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躺在地上，膝蓋以下已經被地面以及暗紅色的結晶碎屑所吞噬，他既無法抽出雙腿，也不能依靠著小腿的力量直立起來。
此時分布在他上半身的液壓管路，破裂得越來越多，黑色的油液和紅色的源質混在一起，從關節縫隙里不住地向外滲出。
「讓它停下……」
孟觀被W-2從林拓的身前拖到了一個較為安全的位置。
他半靠著牆壁，在W-2的幫助下捂著胸口站了起來。
胸口處傳來的巨痛，疼得他吸了口氣，剛才林拓那一拳勢大力沉，幾乎把他的肋骨都打碎了。
「你先告訴我。」
「林擒在哪。」
林拓抬起頭，盯著孟觀看了看，忽然嗤笑一聲。
「在餘溫總部頂層，有能耐的話，就去吧。」
他喘了口氣，
「你確定你能活著走到那兒？」
孟觀沒有理會他的挑釁，而是抬手遙控淨土，放緩了林拓崩潰的速度。
「林擒把育嬰堂的研究數據全部整合進了餘溫總部的核心資料庫，包括A系列、X系列、W系列，這些實驗體的所有實驗記錄都在裡面。」
林拓歪了歪腦袋，試圖活動一下手腕，可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也被禁錮了起來，
「但他最核心的東西不在那兒，那份計劃書放在他的義體裡，由他隨身帶著。」
孟觀眉頭一動：「計劃書？」
林拓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對淨土的研究決定著對於源質的控制程度，這份計劃書代表了他對於淨土的使用方式。」
王喆此時已經拖著殘破的身子挪到了近前，聞言沉聲道：「他想幹什麼？」
「第七區外城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餘溫高層想把它整個清掉，把外城那些流民和所有麻煩一塊兒處理掉。」
「而後餘溫出動控場，解救那些還活著的人，並且承接災後重建。」
「而源心的爆發是最有效率的方案。」
孟觀的牙關咬緊了。
「所以你們做人體實驗，造適格者，全是為了——」
「為了拿到能在這個計劃里活下來的人。」
林拓坦然承認，
「適格者能在源質爆發中存活，餘溫高層需要幾個活著的樣本用來研究後續怎麼治理源質污染。
「W系列就是最好的一系列樣本，我們還可以將陸洋拘過來，順帶著遙控光明會為我們做事。
孟觀沉默了幾秒，回頭看了一眼王喆。
王喆字面意義上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而後微微搖了搖頭。
「林擒身邊有多少人？」
「貼身的護衛有十二個，全是與我一樣的義體，足夠把你們轟成渣了。另外他本人的義體是最新型號，屬於特供版本，我也不知道具體參數。」
林拓說到這裡，語氣詭譎地說道：
「但是他的弱點我知道。他的義體核心處理器是外置的，裝在左胸裝甲板下面。」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我不說，你們殺了我；我說了，你們也許不會殺我。」
林拓笑了笑，「但你們無論知不知道這些東西，你們終歸還是會去找他的，這些東西你們從沈烈那裡也能知道，我為什麼不去博一點生機呢？」
孟觀看著他，忽然問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你哥知道你被我們逮住了嗎？」
林拓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空白。
「……不知道。」他的聲音低了一點，「他要是知道，就不會讓我親自來礦上了。他會派人來。」
「所以你在他眼裡也沒那麼重要。」
「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
林拓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贏了？我死了，林擒只會換個人來接替我的位置，然後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不會有什麼變動的……」他微不可查地沉默了一下，「他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被影響到的。」
孟觀點了點頭，像是認真考慮了他的話。然後他轉頭看向王喆：「能走嗎？」
王喆已經用右手把自己的斷臂處簡單扎了起來，咬了咬牙：「能。」
「那咱們走吧。」
孟觀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礦渣。林拓愣了一下：「你真不殺我了？」
孟觀點了點頭，像是認真考慮了他的話。然後他轉頭看向王喆：「你覺得呢？」
