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一排的紅光從樓梯口亮起來,像是在歡迎明星入場一般依次亮起。
不同於孟觀等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樓梯口,W-2退到孟觀身邊,仰著脖子數起了人數。
「十六個。」
數完後,他又短暫的停頓了一下,糾正道:
「是樓梯上要下來的人有十六個,一共應該是十八個人,還有倆人在後面呆著沒下來呢。」
孟觀深吸一口氣,轉身在數據中心上操作了兩下,而後將卡片抽出。
他的手中緊緊的攥著那張源自於李建業的通行卡,原本冰涼的卡片此時已然被他捂得溫熱。
如果沈烈來了,發現數據中心中關於王喆的那些數據,心中會有何打算?
他想過沈烈會來,只是沒想過這麼快,還是親自來的。
他甚至都沒想過以後該怎麼面對王喆。
最先下來的那個身著一身黑色制服,熨得十分妥帖,領口金色徽記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耀眼。
沈烈走得不緊不慢,伴隨著皮鞋最後一聲踩踏地面的聲音消散,孟觀靜靜地站在了沈烈的面前。
周銳先開口,打破了平靜。
「沈督察。」
沈烈「嗯」了一聲,目光在地上那幾具屍體上走了一圈,最後落到孟觀身上。
「權限卡。」
孟觀把卡遞出,沈烈身後那個抱著終端的士兵當即上前一步接過卡片,將卡片接入了終端機的卡槽之中。
那人把卡插進去,而後屏幕刷的亮起。
他在終端上操作了一番,向著沈烈匯報導:
「文檔中有被剛剛翻動過的痕跡。」
沈烈把頭轉過來,淡淡的看著孟觀。
「是你嗎?」
「是。」
孟觀的嗓子有點乾澀。
「有什麼發現嗎?」
「有。」
沈烈的眼睛動了一下,顯然是在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可換來的卻是孟觀的沉默,孟觀遲疑著,顯然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講述。
「林檎,是林檎!」
是李建業。
他被兩名士兵架著,面色煞白,此時已然幾乎站不起來了,但他發出的聲音卻仍讓人無法忽視。
「沈督察,是林代表親自簽署的將實驗體從育嬰堂轉去雲頂的轉運單,王喆隊長親自護送的實驗體。」
他喘了一口氣,語速越說越快,像是怕被自己身體的急速衰落打斷一般。
孟觀站在他旁邊,一言不發。
沈烈回頭看了李建業一眼,進而便又將視線轉移了回來。
「我知道。」
他說。
孟觀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沈烈從士兵的手裡接過終端,不緊不慢的翻動著資料。
「林檎和王喆的行動我都有所了解,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頭也不抬的問向孟觀:
「所以,你為什麼猶豫了。」
孟觀長舒一口氣,
「因為我想先問清楚。」
「問什麼。」
「王喆、林檎知不知道他們在轉送著些什麼?」
沈烈觸碰屏幕的手停了下來。
走廊里安靜得有回聲,遠處不知道哪一層的通風扇在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慢地敲門。
孟觀的肚子在這時候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可在這種落針可聞的環境中,是那麼的突兀。
W-2抬起頭看他。
周銳也看了他一眼。
沈烈連頭都沒抬,只抬了抬下巴,旁邊就有個兵從挎包里摸出一塊壓縮口糧,扔向孟觀。
「吃完再說。」
孟觀低頭看著從自己身上滑落的那塊口糧,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吃。」
沈烈翻動著資料,「我可以讓你吃,也可以讓你不吃。」
「明白嗎?」
「做好你分內的事就可以了。」
他說到這,方才抬眼看向孟觀。
「好。」
孟觀點了下頭,
「不按你說的來也是我分內的事兒。」
黑甲兵的手同時緊了一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沈烈擺了擺手。
「行。」
他說。
「王喆被我安排去巡邏了,你去不去接他都由你來決定。」
沈烈把終端遞給身邊的士兵。
「帶走。」
兩名士兵架起李建業。
