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要撐不住了。」
祁熠眼中,被地刺掀飛到空中的腐物越來越少,尖刺從土裡刺出往往只穿透了兩三隻腐物,便被死死卡住,這道與城同寬的陷阱陣,所能承受的重量顯然已接近極限。
就在尖刺最後一次縮回地底,腐潮重新漫過地刺陣區域的剎那,一陣沉悶轟鳴自大地深處升騰而出。
什麼聲音?
祁熠當即舉弓,循聲瞄去,瞳孔猛縮。
只見地刺陣被腐物壓入土層的尖刺不再破土刺出,先前被尖刺翻攪得鬆軟的沙土從裂縫裡冒出煙來,緊接是炸開的火光,火舌沿著那些被腐物屍體壓彎的尖刺往上蔓延,幾息便連成一片。
一道火牆在城外百米處轟然衝起!
火焰高過城牆,順著長條型的地刺陣延展,遠遠望去,恰似一條橫臥於沙土之上的豎脊長龍,熱浪直逼城牆。
那些踏上地刺陣的腐物,盡數被驟然爆發的烈火吞沒,赤焰纏身的腐物徹底失了目標,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又或是掙扎掉頭,瘋狂衝撞著身後的後來者,原本不斷壓進的腐潮前端瞬間亂作一團。
祁熠看見沒能及時脫身的腐物皆斃命於烈火中,聽見它們發出不成調的嘶叫,聲音尖利刺耳,像無數塊濕肉同時被架在刷著油的火上烤,烈焰灼燒著失去生機的軀體,只剩屍體快速焦黑蜷縮,黑色的濃煙於其上升騰,在半空中聚成一團又一團的黑雲,混雜著血雨殘留的潮濕水汽朝著城頭城牆快速飄來,腥臭刺鼻。
有後手就行......
懸心稍松地放下手中長弓,城外的火牆映照在祁熠臉上,也映照在城牆上每一名城防軍的臉上,灼灼赤紅。
「這是城主府里那位建築師,耗費近五千枚太陽碎片布設的火牆陷阱。」身旁抱著箭袋的城防軍低聲感慨,「當初我們都覺得太過鋪張,純屬白白浪費太陽碎片,直到真正遇到腐潮壓境,才終於見識到了這道陷阱的威力。」
果然城防工事都是城主府一手負責,軍權啊......祁熠也感慨於這陷阱的陣仗。
但,真的能擋住腐潮嗎?
祁熠看向火牆之外更遠處的荒原,黑壓壓的潮線還在涌動,無從數起的新腐物從視野盡頭壓過來,像海水拍在了礁石上。
火牆是礁石,腐潮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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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是限制不了海水的......
一如所料,第一波淌過礁石的海浪很快襲來了。
腐潮前端的腐物盡數陷入火焰,後排卻絲毫不停頓,踩著焦屍繼續向前碾壓。
火焰中的屍體噼啪爆響,可後續湧來的腐物對此毫無知覺,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被源源不斷的腐物推著向前翻滾,一層層堆疊,像蒸汽火車不斷添煤的火爐。
哎......祁熠手中只有普通箭矢,只能目光凝重地看著。
綿長的火牆之上有一處火光黯淡下去,很快第二處,第三處,轉瞬之間,熄滅的區域越來越多,這道由烈焰構築的防線裂開無數缺口,黑壓壓的腐物如鯊見血,從缺口魚貫湧入。
箭塔早早達到峰值的火力愈來愈跟不上局勢,遠弩近弩同時一輪輪齊射,箭矢如雨傾瀉,可腐潮從火牆缺口湧入的速度實在駭人,上百隻怪物同時衝破一處缺口,箭塔一輪齊射遠遠不足以將這一批清除乾淨,而最糟糕的情況還沒來到。
火牆上缺口還在不斷增多!
腐潮推進至七十五米處。
第二道地刺陣自地下翻出,不出幾息便癱瘓下去,逼起了第二道火牆,火勢同第一道一般狂暴,再度將洶湧的腐潮攔阻在外。
「第一道火牆是怎麼被壓垮的,第二道就會被怎樣壓垮,白城守不住的。」
祁熠暗自搖頭,思索著白城淪陷後會有哪一線生機。
方、李、季、陳四家定有積蓄,能再拖一段時間,城主府同樣如此。
可又能如何呢,白城都擋不下的腐潮,一個家族又如何能擋。
躲入地窖?
會有活動於地下的腐物麼......