王喆靠在巷道壁上，斷臂處的簡易包紮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紅眼亮得嚇人：「他說的那些關於林擒的事，可能有真話。但這個人只要活著，就是個變數。」
「我也這麼想。」
林拓聽出了他們話里的意思，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等等。」他下意識想往後退，但手腳都被大幅度的限制住了，使得他無法移動分毫，
「你們真打算殺我？孟觀，我剛才可什麼都交代了——」
「你說得對。」孟觀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礦渣，「你交代得挺配合。」
「那你——」
「但我沒說過一定要放過你。」
孟觀抬起右手，淡藍色的數據流從指尖湧出，直直灌入林拓的義體。
林拓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拼命掙扎，雙手撐著地面想把自己從碎石堆里拔出來，但他體內的淨土已經開始了發作。
「孟觀！」
林拓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驚恐，「你聽我說，我手裡還有你不知道的東西，林擒的安保輪換表，還有餘溫內部支持我的人——」
「不重要了。」
「我沒說完！還有，還有——」
「林拓。」孟觀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語氣平靜。
「你很有用，但是這不是我現在不殺你的理由。」
林拓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孟觀右掌一握，淡藍色的光芒在他掌心裡驟然收束。
林拓的義體從內部發出了一連串沉悶的爆響。
他的胸腔裝甲板向外鼓了一下，然後塌了下去，緊接著是肩膀、手臂、膝蓋，所有的關節依次鎖死、崩裂。
黑色的油液和暗紅色的源質殘液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瞪著孟觀，嘴巴無聲地開合了幾次，最後徹底不動了。
隨著孟觀眼前的系統提示跳出。
林拓，
宣告死亡。
【系統提示：擊殺精英目標「林拓（傀儡態）」】
【獲得經驗+1200，信用點+1500】
【當前等級：4→5】
【獲得自由屬性點：3】
他還沒來得及分配屬性點，第二條提示緊跟著彈了出來。
【檢測到宿主擁有數據寄生技能，數據竊取觸發】
【正在提取目標技能模塊……】
【提取完成。獲得被動技能：遠程意識投射（殘缺）】
【說明：宿主可將自身意識投射至植入數據種子的傀儡義體上，投射距離受宿主精神強度限制。當前可用時長三十秒，冷卻時間二十四小時。】
第三條提示也彈了出來。
【數據寄生技能產生聯動進化】
【新增子功能：傀儡視界】
【說明：宿主可同時接收來自最多三個被寄生目標的感知信息，信息處理速度受宿主神經反射屬性影響。當前可同時處理兩個目標。】
孟觀低頭看著地上的那具殘破的軀殼，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林拓胸口嵌著的淨土和他義體尚且完好的核心部分拆了下來，塞進兜里。
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著林拓的屍體。
王喆拖著步子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抬頭看了看孟觀：「還有鞭屍環節？」
「你剛才不也同意了嗎。」
「我同意的是他活著是個變數，沒讓你問都不問我就直接動手。」
孟觀笑了笑：「下次提前跟你說。」
王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憤憤地上前踹了一腳，用力之猛，險些把自己帶倒。
W-2從巷道拐角探出半個腦袋，暗紅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一明一滅，小聲問道：「完事了？」
「完事了。」孟觀沖他招了招手，「走了。」
W-2小跑過來，路過林拓的屍體時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兩眼，又快步跟上孟觀，什麼都沒說。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孟觀一邊走，另一隻手一邊按在了口袋中以特定頻率振動著的淨土上。
「怎麼了？」王喆注意到他停下來，回頭問道。
「沒事，撿了點東西。」孟觀微微勾起唇角，無視了淨土中蘊藏著的陸洋意識的溝通請求。
