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泉，你覺得華夏國足這些年，是進步還是退步？！」
高指導拋下的問題有如深水炸彈，直接令羅泉近乎呆愣當場。
不是？高指導。
咱之前討論的不是我為什麼會來蘇乙嗎？怎麼一下就從小我跨越到大我了……您是德高望重資歷深有分量。
我這個小卡拉米，配聊這麼沉重的話題嗎？！
「怕什麼，這裡是斯特靈，再說，網上的球迷都敢吵翻天，你一個職業足球運動員，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嗎！不能面對血淋淋的事實嗎？」
高洪博聲音嚴肅了許多，連眼神都銳利了起來。
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羅泉算不算勇士另說，年齡卻還勉強留在了血氣方剛的尾巴。
「行，高指導，那我就大言不慚了！」
羅泉豁出去了，這些年看國足比賽，作為一個足球運動員，他報國無門，作為一個球迷，他委屈至極。
有些話，還真是不吐不快。
「我並不懷疑國足想要勝利和進步的心意。」
「但一個個連快走都還沒穩定下來，就在瘋狂想要學習強者華麗的奔跑。戰術模仿了一大堆，基礎卻沒練紮實，怎麼能順利地用出來？」
「最起碼的，保持住身材，夯實核心力量，打磨傳球和射術，針對性地提高腳下技術和對抗中的平衡能力。」
羅泉的嘴活像是台扣著扳機不動的機關炮，要是關北北在一旁，絕對會以為羅泉換了個靈魂，那個對自己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西格瑪男人究竟去哪了？
「精神屬性明顯較之以前差勁了些，容易氣餒和服輸……我要是真昧著良心說國足進步了，那恐怕是對85超白金一代的侮辱。」
「抱歉，高指導。」
羅泉登時覺得說得有些過了，「你們那一代也挺棒的。」
「另外，國人在身體條件上確實不如歐美，拉美的靈活也優勝於我們，沒辦法。」
羅泉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越來越低。
啪！
「放屁。」
高洪博一巴掌拍在桌面之上，紅茶立時撒在飛揚的牛肉塊上面。
「高指導，別生氣，我就隨口胡說，骨子裡我肯定是雙手雙腳支持國足的。」
這話倒是不假，別看華夏球迷口誅筆伐，但內心深處，誰不期望國足揚眉吐氣？
「前面說得挺好。」
高洪博的回應讓羅泉怔了一下，我記得前面不全是批評嗎？！
「後面就純屬扯淡！你告訴我，我泱泱華夏，數億男兒，身體條件比小棒子小日子差在哪了？別人愈來愈強，國足憑什麼輸就有理？」
好嘛，感情高指導你也是激進派。
「歸根結底，環境變了。」
高洪博長嘆一口氣，「說真的，我挺懷念體工隊時代的。」
羅泉沒法接茬，那是他所不了解的曾經。
「我並不是要開歷史的倒車，商業化確實讓華夏足球、華夏籃球等體育項目得到了更有效更積極的推廣。」
「不僅運動員得到了更大的經濟收益，球隊的整體硬體提升也是實實在在的。」
這當然是客觀事實。
比起曾經的體工隊，這個時代俱樂部的訓練器材、伙食配給、醫療保障等配套條件，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天一個地。
「可是，華夏自有國情，市場商業化沒有問題，問題是體工隊的管理、訓練、培養模式不應該徹底拋棄。」
高洪博砸出了他個人的觀點。
「錢，運動員應得的，但他就得承擔起相應的責任，玩命訓練，控制飲食，責任感、榮譽感、抗壓這一塊，通通給我拉滿！上場就給我想盡辦法地去贏！」
高洪博有些憤然地看著羅泉。
「羅泉，你年紀小，根本不清楚。」
羅泉太感動了，這還是第一次有圈內人誇他年紀小！
顯然沒能注意到羅泉的情緒變化，高洪博持續輸出。
「以前在體工隊，哪有眼下這些球員那種花天酒地，KTV酒吧到處瀟灑的情況？」
「敢偷跑出去玩一天，被逮到第二天就可能捲鋪蓋滾蛋。」
「現在呢？你要是多兩句嘴，隊上那些拿著高薪的大爺們，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讓你這個教練下台。」
呼。
羅泉看著高洪博微微顫抖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又把他面前的茶杯慢慢續滿。
高洪博舉起茶杯，再次一飲而盡。
「原先國家隊還有體工隊的老一代帶著新人，把一些寶貴的奮鬥、拼搏精神傳承下來，可隨著老一輩在這些年愈走愈遠，國足的精氣神也好像被徹底抽空了一般。」
「不只是足球，後續籃球等體育項目都會陸續顯現類似的後遺症……羅泉，你知道嗎？我從你身上，竟是總算些微看到了當年的影子。」
能得到老一輩國腳的認可，羅泉有些受寵若驚。
正是受著父親的薰陶和影響，在真正的熱愛支撐下，羅泉一路以來，秉承著工人天不怕地不怕與絕不服輸的品質，勢要在綠茵場上闖出點名堂來。
「高指導謬讚了，我與您以及那些叱吒風雲的國腳們，差得還太遠。」
羅泉急忙客氣了一句。
「謙遜是好事，在華夏是絕好的品質。」
高洪博倏地嚴肅了些。
「但是，羅泉，足球界不需要謙遜！」
「你踢得足球有些過於追求合理了，這是你最大的問題！」
羅泉瞬間怔住。
——踢得合理，居然是問題？還是最大的問題？！
「就拿今天的比賽來說，你的選擇很聰明，你替你的前場隊友拉開了空間，為後場的防守和轉移球提供了保障。」
「或許，你還想著陰對方那個死纏你不放的中場球員一手。」
不得不說，高洪博眼力相當毒辣。
「可是，你幾乎把所有的閃光點都貢獻給了你的隊友，該死，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球迷，我一定認為羅斯的表演才是這場比賽勝負的關鍵。」
事實上，賽後評分確實是羅斯拿到了最佳。
「我看過你之前的錄像，我指的不僅是蘇乙的，還有你在野球場或是一些小型業餘比賽中的零散表現，你在球場上擁有很棒的視野，你傳球的球感非常柔和、精準。」
「即便沒有那一手弧線球絕活。」
高洪博徑直說出了讓羅泉有些觸動的論斷。
「按道理你早就該被俱樂部發掘了。」
「就是因為你踢得太合理，你把你身上的閃光點藏得太好，你在讓你的隊友瘋狂發亮，故而，在那些曝光度本來就低的賽事上，球探們的關注點如何能落到你的身上呢？」
「等到你奉上圓月彎刀時，你終於發出了金子一樣的光芒！」
「可惜，這時的你，已經30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