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靠在真皮椅子裡，姿態鬆弛，腦子裡卻在飛速思考著。
若是有緩和的的空間，他絕對不想同林檎在此時翻臉。
「林總。」
他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你好歹也是餘溫第七區的總代表，說話能不能講究點兒？什麼叫捏著蛋？我跟你可是第一次見面啊。
「咱倆這才第一次見面，你就跟我整這種比喻，我很難不懷疑你平時的為人。」
林檎被他這一通搶白搞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話糙理不糙。」
場面再度沉寂下來，卻無形中驅散了一些方才的沉悶。
孟觀伸手從林檎面前取走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細細品味起來。
十二台護衛義體，這對他來說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他是絕對無可能在這種程度的包圍下活下去的。
但林檎剛才說了一句話，讓他很在意。
「你猜猜看，你能不能從它們手下活著出去呢？」
這是否說明他心中尚有些心虛呢？
這些護衛義體顯然不是林拓所說的護衛，那些護衛是活生生的人，與這些機械構成的傢伙顯然不同。
孟觀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目光掃過那十二台護衛的站位，又掃過林檎桌上那台電腦的屏幕。
屏幕側面貼著一張極小的標籤，上面印著一串編號。
就像是公立學校中給桌椅安排的編號一般。
「林總。」
孟觀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舒緩了不少，「我想來諮詢一個事。」
「你說。」
「這十二台護衛，是你個人的，還是餘溫總部配給你的？」
林檎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
孟觀指了指那排護衛，
「要是餘溫總部配的，它們歸資產管理處管，每台都有唯一資產編號，報廢了得走流程銷帳。你私人的，那就隨便你折騰。」
林檎靠在椅子上，姿態閒適。
「公司的就是我的，我的護衛只不過少了些智能罷了。」
「所以這十二台是總部的資產。」
孟觀語氣篤定，
林檎把橘子皮往紙巾里一裹，扔進桌角的垃圾桶里：「是又怎麼樣？」
「那你猜猜看，資產管理處的系統認誰的最高權限？」
林檎的表情終於變了。
孟觀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右手掌心猛地貼在椅子的金屬扶手上，數據流順著扶手表面湧入地板下的線纜。
這間辦公室的資產管理終端必然接入了同一套內部網絡，而整套內部網絡的權限架構，他在進門之前就已經通過走廊上的搬運機器人接通了。
餘溫的內部資產管理採用集中式權限驗證，所有設備的最高調度權歸屬資產管理處。
但資產管理處有一個後門，在緊急情況下的現場接管協議，允許現場最高行政長官臨時調度同樓層所有資產。
林檎是現場最高行政長官。
但林檎的權限綁定在他的生物特徵上，別人用不了。
問題在於，孟觀不需要用林檎的權限。他只需要讓系統認為林檎已經授權了。
而他此刻就坐在林檎所在的辦公室中，獲取林檎的生物信息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林檎面前的電腦屏幕驟然間打開，輕鬆的採集到了林擒的生物特徵。
遠處整齊排列的護衛義體頓時倒戈，接受了孟觀的控制。
「林總。」
孟觀此刻已然徹底掌握了局勢，「你那個遙控器，我雖然沒見過，但我對它的原理有著些許的猜測，不知道您有沒有聽我講的想法呢？」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林檎面色鐵青的看著孟觀，他先前確實在虛張聲勢，只是沒想到孟觀反應得如此之快。
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向他的護衛呼救，他的權限就被孟觀所篡奪了。
「那個啟動器，是不是根據你的生命信號發送訊息，如果出現了異常的中斷，遙控器自動啟動？」
林檎點了點頭。
孟觀指了指林檎的胸口，「講解一下工作原理吧。」
林檎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他拍了拍手，
「啟動器連著的是我胸腔里的生命信號發送器。我死了，四十八小時後計劃自動啟動。我活著，信號正常，啟動器就不會啟動。」
「那要是信號發送器被人拆了呢？」
「拆了也一樣，信號中斷，倒計時啟動。設計的人早想到了這一手。」
孟觀點了點頭，忽然轉頭看向那十二台護衛。
「林總，你剛才說我不信可以按一下試試。我現在信了，不用試。」
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但我有個問題，你身體裡的那個生命信號發送器，是誰給你裝的？」
「我想你應該不願意往自己的身體裡塞進去一些奇怪的東西吧？畢竟你身上可是沒有一丁點兒的義體改造痕跡呢。」
林檎的嘴角僵了一瞬。
「是餘溫總部的醫療處。」
他說這話時語氣明顯沉了幾分，「怎麼，你又想到什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你被人當槍使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藍光已經亮了起來。
「你那個生命信號發送器，裝進去的時候醫療處給你看過規格書嗎？知道它的固件版本嗎？知道它除了發心跳信號之外，還會發出些什麼東西嗎？」
林檎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孟觀把數據流灌進資產管理終端，一秒鐘後，林檎眼前屏幕亮起，彈出一份設備清單。
「林總，我想你已經在心中有了一些想法，但還是要請你看一眼這個。」
林檎湊過來看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他的臉色便在接下來三秒里經歷了從疑惑到陰沉再到鐵青的變化。
清單上列著這間辦公室里所有在冊資產的編號，其中包括十二台護衛義體、一台主控電腦、一套環境監測系統。
以及排在清單最末尾的、標註為「生命信號中繼器」的一台小設備。
設備編號後面跟著一行備註：
「本設備由余溫總部醫療處統一部署，數據同步至總部監控中心，實時上傳佩戴者生理參數及位置信息。」
「必要時本設備可以通過自毀程序來強行推進計劃的進行。」
林檎慢慢靠回椅背上，把眼鏡摘了下來。
「我知道他們當然會多裝點東西，只是沒想到會是這個。
「這些混蛋最好不要讓我找到機會，不然……」
孟觀收起手中的光芒，屏幕也隨之暗淡下來，
「你的死活竟然就受制於這麼一個小小的設備。」
