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溫總部大樓從外面看像是三棟獨立的玻璃幕牆大廈,底下有連廊接著,頂上有天橋通著可實際上整個建築群共用一套地基。
造型頗為類似古羅馬數字中的三。
孟觀僅僅是從貨箱縫隙里往外瞄了一眼,就忍不住在心裡把餘溫的祖上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麼氣派的總部,被這些蟲豸們占據著。
和這些蟲豸一起,怎麼能搞好研究呢?
「都別看了,又不是第一次來了。」
趙恆拿起對講機,衝著身後的車隊吩咐道,「前面就是大門檢查站,都把嘴給我閉好嘍,他們回去後要是敢向外面的那些窮鬼們多嘴……」
趙恆四十來歲,圓臉,酒糟鼻,穿一身深灰色物流制服,圓潤的身材將領口的扣子崩得很緊。
他是王喆的舊識,早年在外城做過幾年執法隊的司機,後來調進餘溫做物流押運,一干就是十一年。
王喆找上他的時候,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最近保護費沒有按時上繳啊。
但是王喆又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惹得他一路上心神不寧,想了許久,終於將事情定性為他的屬下太過張揚了,惹得執法者不滿了。
想到這,趙恆的心中就有些憤懣,他仰頭灌下一口啤酒。
「不就是個執法隊長嗎,管好你自己得了。」
車隊駛入檢查通道,車速在短時間內驟降下來。
在W-2的幫助下,孟觀在貨箱上弄出了一個小洞。
透過縫隙,他看見一個穿灰藍制服的檢查員走過來,打著手電往駕駛室里晃了一圈,趙恆搖下車窗沖他打了個酒嗝。
「老趙,又喝上了?」
「這不跑夜班嘛,提提神。」
「少喝點,上次吐我一身。」
「那回是你和我一起喝的,不賴我。」
「車廂裡面沒有活物吧。」
「就算有,一會兒在輻射房裡一過也得死了。」
檢查員擺擺手,手電往車廂後部晃了兩下,沒走近,轉身朝著下一輛車去了。
趙恆哼哼唧唧地開著車,將貨物運進了卸貨區。
隨著「康當」一聲輕響,伴隨著自己身體的一震,孟觀知道自己已經順利地混進了餘溫內部。
他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發覺卸貨區里全是自動搬運機器人在運作。
銀灰色的圓盤底盤,上面頂著比它大了幾倍的貨物,將種種貨物分門別類地運送到了一起。
孟觀掃了一眼,輕車熟路地用數據入侵了兩台搬運著大量貨物的搬運機器人,把兩台機器人的路線改了改,讓它們堵住了照向他所在地的攝像頭。
W-2全程跟在孟觀身後三步遠,赤腳踩在冰涼的環氧樹脂地面上,眼神好奇地環顧著四周。
「去上面的貨梯在走廊盡頭。」
孟觀在腦子裡接受著來自機器人傳來的數據,他隨手在W-2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別走錯路了。」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面是淺灰色的抗菌板,每隔十來米嵌著一塊電子門牌,上面用螢光綠的字標著「倉儲A區」「倉儲B區」之類的字樣。
越往裡走,機器人越少,到了最後半段,整條走廊上只剩他們兩個人,以及受孟觀操控的機器人,它們正急匆匆地遮掩著兩人途經的監控。
客梯門口立著一台體型偏大的巡邏機器人,型號跟雲頂底下截然不同。
這台是圓滾滾的柱狀結構,上面噴塗著藍色的塗裝,底部有著兩條機械腿,頂部裝了一台柱狀的攝像頭,看上去就比雲頂里的那幾台要難以對付。
「哪來的小頭爸爸。」
孟觀沒急著上手,先讓W-2在拐角後面等著,自己用數據入侵摸了一遍這台機器人的通訊邏輯。
它的協議跟雲頂那批完全不是一個架構,一旦檢測到異常數據注入,會把整條線路上的信號全鎖死。
「這玩意兒誰設計的。」
他換了個思路,用數據入侵從外圍蹭這台機器人跟上級主機的握手協議。
每次握手,機器人都會向主機發一串校驗碼,主機返回一串確認碼。
他先把自己的數據流偽裝成校驗碼,塞在握手協議的間隙里灌進去,正好卡在校驗碼和確認碼之間的那個微妙空檔里。
三次握手之後,機器人把他的偽造數據當成正常指令接收了。
「走。」
他朝W-2一揮手,兩人貼著牆根繞過了那台機器人。
客梯只有兩個按鈕,一個「上」一個「下」。
考慮到自己此行主要是來接觸餘溫的實驗室的,而不是來找林檎來一場真男人之間的決鬥的。
孟觀果斷地按了一下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裡面是乾淨的金屬轎廂,燈光明亮,連個監控攝像頭都沒裝。
