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答,
王喆把手搭在了孟觀還回的文件上,扯了扯,可卻沒有扯動。
「這是什麼意思?」
王喆看了他一眼,從孟觀鬆開的手裡接過了文件。
「你問我?」
「不然呢,這車上還有第三個人?」
王喆一臉嚴肅地把紙折好,然後規規整整地把牛皮紙袋放進了旅行袋裡。
「我也不知道。」他說,「沈督察傳真過來的就這些東西。」
「然後呢?」
「他讓我拿給你看。」
王喆將牛皮紙袋放在了腿邊,目視前方。
孟觀若有所思地把著方向盤,不再言語。
伴隨著王喆出示證件,車輛駛進了內城。
前面路口正亮著紅燈,映在擋風玻璃上,把兩個人的臉都映上一片薄薄的橘色光影。
「你就這麼服從命令?」
「我當然沒問。」
王喆看著眼前繁華的都市,「他倒是預料到了你會問,告訴我,讓你自己去尋找答案。」
孟觀乾笑了一聲。
「他這人真省事。」
「有些事他不能說得太直白。」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啟動。
王喆靠在椅背上,看似在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孟觀。」
「嗯。」
「我這一趟是被特地派出來的。」
「沈督察特地命令我出來的。」
孟觀扭頭看了他一眼。
王喆閉著眼,臉上的金屬板在路燈下忽明忽暗,最後發問道。
「那你覺得他會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挺無聊的。」
王喆像是被嗆到了一般,突然咳嗽了兩聲,他看了看孟觀,可孟觀卻絲毫沒有看向他的意思,繼續自顧自地開著車。
車子拐進執法者總部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王喆拎著旅行袋下車,站在門口,彎腰從袋子裡摸出半包煙,抖了一根出來叼上,剛想點火,又想起什麼似的,把煙盒朝孟觀晃了晃。
孟觀搖頭。
「不抽。」
王喆笑了一下,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說:
「不抽是好事,車你可以明天再還,在這期間你可以隨意使用。這車破是破了些,但在內城大多數機構都有錄入,你可以拿著車上的證明進去。」
「知道了。」
「還有——」
孟觀正在重新嘗試把車輛點火,這破車又熄火了。
「那紙上的東西。」
王喆吐了口煙,
「我沒法幫你了。」
孟觀點點頭,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因為我一查,就是公事。公事要走流程,流程要留底。」他把菸頭按在崗亭的鐵皮上,「留了底,就有人知道你在查什麼了。」
孟觀看著他。
「你其實不用解釋這麼多的。」
「我知道。」
王喆拎起袋子,轉身進了崗亭,沒再回頭。
孟觀坐在車裡,靜靜地看著那扇門關上。
他緩緩驅動了車輛,漫無目的地在雨後的街道上閒逛起來。
404-17B。
這一串字符讓他想起了一些熟悉的東西。
他想起的是那些在他記憶中,已經幾乎是前輩子發生的事情。
那會兒他還在學校,教室里的那台老電腦,每當網斷了,或者網頁打不開的時候,屏幕上就會跳出一行明晃晃的大字:
404 Not Found。
下面是兩行更小的字:您訪問的頁面不存在。
學生們在上課的時候,最喜歡在屏幕上跳出這串字符的時候發出心領神會的笑聲。
他當時對這種行為顯然是深惡痛絕的,直到他現在也404了。
孟觀緩緩轉動了方向盤,
他想起一些曾經發生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了,在執法者總部的審訊室里,王喆說,有那麼一個人,聯邦的戶籍庫里沒有,學籍庫里沒有,人體強化登記里也沒有。
在任何的官方數據中都查無此人。
這也算是一種404。
孟觀閉上了眼睛,在意識到自己在幹嘛時又趕忙睜開。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能以404開頭的編號,顯然就是查無此人的意思,這種情況同玩家的各種特點十分契合。
他一打方向盤,迅速地將車掉了頭。
他要去找蘇禾,目前為止,蘇禾相比其他人恐怕是見到玩家最多,對玩家最熟悉的人了。
蘇禾的診所即使遭受了嚴重的損失,但現在仍舊開著業,一樓草草的用一整塊藍白相間的塑料布遮蔽起來,露出一個供人進出的小口。
孟觀掀開塑料布,剛踏進一樓,便發現樓梯拐角堆著幾袋水泥和一桶沒拆封的油漆。
「真是敬業啊。」
孟觀感慨了一句,繼續邁步上前。
二樓亮著燈,此刻蘇禾正埋著頭給一個老太太拆石膏,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的提醒道。