林檎沒回答，但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了，鏡片後面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冷漠。
「你說得對。」他開口了，「我被當槍使了。」
「所以咱們可以來談一些別的合作。」
孟觀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不殺你，也不拿淨土，只要你把外城清除計劃背後的隱情再詳細地和我說說。」
林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抽屜里又摸出個橘子。
「吃嗎？」
「吃。」
林檎把橘子掰成兩半，一半推過來，一半留給自己。
「我不能告訴你這個計劃的背後是什麼，因為我目前為止也沒收到過什麼有用的訊息。」
「但是嘛……」
他剝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我倒是能給你提供一些別的思路。」
「你說。」
「總部醫療處那幫人，管這個計劃叫『第七區資源重整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兩件事：清理外城、抓捕或者培養適格者。」
林檎豎起兩根手指，「但方案里有個漏洞，他們對於源心的控制不是必須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總部那幫人只想要結果，過程他們不在乎。如果我們能證明外城不清也能拿到適格者和源心樣本，方案就可以調整。」
孟觀咬了口橘子：「那我該怎麼證明你話的真實性呢？」
「沈烈。」林檎說，
「沈烈前天給我發了一封加密通訊，說執法者願意和餘溫第七區分部聯合提交一份替代方案。
「但是餘溫這邊得有人簽字，我的上面顯然是有人不同意的。」
「那你同不同意呢？」
林檎看了看身後已然倒戈的護衛義體，嘆了口氣：
「其實我是想簽的，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簽，你就推門進來了。」
孟觀沒有理會他的滿嘴跑火車，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那行，簽吧。」
林檎挑了挑眉：「你不怕我簽完放你走之後翻臉？」
「翻唄。」孟觀攤了攤手，
「我反正怎麼都跑不掉，但是你也一樣，我可是把你剛剛的發言都記錄了下來，你也不想你的這些話被別人聽到吧。」
林檎訕笑一聲，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電子筆，在平板屏幕上劃拉了幾下，然後把平板推過來。
孟觀低頭一看，屏幕上是餘溫總部內部流程系統的一個頁面，標題寫著「第七區資源重整方案——替代方案簽署」。
下面有兩個簽名欄，左邊是林檎的電子簽章，已經簽好了。右邊簽著沈烈的名字。
「你要簽一個嗎？」
孟觀看著那個簽名欄，忽然笑了。
「林總，你不會也要錄音吧。」
「彼此彼此。」
林檎一副被你發現了的表情，隨意地擺了擺手。
孟觀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感謝林總的協調，只不過還是要委屈林總一下。」
林檎看著周圍圍過來的護衛義體，無奈地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剝橘子。
孟觀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了一句：「對了，林拓的屍首還在礦井裡，你要不要派人去收一下？」
林檎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不用。」
他繼續剝，「他早就不是林拓了。真正的林拓三年前就死了，礦井裡那個只是披著他皮的玩家罷了……我和他沒什麼感情。」
孟觀沉默了一瞬，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W-2正扛著霍雨的培養艙站在電梯口，腳邊還蹲著那個叫X-17的小女孩，正睜著大眼睛啃著她的手指。
「搞定了？」W-2問。
「搞定了。」孟觀走過去，幫著W-2分擔了一些培養艙的重量，
「走，回家。」
運貨大廳中，王喆正坐在一輛貨運卡車上緊張地看著遠處的輻射處理房。
直到看見一台貨箱中冒出了三個人出來，這才鬆了口氣，默默將車開到了三人的身邊。
待到孟觀上車後，他的臉色一沉：「你進去這麼久，我差點就要衝進去了。」
「別沖，你衝進去我就得給你收屍。」
王喆哼了一聲，目光落在W-2懷裡那個培養艙上：「霍雨？」
「嗯。」
「活著？」
「活著。」
王喆轉身往外走：「我去告訴霍瞎子。」
「等等。」
孟觀叫住他，「告訴他可以，但讓他先別急著來內城。這事還沒完。」
王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下頭，發動了汽車。
孟觀坐在車裡，看著門外內城的燈火，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天前他還在礦井底下被林拓堵著打，現在林檎的替代方案已經提交了，霍雨也找到了，W系列除了W-1之外全員存活。
他摸了摸兜里那枚淨土，透明的結晶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
【系統提示：隱藏任務「林檎的底牌」已更新】
【任務進度：2/3】
【當前目標：見證替代方案聯合簽署】
「得。」孟觀嘆了口氣，「還得去跟沈烈扯皮。」
「扯什麼皮？」王喆開著車，隨口問道：
「扯什麼時候能見到一個協議的簽訂。」
孟觀扭頭看向車廂，W-2扛著培養艙老老實實的坐在後面，X-17蹲在一邊啃著手指。
夜色下的內城街道依然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行人步履從容，一派寧靜祥和的模樣。
就在孟觀沉思的時候，W-2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指了指一大一小兩隻霍雨，發出由衷的疑惑：「今天我睡哪？」
「你跟我擠一擠。」
「那她呢？」W-2抬了抬懷裡的培養艙。
孟觀看了一眼培養艙里還在昏迷的霍雨：「她先放蘇禾那兒。」
「蘇醫生那邊已經住了陸昭了。」
「那就四個人擠一間。」孟觀打了個哈欠，「反正她診所的沙發夠長。」
W-2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你不怕蘇醫生罵你？」
「怕。」孟觀很誠實，「但總不能把這幾個人扔外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