想來也是,這層里那麼多機器人作為耳目,客梯中的攝像頭便可有可無了。
在孟觀選擇了最下層後,轎廂往下走了大概十幾秒,門再打開的時候,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負三層的格局跟雲頂底層有點像,但更精緻。
牆面是白色的抗菌塗層,地面是淺藍色的環氧地坪,一排排培養艙沿著走廊兩側整齊排列,每個艙體外面都罩著半透明的遮光簾。
走廊盡頭有個護士站模樣的台子,檯面上放著幾塊平板屏幕,旁邊立著一台膠囊咖啡機。
也不知道是不是現在研究員們有什麼活動的原因,此時的實驗室中空無一人,也正好省去了孟觀再忽悠研究員的功夫。
「這是實驗室還是月子中心。」
孟觀忍不住嘀咕。
W-2此時已經蹲在第一個培養艙前面了。
艙體裡的液體是淡金色的,比雲頂的營養液要顯得高級得多,裡面漂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的胳膊腿細得像筷子,但面色紅潤,胸口微微起伏著。
「X系列的。」
W-2壓低聲音,「編號X-17。」
孟觀順著走廊一排排看過去,X系列從X-1排到X-17,十七個孩子全被整整齊齊的放在這。
再往裡走,單獨隔出來一間封閉的玻璃隔間,裡面只放了一個培養艙。
艙壁上貼著標籤,上面印著三個字:W-3。
霍雨。
此刻她的眼皮微微動著,像是在做夢。
孟觀扭頭看向編號為X-17的孩子。
「你覺得X-17和你的姐妹像嗎?」
W-2困惑地在兩人之間來回審視著,眼中逐漸透露出一抹震驚之色。
「我在資料庫里看到過。」
他咽了一口口水,衝著孟觀有些慌亂地開口,
「X-17簡直和W-3的小時候一模一樣!」
實驗室中驟然安靜下來,兩人都在此時陷入了沉默。
「能把她弄醒嗎?」孟觀打破了沉默,當務之急是要先把霍雨帶出去,實在不行就把X-17也帶走。
兩個人都交給霍瞎子,就當是買一送一了。
W-2把手貼在培養艙的控制面板上,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她的身體循環系統完全正常,隨時可以斷電開艙。但是醒過來之後會很虛弱,得有人在一旁照看著。」
「你先把她弄出來,我去裡面看看。」
孟觀指了指培養艙的盡頭,在那裡,一件辦公室孤零零地呆在了走廊的盡頭。
「裡面估計會有一些餘溫的特殊資料,我去去就回。」
「好。」
W-2抬頭看著他,
「你還是……儘量快些,我總覺得這裡的人少得不正常。」
孟觀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枚數據種子,放到W-2手心裡,
「這個你拿著,碰到搞不定的電子設備就把它砸過去,我會幫你接入的。」
W-2攥著種子想了想,點頭。
孟觀轉身往深處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來:「你認不認識路回停車場?」
「我們剛才走過的路都在我腦子裡了,你就別擔心這麼多了。」
「那就好。」
孟觀這回真走了。
他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培養艙之間的小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辦公室的門口。
辦公室的門關著,孟觀試了試門把手,輕易地便打開了房門,辦公室中的景象在瞬間湧入他的眼帘。
辦公室很大,正中央擺放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台小巧的電腦,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這台電腦的身後,意興闌珊地剝著一隻橘子。
這人的長相跟林拓有七八分像,但氣質完全是兩回事。
林拓臉上永遠掛著那副精心保養的溫和笑容,始終給人以一種親切之感。
此人則是另一種風格。
四十來歲的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穿一件深藍色的修身西裝,袖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全然一副總裁的裝扮。
他剝橘子的手法很講究,把橘皮一瓣一瓣地撕,桌上鋪著一張紙巾,撕下來的橘皮被整整齊齊碼在上面。