三人回到地面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升降平台把他們送到井口，冷風一吹，孟觀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裳全被冷汗和礦渣糊透了，又硬又涼，跟穿了層鐵皮似的。
回到內城的時候，蘇禾正在看病用的桌子上為陸昭上著課。
她抬頭看見孟觀灰頭土臉地走進來，匆匆講完手中的題目，隨即把課本往桌上一擱。
「又受傷了？」
「小傷。」
「你哪回不是小傷。」蘇禾走過來，作勢就要幫他把外套脫掉，來為他進行一番檢查。
「先別急，有正事。」
孟觀把林拓交代的事挑重點講了一遍，又把從屍體上拆下來的淨土和義體零件擱在桌上。
蘇禾聽完，臉色驟然間變得極其難看：「清掉整個外城？這怎麼可能？這違背了餘溫的宗旨！」
「沒瘋，他們的算盤打得精著呢。」
孟觀靠在椅背上，「外城的人沒了，資源就能重新分配。餘溫在這場危機中，既拿出了解決問題的辦法，又有著充足的準備，若是讓他們干成了，執法者在第七區恐怕也得靠邊站了。」
「那外城那麼多的人呢？」
「那是他們眼中必要的代價。」孟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他又補充道：
「雖然他們可能不覺得這是什麼難抉擇的問題。」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王喆靠在牆邊沒說話，但那隻紅眼裡的光比平時亮了幾分。
「林擒那邊怎麼辦？」蘇禾率先把情緒收了回來。
「得去一趟餘溫總部。」孟觀把從林拓身上拆下來的那塊淨土拿在手裡掂了掂，
「總部的守衛很森嚴，即使是執法者也沒有權限擅自進入。」
他轉頭看向王喆。
「餘溫有的資源總歸是要從外面得到供應的吧？你知道他們最近會是什麼時候從外界採購資源嗎？」
「三天後，餘溫總部有一批醫療物資要從西區物流通道送進去。」
王喆並未遲疑便給出了回應。
「只是通過物流通道的東西都是會經過各種檢查的，你在那些儀器前完全沒有躲藏下去的可能。」
「我們有他。」
孟觀指了指身旁的W-2，「進去的事情不用擔心。」
「這批物資的安保押運隊有十五個人，領頭的叫趙恆，是個老資歷。但是我有些關係能操控趙恆去做些事情。」
王喆當即給出回應。
「那咱們就走這條路，依靠著你的關係讓趙恆來接受檢查，實際上我和W-2趁機藏進貨物里。等物資送進負三層，我們找機會溜出去，往頂層摸。」
「那林擒的十二個護衛呢？」
「我在你眼裡就是這麼莽撞的人嗎？」
孟觀一臉詫異地看向王喆，
「我就一定要找林拓的麻煩嗎？」
孟觀指了指桌上擺放的林拓的義體零件，「而且林拓的義體就在這裡，既然他們是同一個型號的，那我可以製作一些能夠癱瘓他們義體的東西出來，一口氣癱瘓他們所有人。」
王喆盯著那根義體看了半天：「你覺得他們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嗎？」
「……應該是不會。」
蘇禾在旁邊聽得直搖頭，但終究也還是沒說什麼。
當天晚上，王喆動用了他的關係，把趙恆那條線搭上了。
他在溝通中表示，「考慮到趙隊長工作性質特殊，特地派人來對貨物進行檢查。」
趙恆在猶豫半晌後，還是同意了這個驢唇不對馬嘴的要求。
第三天傍晚，運輸車隊從西區物流通道出發。孟觀和W-2縮在第三輛車的貨廂里，被夾在了一堆醫療箱的中間。
車隊駛入餘溫總部側門的時候，孟觀透過貨箱防水布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建築。
高樓聳立，燈光通明，門口站著的安保人員穿著鋥亮的制式護甲，手裡端著能量步槍，這裡的一切看上去都比外城那些執法者的裝備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到了。」他壓低聲音對W-2說。
W-2點了點頭，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微弱的光。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孟觀深吸一口氣，把數據種子在掌心裡攥緊。
【系統提示：隱藏任務「林擒的底牌」已開啟】
【任務目標：潛入餘溫總部，獲取林擒的核心數據】
【任務獎勵：經驗+2000，信用點+3000，隨機傳說級技能×1，人格完整度永久+2】
「林擒啊林擒。」孟觀在心裡嘀咕著，「你弟弟剛被我宰了，你當哥的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吧。」
他從防水布下面鑽出來，拍了拍W-2的肩膀。
「走，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