「排隊。」
「我不看病。」
「那更得排隊。」
孟觀在門口的長凳上坐下,他此時難得的放鬆了下來,耐心的觀察起了四周。
長凳顯然是飽經風霜的殘損,露出裡面發灰的木頭。
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價目表,最底下那行被人用筆劃掉,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70歲以上患者免費就診。
孟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摘下了價目表,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
「看來在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是有人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工作的。」
就當孟觀百無聊賴到想要下樓拿一桶油漆來給凳子重新上漆的時候
老太太已經拆掉了石膏,扶著牆慢慢走了。
蘇禾把器械丟進托盤裡,才轉過身,一看孟觀的樣子,頓時嚇了一大跳。
「你怎麼這副樣子。」
「哪副。」
孟觀低頭打量了一番自己,他昨天從地下出來後就沒換過衣服,到現在這麼一看,好像確實有些邋遢。
「渾身上下都是別人的血,還笑得出來。」
蘇禾打量著他完好的衣服,語氣微微放緩了些許,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他「嘶」了一聲。
「這兒也傷了?」
「撞了一下。」
「哎。」
她嘆了一口氣,轉身去柜子里拿東西。
「脫衣服。」
「又脫?」
「給你處理一下,正好一會兒把衣服也換掉。」
蘇禾轉身把一沓紗布拍在桌上,「脫。」
孟觀老老實實把外套脫了,露出一塊青得發紫的肩膀,胸口上與後背上更是充滿了淤青。
蘇禾先是拿指節在那些腫脹的地方輕輕按壓下去,孟觀本來想忍上那麼一下,可在蘇禾按到第三處的時候,孟觀終歸還是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兒疼?」
「疼。」
「活該。」
她轉身去洗手,發出了嘩啦啦的水聲。
「手呢。」
「什麼。」
「你肯定又用你的能力了,我來給你確定一下你現在對身體的控制程度。」
蘇禾一邊配置著消毒藥水,一邊不耐煩地催促道:「伸出來。」
孟觀把右手伸過去。
蘇禾捏著他的手腕翻了個面,看了兩眼,又用手把他小指和無名指單獨分出來。
「放輕鬆。」
「我已經放輕鬆了。」
可他的兩根手指卻沒有任何的反應,仍舊一動不動地伸著。
「以前會抖的手指現在不抖了,」她把他的手放下來,「首先不可能是陸洋的意識碎片大發善心放過你,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你手指的神經已經被完全奪舍了。」
孟觀沒說話,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被蘇禾拿住的手指。
他還疑惑來著,明明昨天一副不服管的模樣,今天他的手指就好了。
「你自己有沒有感覺?」
「有一點。」他斟酌著詞句,「我的手指目前仍然受我的控制,只是控制起來有點延遲。」
「那就是被奪舍了。」
蘇禾的語氣里有些沉悶,「他放開了對你手指的控制,但如果他想的話,還是可以立刻重新控制你的手指的。」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控制了你別的肢體,但是沒有表現出來,要真是這樣的話……」
蘇禾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她扭過去的腦袋顯然說明了一切。
「還能治嗎?」
「我不知道。」
她低著頭沒有看孟觀。
「我真的不知道,你身上的這些東西,實在超出我能處理的範圍太多了。」
孟觀點頭。
「行。」
蘇禾快被他氣笑了。
「都快要被人奪舍了,這個也能『行』?」
「不然呢,我哭給你看?」
蘇禾瞪著眼睛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把他的手往桌上一按。
「我給你上藥吧。」
「坐這兒,別動。」
她開始給他上藥,隨著上藥覆蓋的部位不斷增加,他身上的繃帶也一圈一圈地纏繞得越來越多。
「蘇醫生。」
「說。」
「育嬰堂里,是不是有著一些與404有關的東西。」
蘇禾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一秒都不到,可孟觀卻敏銳地感受到了。