李建業此時全然失去了力氣,像一灘爛泥一樣被士兵架著,向前拖行,就連鞋子都被拖掉了。
可惜沒人給他撿。
李建業被拖到樓梯口,正要上樓之際,忽然不動了。
他回過頭,拼盡全力地向著孟觀喊道。
「小哥。」
「我等你。」
他最後露出了一個略帶些悽慘的笑容,便被人拽上了樓去。
沈烈在周銳面前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那兩條空蕩蕩的袖子。
「胳膊呢。」
「斷了。」
周銳答得很乾脆,答完又覺得太乾脆,默默補充了一句,
「左邊的這一根是我自己斷掉的,已經不能用了,裝身上也沒什麼用。」
「回去裝新的。」
「裝不起。」
「組織上會給你報銷的。」
周銳張了張嘴,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好」字。
沈烈已經走過去了。
「周銳。」
「在。」
「你今天聽見了什麼。」
周銳沉默了兩秒。
他看了孟觀一眼,悶悶的開口:
「……沒什麼。」
「那就好。」
沈烈點點頭,轉身離開。
「督察一路順風。」
孟觀站在旁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忽然明白,這句話不是說給周銳一個人聽的。
士兵們開始有序的清場。
地上的屍體被裝進袋子,拉鏈拉起來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昏迷的護衛被拖走,那兩個後腦紋著字的玩家也被抬了出去;兩名白工裝也被士兵帶了出去。
W-2往孟觀身後縮了縮,眼睛一直盯著沈烈的背影。
「他身上一直在響。」
待到沈烈的背影消失,他才小聲向孟觀提醒道。
「什麼響。」
「機械……器官?。」
W-2皺著臉,
「他應該把自己的器官都替換了。」
孟觀沒接話。
他想到沈烈最後對他的吩咐,
去接王喆。
王喆一個執法隊隊長又有什麼需要別人來接的,更何況兩人剛剛見過,這短短的時間中會發生什麼呢?
那就是覺得自己會因為王喆轉運貨物的原因與他產生分歧?
很快,走廊里的人走的只剩下他們三個,還剩下了一地狼藉。
周銳看著孟觀與W-2兩人,靜靜的站在一旁。
孟觀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當前人格完整度:13.2。】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兩根不聽話的手指此時抖得格外的厲害,顯然是自己身體中陸洋的那些意識碎片正在活動。
得找個機會去找陸洋了。
孟觀長舒一口氣。
「孟觀。」
周銳坐在牆邊,仰著頭看他。
「王隊長……是不是有問題。」
孟觀沒有馬上回答。
他彎腰把腳邊那塊壓縮口糧撿起來,撕開,先掰了一半遞給周銳,又想了想,把剩下那一半也遞過去。
周銳沒有手拿口糧,只得一嘴一個,把口糧,囫圇吞進了嘴裡。
「不知道。」
孟觀這才說道,他揶揄地向著被噎住的周銳說道:
「明天你問問他就知道了。」
——————
沈烈讓孟觀去接人,沒給車,也沒給鑰匙。
無奈的孟觀在執法者總部的後勤處磨了半天,最後還是一個臉很臭的後勤從車棚最里側推出來一輛破舊的越野車。
車身上的漆水就如同斑點狗身上的毛皮一般,充滿著時間沉澱下來的痕跡。
「油表不准。」
後勤打著哈欠,把鑰匙丟給他,
「看見油箱還剩一半的時候就該加油了。」
看著回屋的後勤,孟觀無奈地坐進駕駛位,勉強忍受著車廂中充滿著的皮革味道,發動了越野車,向著城外開去。
城外此時下著牛毛似的細雨,將地面上清洗得發亮。
王喆站在城外的一處執法者崗亭底下,身邊一個旅行袋,腳邊一個牛皮紙袋。
他抬頭眺望著遠處的車道,一道光柱正穿過朦朧的細雨,向著他駛來。
孟觀把車停過去,搖下車窗。
「上車。」
王喆看了他一眼,拎起了旅行袋。
「沈督察讓你來的?」
「不然呢,我自己忍不住了想來見你?」
王喆把旅行袋扔進后座,拉開門坐進副駕,整個人在軟塌塌塌的座椅上陷下去了半個身體。
他無奈地把那個牛皮紙袋抱在腿上。
「走吧。」
孟觀掛擋,車子一竄,熄火了。
王喆看了他一眼。
孟觀沒說話,重新點火,這次穩了點。
「這是老車了,發動機容易出問題。」
王喆說。
「儘量不要熄火。」
「我知道。」
「你知道還熄。」
「你行你來。」
王喆不說了,把紙袋往腿上挪了挪,扭頭看窗外。
四十分鐘的路,前半段誰都沒開口。
雨刷慢半拍地刮著,時不時卡一下。
車載廣播開著,聲音很小。
