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尼打了一個哈欠，原本計劃20分鐘的賽後新聞發布會，硬生生拖堂，延遲到足足一個小時。
「再爭吵下去，我們也不會達成共識，你們隨便寫吧，我不介意……至少我們拿到了一場勝利，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新聞官拉斯特宣布發布會結束。
西塞·薩布羅薩強撐的骨架鬆軟下來：「就像又踢了一場球。」
王清泉站起身來，把椅子向桌子下推了推，給博洛尼騰出來一個位置。博洛尼收起哈欠，變了一副興致滿滿的樣子，大手拍在王清泉肩膀。
「拉洛斯新做了一道鵝卵石巧克力酸湯，想邀請你來家裡品嘗，她很確信你對酸湯感興趣……上次來家裡，你喝酸湯的時候，總是對她擠眉弄眼，所以她才確信你對酸湯是真愛。」
王清泉眨了眨眼。
不是剛剛才吃了一頓，羅馬尼亞的酸湯威力太大了，到現在肚裡還在酸水直冒，不過似乎酸湯很助消化，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起來。
如果沒有比賽，往常這個時間，他和C羅已經完成了加練，正在附近的牛排店享受加餐。
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新聞發布會的散場氛圍里。
葡萄牙國家體育SPORT TV當紅解說，曼努埃爾·費爾南德斯。
肌肉和雄風依然寫滿面龐，儘管從球員退役多年，還算嚴苛的自律讓他沒有長出將軍肚，反而臉部的肌肉仍如刀削玉刻，促使他的眼神比球員時代更加銳利如鷹。
銀白色的背頭，在摩絲的固定下，打起了柳，鋥光瓦亮的額頭讓他的質感更加明亮。
一枚里斯本競技的紀念徽章，正挺挺的插在西裝胸前，他滿意一笑，卻看不出任何歡喜的意思，反而充滿緊張。
一切微不可察的細節，都在宣示著曼努埃爾的身份——里斯本競技死忠名宿。
「我可否有榮幸，邀請王清泉做一個專訪？」
博洛尼一眼就認出了曼努埃爾，兩人相互點頭，互致敬意。
曼努埃爾如願摸到了王清泉的手，刀削的冷峻瞬間鬆散下來，變得平易近人，他眼角魚尾紋微微一擠，露出飽含滄桑的慈祥。
「來吧，我們找一間咖啡館，我知道他們的牛仔骨非常可口，你可以敞開了吃……一切都從葡萄牙國家體育公費里出，我希望咱們的聊天，不是那麼乾巴巴的沒有營養。」
沙啞滄桑的聲音，讓人無法拒絕，王清泉看了一眼博洛尼，老頭擺了擺手：「去吧，再好的牛肉，能比得過酸湯？你今晚要錯過卡洛斯的好意了。」
曼努埃爾的座駕，是一輛Triumph TR6，英國老式敞篷車，這是曼努埃爾深愛之物。
每次坐到車上，他都會有應激反應。
「這輛車，是我在里斯本競技踢球時買的，今天我特意開它出來，就是想讓愛車見證里斯本競技的新老交接。」
隻字不提採訪，曼努埃爾全都是感情。
「我可以叫曼努埃爾前輩？」
「不，你不需要，可以直接叫我曼努埃爾，我們都是里斯本競技的鬥士，儘管我只出現在解說席上。」
「好的，曼努埃爾先生。」
熱氣騰騰的鐵板端上來，兩塊鮮嫩泛紅的牛仔骨，躍然躺在鐵盤上，滋啦滋啦的唱著曲子，曼努埃爾隨手拿起微型磁帶錄音機，按下REC按鈕。
「我們開始吧。」
王清泉有些緊張，曼努埃爾談到工作，氣場突然就變了：「我們談什麼？」
曼努埃爾意識到自己太過嚴肅，馬上轉換姿勢，拿過一旁的胡椒罐，遞向王清泉。
「我們隨便聊聊，你可以先評價一下這裡的牛仔骨。」
「談這些，有沒有版權？」
「喔，你太過緊張了，牛仔骨這一段，我會把它切掉，絕對不會寫到我們的採訪錄里。」
事實上，剛一結束採訪，曼努埃爾就把這一段做了重點強調——王清泉是個靦腆的中國男孩，看得出來，他非常喜歡牛仔骨，但他不敢說出來，只能在接過胡椒罐吞咽口水，我鼓勵了他三次，他終於開始進餐，並在隨後的採訪中，又加了12份。
「在剛剛對陣本菲卡的比賽中，西塞·薩布羅薩多次與你對位，並在比賽開局，就打入了一球，談談你對這名球員的看法？」曼努埃爾的採訪另闢蹊徑，他首先並不著急談論王清泉的表現，反而先讓王清泉談論對手，就是想看看他對舊將的真實感受。
戰術性停頓。
王清泉用刀子切下一塊牛肉，又撒了擰了一些胡椒和鹽巴，塞入口中嚼了幾下，吞入腹中。
