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變得厚重。
暮鴉堡的外牆上披上一層白甲,箭垛上掛滿冰凌,冷風從垛口灌進來,嗚嗚響。
西廳。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足,讓這狹小的客廳充滿暖意。
薇爾娜坐在長桌前,面前擺著彩色陶碗,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
紅橙色的湯汁濃稠,油花浮在表面上,被火照得發亮。
湯里沉著兔子肉,燉得恰到好處,一咬就化。
甜菜根的暗紅與捲心菜的綠白各占碗邊的一處,中間被酸奶油隔開一條河。
薇爾娜舀起一勺,送到嘴邊。
酸甜帶著濃郁的咸香在嘴裡反覆蕩漾。
她閉上眼,勺子在嘴邊不肯離去。
管家老瑞迅站在旁邊,比先前老了許多,微駝著背。
他眼睛看著地磚上的一條裂縫,眼睛沒光,整個人像是死人。
薇爾娜放下勺子,「老威爾遜。」
老管家抬了抬眼皮。
「我記得小時候經常鬧脾氣,不肯吃飯。」薇爾娜用木勺撥弄著碗裡的兔肉,「當時鬧脾氣就是因為飯太難吃了,父親簡直把我當成了一名老兵。」
「父親不理解我,一氣之下,罰我三天,不准進入餐廳。」
「那時候肚子餓得響,是你半夜偷偷將這飯送到我門口。」
「就是這飯。」
薇爾娜用木勺敲擊著碗邊。
「那時候廚房也沒有什麼好吃的,無非是一些沒摻沙子的黑麵包和狩獵到的野豬肉。通常這野豬肉都要吃上半個月,臭了都要吃......」
「是你跑到屠夫家用一天的工錢換了野兔肉,又跑到農戶的菜頭裡偷了這甜菜根和捲心菜......我記得這酸奶油也是你偷的,當時不小心驚醒了那戶農家,崴折了腳。」
老人遜嘴角帶起一絲笑容,那隻腳的確在後來留下了毛病。
他喉結滾動一下,帶著沙啞的聲音:「夫人,對不起。是我的失策,辜負了您的期望。」
他往前邁了半步,膝蓋彎下。
正要從懷中掏出那準備的辭職信,卻怎麼也找不到。
「你是在找這個吧?」薇爾娜指尖夾著那剛剛印好火漆的信封。
「不要走,好不好?」
「夫人,我......」
老威爾遜實在是沒有辦法待在這裡了。
因為他的兩次失誤,城堡里的金幣已經所剩無幾,連能不能撐過下一個冬天,維持開支的儲備都已經沒有了。
愧對於兩代家主的信任,在昨晚他已經決定寫好辭職信,他打算去遠離城堡的一棵枯樹上,吊死在那裡。
以死謝罪!
「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就難產而死,父親被政敵殺死了,屍骨到現在沒有安葬到家族墓園。」
「那名義上的丈夫又在三年前死於了一場疾病。」
「你現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老威爾遜,不要走。」
「夫人......」
老威爾遜的喉嚨被淚水哽咽,說不出話,這是他第一次失態。
薇爾娜來到那僅有臉部大小的窗邊,看著城堡外的北地風光。
曾經,這裡也生起寥寥灰煙。
但在父親死後,一切都消失了。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也是暮鴉家族最後一次翻盤的機會。」
「威爾遜,你願意陪在我身邊嗎?」
薇爾娜回頭看向半跪在地的管家,眼神帶著真誠。
「我願意。」
老威爾遜站起身,用胸前的手帕擦了擦鼻端的淚水:「夫人,事情證明了那地下三層有著強黃金級的實力,說不定是政敵在搞鬼,我們該如何獲得狼崽?」
薇爾娜沒有直接回答,但笑容代表著她的自信:「父親的劍會指引方向。」
正午。
雪停了,烏雲遮住了太陽,讓積雪繼續等待夜晚。
馬車碾過村口的土路,車輪滾得響。
幾戶人家擠在兩條溪流交匯的坡地上,煙囪冒著炊煙,正是吃飯的時候
有人從窗口裡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酒館的地下室里,骰子在木碗裡搖響。
賭得正熱鬧。
一人推開地下室的門,來到眾人前。
「喂,蘿蔔頭,別老開老進的,冷。」
「不是的,奧登,有外人來了。」
蘿蔔頭的對著坐在賭桌正中央的中年男人開了口。
「外人就外人,有什麼好奇怪的?」奧登緩緩拉開木碗,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骰子的點數。
「那人還騎著一輛馬車,可大了,足足有一條道那麼寬。」
奧登沒有搭理,而是緩緩地掀開木碗,在看到點數後,猛地起身:「六個一,上帝之子!」
「拿錢拿錢!」奧登伸手向著對面的賭徒索要錢財。
那賭徒非但沒慌,反而緩緩地掀開木碗。
「不好意思,執政官大人,六個六,撒旦之手,抵了。」
「該死,讓你走了狗屎運!」奧登猛踹木桌,整理兩層脖子壓著的貂皮領子。
「你剛剛說什麼?」
奧登轉頭看著蘿蔔頭,皺著眉頭。
「村里來了個外鄉人,騎了輛兩條馬路寬的馬車,他人更詭異,渾身纏滿了繃帶,還帶著一股甜味。」
「我看他往那個死亡病人的黑屋走去了。」
那蘿蔔頭一股腦將所有的話倒出來。
「知道了。」奧登起身,帶領著他底下的人,準備去看看這個外鄉人,順便從他身上敲取些錢財。
馬車停在下游坡地的一間小屋前。
石屋,未經處理的原木蓋著屋子,房子的縫隙用苔蘚塞住,怕熱氣逃走。
艾倫跳下車,站在門口。
「老大。」他說,「我家到了。」
「去吧,看看你妹妹。」李陽調動著全身藤蔓,讓艾倫儘量顯得正常。
「謝謝。」
艾倫推開門,吱呀一聲。
屋裡黑,只有窗縫漏進一道光。
空氣混著霉味,藥味,與人體的臭味,混在一起化不開。
左手邊是灶台,用山上日曬的石頭壘的,在旁邊是幾塊已經發芽的土豆。
右手邊是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個缺了口的碗,上面留有水漬。
再往裡,是床。
床角擺著便桶,蓋子沒蓋嚴,味道從那裡散出來。
一個屋子,從吃到拉,全在裡面。
床上躺著人。
灰白色的亞麻布蓋著一個「老人」。
「還想要錢?」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用鋸子緩緩鋸著木板,「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有種把我扔出去,你們這群該被吊死的強盜。」
艾倫快步上前,跪在床邊,眼含熱淚,「妹妹,你的病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那位老人顫抖地扭過脖頸,看著眼前的人:
「哥哥,他們把我們害得好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