看見孟觀推門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起來:「誰帶的你,不知道進門先敲門?」
孟觀僵硬了一下。
他在瞬間便猜到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林拓的哥哥,
林檎。
林檎把最後一瓣橘皮撕下來,而後將橘子掰成兩半,抬起頭看著孟觀,鏡片後的眼中也透露出一抹驚愕。
「孟觀?」
「你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林檎調整得速度很快,他隨手把剩下的半個橘子放在桌上,示意孟觀上前來拿,
「吃嗎?今天剛送來的。」
「免了吧。」
孟觀徑直走進了辦公室,他此時並不害怕林檎會做什麼威脅到他的事情。
就算在這麼近的距離里,只要出現一些電子產品活動的痕跡,他也有自信同林擒一換一。
林檎把橘子收回去,自己吃了一瓣,
「坐。」
孟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這把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往後一靠,整個人都仿佛陷了進去。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林檎又吃了一瓣橘子,嚼得很慢,
「我還知道你把我親愛的弟弟留在了那個礦井裡。不過不要緊,我不在意這個。」
「那你知不知道我來幹嘛?」
「知道。」
林檎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紙巾上,擦了擦手,
「你拿到了淨土,殺了我弟,現在來這兒是想弄死我,或者讓我改變想法,不對外城下手了。」
「你倒是挺坦誠。」
「坦誠是溝通的第一要義。」
林檎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但我勸你先別急著動手,咱倆聊兩句。」
「你說。」
林檎從抽屜里摸出個遙控器模樣的東西,放在桌面上推過來:
「這是外城清除計劃的啟動器,它連接著我的生命信號。你把我殺了,這東西就會進入自動倒計時,在四十八小時後準時啟動。」
孟觀盯著那個遙控器看了三秒:「你覺得我會信?」
「你不信可以按一下試試。按完四十八小時倒計時就開始走,誰也攔不住。」
孟觀沒有去碰那個遙控器。
「第二個選項。」
林擒豎起兩根手指,
「你把淨土給我,我就關掉清除計劃,是不是很合理?」
「淨土給了你,源心失控怎麼辦?」
「失控就失控唄。」
林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林拓還理所當然,
「我本來就是要讓源心失控的,只不過淨土在手的話,我能控制失控的範圍和強度。只清外城,內城不沾邊。
「到時候死上個幾十萬人,換第七區五十年資源重新分配。你算算帳,這筆買賣是不是挺划算?」
孟觀靠在椅背上,盯著林擒看了好一會兒。
「我有個問題。」
「你問。」
「你是不是真覺得自己能活過今天?」
林擒笑了一下,重新把眼鏡戴上:「孟觀,你現在面前坐著的,是餘溫在第七區的總代表。你覺得我坐在這兒十一年,就沒想過有人會找上門來?」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兩側的牆壁無聲滑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十二台護衛義體。
銀灰色的外殼在頂燈下泛著冷光,手裡的能量步槍齊刷刷對準了孟觀的腦門。
「你那一手數據寄生確實挺厲害。」
林擒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
「但你得同時接管十二台護衛的義體對吧?你能做到嗎?你猜猜看,你能不能從它們手下活著出去呢?」
孟觀沒動。
他確實做不到同時寄生十二台。
他可以殺死林檎,卻絕對無法從這裡順利脫身。
數據種子的植入需要接觸或者近距離數據流直連,隔著七八米遠同時搞定十二個獨立運算的核心處理器,這事兒超出了他現在的能力範圍。
「所以你看,咱們還是得談。」
林檎把橘子最後一瓣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抽了張紙巾擦嘴,
「你手裡有我要的東西,我呢,能拿捏著你的小命,咱倆互相捏著對方的蛋,坐下來好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