所能忍受的極限距離。
再近一步,恐怕林拓便會對他出手了。
「我這個人有毛病,可能是職業習慣,無論什麼事情我都喜歡問個『然後』。」
孟觀抬起另一隻手,手中捏著那塊純淨透亮的淨土。
「你拿到淨土,然後去觸碰源心,掌握控制源質的力量。在這一切都完成之後,你想要做些什麼呢?」
林拓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不是憤怒,也不是驚慌。是一種被戳中痛處之後,掩飾不住的煩躁。
「然後我就能掌控整個第七區的能源命脈,去改變這個世界上的種種問題,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會變成另一個陸洋?被源心綁住兩百年?」
「不。」
孟觀搖頭,「你根本不知道你失敗後會面臨什麼。」
「你所做的一切都僅僅是你覺得你能做到的,和你一類的人,只需要讓你們個體感到愉悅就好了,你們根本不在乎對於這些生活在這裡的人會有什麼影響。」
林拓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孟觀今天第一次看到他卸下那層溫和的偽裝。
「你什麼都不知道。」
林拓的聲音沉了下去,那種慣常的溫和像是被人一把扯掉了。
「我哥在育嬰堂做實驗是什麼,你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為了什麼,你也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手裡那塊淨土,你只知道你身上那點陸洋的碎片,你——」
他忽然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算了,跟你犯不著說這些。」
他抬手,示意三個護衛退後一步。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孟觀。把那塊淨土交出來,不要耍什麼花樣,那我放你和王喆一條生路。
「你回你的鐵城,我走我的路。以後在第七區,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孟觀笑了。
「林代表,在我眼裡。你剛才發火的時候才終於有個人樣了。」
「什麼?」
「我說,你剛才真情流露的樣子,可比現在順眼多了。」
林拓的面色陰沉下來。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已經吃過了。」
孟觀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沖了出去。
他的目標不是林拓。
他沖向的是最近的那個護衛。
那護衛的反應極快,當即抽出短刃橫劈而出,刀刃在暗紅色的地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奔孟觀的頸側。
可刀刃在命中孟觀前的瞬間突然柔軟的像張紙片。
孟觀抬起左臂格擋,那刀刃像紙片一樣顫動著切入他的小臂,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但它所造成的傷害也就僅此而已了,它柔軟的刀脊已然無力提供充足的支撐。
與此同時,他的右掌已經按在了護衛的胸口。
淡藍色的數據流順著他與護衛的連接處湧入護衛的義體,一串串代碼在護衛的神經系統里飛速蔓延。
【數據寄生,植入中……】
【目標:餘溫戰術護衛單元,編號07型】
【寄生完成】
護衛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猛然轉身,短刃橫掃,徑直劈向了身旁的同伴。
身旁的同伴並未意識到短刃已然失去了支撐,尚且震驚於孟觀竟然受了如此輕微的傷勢中。
第二個護衛根本來不及反應,短刃便胸口上擦出了大片大片的火花。
護甲,安然無恙!
第三個護衛的反應快些,在同伴轉向的同時已經後撤了半步。
但他的腳剛落地,腳下的地面忽然一軟,結晶地面像是被人從下面掏空了一般,凹陷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坑洞。
他腳下一陷,重心偏移,孟觀已經欺身到了面前,右掌按在了他的後頸。
第二顆數據種子植入。
兩秒後,兩名護衛整整齊齊地站在孟觀身後,槍口對準了林拓與那剩下的一位護衛。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林拓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一種帶著憤怒的無奈。
「你真是……」
他嘆了口氣。
「跟個蟑螂似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拓便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現時,他已然出現在了孟觀身前。
孟觀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在對方消失的同時本能地向後仰倒。
一道凌厲的拳風擦著他的面頰掃過,將身後的石壁轟出了一個面盆大的凹坑。
林拓的速度太快了。
他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拳風帶著高頻震盪的嗡鳴,從孟觀的面前擦過。
孟觀勉強避開了第一拳、第二拳,但第三拳卻仍舊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遭此重擊,孟觀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巷道壁上,砸得碎石飛濺。
「噗——」
鮮血從孟觀的口中噴出,濺落在了周遭的地面上。
「孟觀!」
王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此時強撐著站了起來,踉蹌著向這裡衝來。
林拓沒有不補刀刀習慣。
他欺身而上,右手已經蓄勢待發,一拳直奔孟觀的頭部。
就在孟觀將要命喪這一拳之下之時這,林拓所站立巷道的地面忽然像波浪一樣起伏了一下。
林拓腳下一踉蹌,第二拳擦著孟觀的腦袋打出。
他的拳頭砸在牆壁上,整條手臂沒入牆壁半尺深。
「該死。」
他猛地轉頭,看向巷道深處。
W-2站在十步外的暗紅色光暈中,赤著腳,雙手插在地面上。
「別動。」
少年的聲音很輕,但巷道的地面仍舊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傳出了一圈圈細微的波紋。
林拓的身軀再度向下動了一段距離,他的腳踝以下已經被地面所吞噬了。
「你——」
林拓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孟觀已經動了。
他的右手攥著那枚透明的淨土,一拳狠狠砸向了林拓。
淨土貼近林拓胸口的瞬間,巷道里的源質能量像被點燃了一般,驟然爆發。
暗紅色的光芒從淨土內部湧出,與巷道里的源質結晶劇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林拓義體表面的暗紅色霜花在淨土的光芒下迅速溶解、剝落,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外殼。
那些霜花溶解之後並沒有消散,而是被淨土吸收,在淨土表面形成了一層新的光膜。
「這是什麼東西——」
林拓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懼。
他的義體正在快速失去對源質能量的適應能力,液壓管路開始卡頓,神經接口傳來一陣陣刺痛的反饋信號。
孟觀趁著他的動作遲滯,右手將淨土塞進林拓的胸口裝甲縫隙里。
「陸洋,你也不想被人從淨土裡趕出來吧!」
孟觀躺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也不知道陸洋聽見了沒有,淨土的光芒在林拓的義體內部擴散開來。
林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吼,他將手臂抽出,揚起了大片大片的塵土。
他的身體表面的金屬在暗紅色的光暈中扭曲變形。
「你把它——你把它塞進來了——」
「對。」
孟觀喘著粗氣。
「你想要了這麼久,不讓你得到它怎麼行。」
「進去去和陸洋對肘吧!」
林拓跪了下去。
他的意識正在消散,他的義體正在從內部崩解。
他此時能明確的感知到,一股來此淨土內部的能量正在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另一股來自於孟觀的力量,正在飛速的摧毀他的義體。
此時此刻,他膝蓋的液壓管路已然斷裂,小腿的金屬外殼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管線,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
「停下……」
林拓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讓它停下!」
「你告訴我林擒在哪裡,我就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