「很新鮮的牛肉，我猜他有四成熟。」
「不，這隻有三成熟，是那塊發燙的鐵板，讓牛仔骨進行了二次烤制，當你趁熱吃的時候，它已有五成熟。」
王清泉喝了一口水。
清了清嗓子。
「我們是職業球員，踢球本身是一份工作，它不需要你給我設置一份高達8000萬的忠誠獎，但所有走過的來時路，都有痕跡，尊重是熱愛的最後一道底線。」
曼努埃爾怔了一下。
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的答案，你說了我該說的，我說什麼呢？
「你也覺得西芒·薩布羅薩該被教訓。」
王清泉微微一笑：「我已經教訓過他了。」
沒錯！
曼努埃爾始終沒有吃牛仔骨，他又不想看著牛仔骨涼掉，把這份牛仔骨也推到了王清泉面前：「吃吧，這份牛仔骨與尊敬無關，解說員不希望那麼多的肌肉和能量。」
談及忠誠與弒父，兩人始終都沒有過激的語言，但曼努埃爾卻聽出了王清泉的真誠，至少這個中國人不裝犢子，不會用大言不慚的表達忠誠，來博得讀者讚頌。
作為一名摸爬滾打多年的解說員、主持人，曼努埃爾對他有抑制不住的喜歡。
採訪結束後，曼努埃爾回味著王清泉的話，在採訪稿中注釋：「王清泉並沒有刻意強調忠誠，他認為這件事沒必要提出來，甚至明碼標價，這件事就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一件事，就像他一口氣吃了13份牛仔骨。我們有理由相信，王清泉絕對熱愛里斯本競技。」
曼努埃爾再次發問。
「你認為，出色的前鋒或者前腰，是什麼樣的？」
王清泉不停頓，他對這個概念非常清晰。
「我認為，前鋒或者前腰的本職工作，就是進攻，幫助球隊取得進球。但進球不代表贏球，真正有大局觀的前場球員，必須兼顧贏球，有時候，你不得不回防參與防守，對手的進攻套路，也是在防守中學習來的。」
曼努埃爾又是一愣，開始無情啃食自己的指甲，瞬間就將一片指甲啃下來，為了避免被嘲笑，他悄悄地把指甲拿到桌子下面，塞進了西褲口袋裡。
「你是說，你在防守，其實是在學習對手的進攻方式？」採訪了無數球員，顯然王清泉把回防說得最另類。
「要不然呢？對手可不會抓著你的手，教你怎麼像他們一樣踢球。」
呃……mmm……
一連串的專業問題，王清泉的回答總是別出新意，又說出了新奇的角度，讓曼努埃爾對這名18歲年輕小將，豎起大拇指。
「我踢球那會，可沒有想到過這麼深刻的問題，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想到過你的王清泉式回答，能作為這次採訪的答案。」
「也許，這是源於中葡文化差異導致，以往的葡超聯賽，很難看到中國人的身影，球迷也沒有聽到中國人的聲音，但現在不一樣了，曼努埃爾先生，你給球迷打開了一扇門。」
反客為主了是吧！
曼努埃爾撓了撓花白的胡茬：「我為什麼從你身上，看到了遠超18歲的成熟……當然我不是懷疑你的骨齡，我只是想知道你經歷了什麼？」
王清泉本可以煽情。
說他的家境並不好，他有多麼熱愛踢球，為了夢想獨自來到里斯本守了一年的飲水機。
但這些話，是18歲之前該說的，他現在已經是成年人，成年人就不應該博同情，球場上的比拼，只有輸贏和廝殺。
「我也是這個牛仔骨。」
什麼？
曼努埃爾懷疑自己聽錯了，反覆確認著王清泉是否在認真回答問題。
王清泉又夾了一塊牛肉，送入口中，鮮嫩的牛肉味，在味蕾中爆開，瞬間橫掃飢餓。
「就像這盤牛仔骨，我在上場前，也是只有三成熟，但這塊鐵板讓我成熟得恰到好處。」
啪啪啪！
曼努埃爾幾乎把手掌拍紅了：「所以，你從剛才吃牛仔骨的過程中，又汲取到了新的營養？」
「沒錯，這是一頓裹著黑椒粒個鹽巴的營養，我在享受你的大餐的同時，還體會到了味蕾被衝擊的爽感。」
王清泉的話，仍有雙關之意，他一方面在曼努埃爾的專訪，另一方面也在讚美老前輩的採訪智慧。
採訪結束後的曼努埃爾，拍著大腿回味王清泉說的話：「他非常特別，說話也很有智慧，無論在生活中，還是球場上，他都是一個愛動腦的中國人。」
曼努埃爾與王清泉深情握手，撞肩相慶：「但願葡萄牙爵士的女兒，卡達瓦爾小姐，會喜歡你的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