「你從哪兒聽來的。」
她繼續打著繃帶。
「我自己猜的。」孟觀說,「看來猜對了。」
蘇禾沒說話,把繃帶末梢打了一個結,剪斷,收進托盤裡,這才慢慢地開口。
「那是個庫房。」
「起碼掛的是庫房的牌子。」她說,「裡面存的儘是一些沒有登記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沒進去過,那裡是我不能去的地方。」蘇禾說,「只是他們運貨簽單子的時候基本不避我們這些小孩。」
「我以前在他們簽字的時候才看到過單子上寫著一些數字,在庫房的那一排寫著404,在簽收欄也有404。」
孟觀的呼吸都隨著蘇禾的講述停滯了。
「404後面跟什麼。」
「字母。」蘇禾說,「404-A,404-B,還有帶數字的,我看不太懂。」
「有沒有 404-17B。」
蘇禾看著他。
她的表情裡帶上了一抹猶豫,顯然是在心中默默計算著一些事情。
「我不記得。」她說,「單子就一張,我還沒看全就被趕走了。」
「你什麼時候看的。」
「五六年前吧,那個時候我還在育嬰堂學習。」
孟觀無意識地揉捏著自己那兩根很有可能已經被奪舍了的手指。
「那間庫房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早就封起來了。」
「誰封的。」
「不知道。」
「封條上總有出具封條的機構吧。」
蘇禾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把器械一樣一樣擺回柜子里。
「應該是沈烈授意的。」
孟觀揉捏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確定?」
「封條上寫的機構是執法者,封條上面有編號和簽字,那個時候沈烈就已經是第七區的執法者首腦了,一切封條都出自他之手。」
窗外的塑料布又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蘇醫生。」
「嗯。」
「你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蘇禾把櫃門關上,轉過身,靠在柜子上看著他。
「因為就在最近,我被人叫去問過話。」她說,「問的就是有關那間庫房的事情。」
「是誰?」
「林拓。」
孟觀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繃帶纏得像個粽子一般的肩膀,忽然覺得有點冷。
沈烈昨天說過林檎和王喆的行動他都有所了解,並且表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他全然沒有提過那間庫房的事情。
可他又刻意地去派自己去接王喆,讓王喆來傳達。
沈烈他到底有著什麼謀劃,要以這樣的方式來進行?
「孟觀。」
「嗯。」
「你這臉色。」
蘇禾走過來,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貼,「比剛才還難看。」
「有哪裡不舒服嗎?」
孟觀把她的手拿開,笑了一下。
「沒事。」
「你都說了多少次沒事了。」
「習慣了。」
他站起來,把剛脫下來的外套又搭在了胳膊上,走到門口,又停下。
「蘇醫生。」
「又怎麼了。」
「從林拓問完那次話以後,他們還找過你嗎?」
「沒有。」
蘇禾搖了搖頭,「從那之後沒有人再來找我問過了。」
她說完,看了一眼他手裡那件沾著別人血的外套。
「要走了嗎?」
孟觀點點頭,蘇禾也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叮囑道:
「下次記得換件乾淨的再來,不然我就要看著你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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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觀推開樓下的側門,站在雨後的巷子裡,看了一眼二樓熄滅的燈光。
他默默地把手裡那張從診所順出來的寫著價目表的紙翻了個面。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本來是想在上面寫點什麼留給蘇禾的,可他最終卻還是沒有動作。
孟觀將價目表收進衣服里,發動了汽車。
沈烈封了那間庫房。
那麼,封條貼上的時候,裡面的東西都轉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