連接上的是那個曾經在蘇禾診所里出現過的自由頻段。
「……勁爆新聞,內城一處醫療設施昨晚發生地下火災,那些無能的執法狗又拿線路老化來搪塞,和這些蟲豸們在一起,怎麼能把第七區搞好呢……」
孟觀伸出手,關閉了喋喋不休的廣播。
「電路老化。」
王喆忽然開口,「他們連個新詞都懶得想。」
「忙,忙點好啊。」
孟觀扭頭笑道:
「昨天我可是給你們加了不少工作量,王隊長不會有意見吧。」
王喆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車子拐上主路,兩邊的樓越來越矮,招牌越來越舊。
外城的雨是有味道的,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刮,就帶出一片灰。
「周銳怎麼樣。」
王喆問道。
「兩條胳膊都沒了。」
「人沒死吧。」
「人還在。」
孟觀頓了頓,「你要是想要的話,可以給他餵飯,他現在反抗不了,你想餵他什麼,他就得吃啥。」
王喆沉默了一會兒。
「他以前一個人能抵三個。」
「什麼。」
「值班室里打飯,就他一趟能帶三份飯回來。」
孟觀說話。
他不知道這個茬該往哪兒接。
「沈督察讓我給他記了帳。」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督察就喜歡說這些,天天記帳上,但終歸是沒來討過債。」
「那挺嚇人。」
「是挺嚇人。」
車裡又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發動機的轟鳴聲。
孟觀把車速降了下來,雖然速度本就不快。
他掂量了許久,最終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王隊。」
「嗯。」
「一年半前,你去過育嬰堂嗎。」
王喆扭頭看他。
這一眼看得有點久,久到孟觀不能再強裝無事發生。
「去過。」
孟觀攥在方向盤上的手收緊了一下。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要去的。」
王喆把紙袋放到腳邊,「那時候剛出了爆炸案,內城陷入了半癱瘓,上面讓各部門就地恢復秩序,維持穩定。」
「爆炸前你去過嗎?」
「去了,當時借著護送貨物的名義去查有沒有人私藏實驗品。」
「你查到了什麼。」
「一間本該滿滿當當的放著生物素材的儲存室。」
王喆的聲音很平靜,「我打開的時候,是空的。」
孟觀看了他一眼。
「空的。」
「一整個柜子都是空的,裡面甚至連灰都積滿了。」
王喆說,
「我當時沒時間再查下去了,簽了字就走了。」
「你簽的是『已清點』。」
「對。」王喆說,「我簽的是清點單,不是轉移單。我簽完就走了,前後十分鐘。那時候誰知道後面會出什麼事。」
「可我在處置站看到的,是你簽的轉移單。」
「我知道。」王喆說,「沈督察昨晚已經通知我了,他讓我來給你解釋。」
孟觀把車往路邊靠了一點,躲開一輛忽然變道的貨車。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有人在用我的名字。」
車裡就安靜下來。
王喆沒有辯解。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前面被雨糊成一片的路。
「你就不問問我信不信你?」
「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我們允許一切懷疑的存在。」
「這話挺像沈烈說的。」
「就是他教我的。」
孟觀笑了笑。
「那單子上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有。」
「誰。」
王喆俯身,把腳邊那個牛皮紙袋拎起來,擱在兩腿中間。
「這是沈督察昨天傳真過來的文件,你可以看看。」
他解開袋口的繩子,露出了紙袋裡的幾張複印紙。
王喆抽出其中一張,遞給孟觀。
孟觀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接過來,掃了一眼。
那是一張簽收欄的複印,字跡很淡,能看出上面有兩行:一行寫著「王喆」,另一行被水漬糊在了一起。
在糊掉的那一半里,只能模糊的辨認出:
「404-17B。」
「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