第二道火牆在堅持了不到百息之後,同樣出現了缺口,腐潮再次從接二連三的缺口湧入。
五十米。
祁熠聽見了楊辰罡從城牆中段傳來的吼聲,粗啞有力。
「拉弓直射!」
城牆上持弓的城防軍一齊靠近邊緣,一把把木弓和鐵弓排在一起,箭頭平直地對準了那片涌動的腐潮。
楊辰罡的口令落下的瞬間,一片由人力射出的箭矢齊刷刷地飛出,像一塊飄飛的紗布飛在城牆和腐潮之間,扎進了腐潮的前端。
「拋射!」
口令又來,城防軍調整角度,弓口斜指向天,箭矢仰射而出,划過一道道弧線亂射入近三百米內的腐潮之中。
拋射的箭矢威力比直射弱了不少,很多箭矢落在腐物身上未能扎進太深便被彈開,但拋射的覆蓋範圍極廣,一大片區域內同時落下箭矢,對腐物的推進也有著一瞬的阻攔效果。
城防軍趁此機會交替射擊,直射與拋射不停轉換,祁熠也跟著拉弓射箭,黑紗中多了一抹黃色,其他那些弓雖然不如落星之弓,但每一支箭都帶著死戰的殺氣直入腐潮當中。
數輪之後,腐潮已經接近到城下三十米。
祁熠看去,距離足以讓他頭皮發麻。
三十米,腐潮已經不再是遠處的一條線,而是一張寬面,一張不停涌動著的寬面,一股互相推擠著的腐物浪潮,腐物本能地撲向城牆,亂得沒有章法,亂得整個潮面凹凸破碎。
腐物的輪廓在煙塵和火光里變得模糊,祁熠只看清了一隻只伸出的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面沒有縫隙的肉牆。
箭塔的所有箭矢傾瀉在其中,卻已像針入大海,毫無波瀾。
也就是在這個距離,炮塔啟動了。
一聲巨響震得城牆簌簌發抖,腳下的牆面不知什麼時候已探出炮口,一團黑煙猛地噴出,裹著碩大的巨球飛去,重重砸進腐物堆中,轟出一處深坑來。
巨球在腐物堆里向遠處彈跳了幾下,隨即深陷其中消失不見。
一座座炮塔接連轟鳴,巨球輪番呼嘯而出,整面城牆迴蕩著炮火出膛的震響。
祁熠看得出炮塔威力巨大,可對腐潮卻收效甚微。
「腐物疊得太密了。」
巨球無論砸出多大凹陷,四周涌動的黑影都會擠壓而上,將坑窪重新填平易如呼吸。
一輪巨球傾瀉完畢,腐潮向前推進的速度幾乎沒有受到半分減緩。
真是聲音大雨點小......
祁熠手上拉弓不停,但炮彈都打不出的效果,他一個只學了四天弓的人,用普通箭矢又能有什麼作用呢?
再次拉弦時,身後的城牆通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三人正從通道那頭跑來,最前面的人身穿鐵甲,腰間掛刀,另一人衣服華貴,織錦緞袍的袖口被汗浸得貼在手腕,而在兩人中間,還壓著一個頭套麻袋的人,雙手反剪,腳步踉蹌。
衣服華貴那人跑到城牆邊上扯著嗓子便問:「捍守官在哪兒!」
「捍守官在哪兒!」
一名城防軍士兵伸手指了指城牆邊緣的祁熠,那人立刻拽著麻袋之人往祁熠這邊跑,鐵甲那人從另一側跟上,三人停在了祁熠身後。
身穿華貴衣服的人面色焦急:「捍守官,白苓白捍守官在哪?」
祁熠也不用再瞄準,手上不停重複著拔箭拉弓的動作,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麻袋套著的那人。
那人身穿一身華貴袍服,只是破了口子,上面沾了不少灰,但仍看得出來是個養尊處優之人。
「戰時無關人等莫要上城牆。」祁熠不清楚對方的身份,自然不能由其隨意來往。
穿鐵甲那人上前一步:「我是白城副守城官劉遠,有要事要找白捍守官,能救白城於水火。」
這種情況也能救白城於水火?
祁熠雙眼凝神,猛地看向那個身旁抱著三個箭袋的年輕城防軍,後者點了點頭說:「是劉副官沒錯。」
「跟我走。」
祁熠把落星之弓挎上肩,轉身沿城牆通道往白苓所在的哨房跑。
那三個人跟在他身後,只是被套麻袋之人腳下跟不上其餘三人,被拉著每跑幾步就歪歪扭扭地將要摔倒。
「快!」劉遠在旁邊催了一聲,拽著的手再發力。
麻袋那人踉蹌跟著,腳下一絆差點栽在地上。
這種時候還帶著這負擔,應該留著有用......
如是想著,祁熠停住腳步轉身走去,彎腰一抄就將那套麻袋之人整個扛上了肩。
麻袋裡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不知所措地繃緊了,不敢再動。
祁熠扛著人速度未減太多,他現在的身體素質和剛上城牆時已經完全不同,在心果加上星星之戒的雙重加持下,肩上多一個人的重量根本不算什麼,腳下反而因加重在略滑的磚上更穩了。
哨房的門帘出現在眼前,祁熠側身用肩頂開門帘,腰部一甩就將肩上那人扔了下來。
哨房中仍只有白苓一人,四人進來時,她正站在哨口望著愈來愈近的腐潮,聞聲才轉過頭來。
劉副官單膝點地:「白捍守官,屬下白城副守城官劉遠,有要事稟報。」
他身側那名衣服華貴的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白捍守官,在下季家季銜。」
白苓的目光停在他的臉上:「季家二公子?」
「正是在下。」
「這時來牆上做什麼?」
季銜伸手指了指被套麻袋之人說道:
「城主持有一件寶物,方家亦有一件,兩件奇物對當下白城的處境均有幫助,方家那件更是傳聞非凡,據說即便腐潮圍城也能於絕境之中挽救整座城池。」
他頓了一下:「但並不知該如何啟用這兩件寶物。」
白苓的眉頭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劉遠接過話:「我們趕來時,城主那一側的腐物早已壓到城下,另外兩面城牆,又因那些皮球狀腐物充當肉盾擋下箭矢,腐潮推進速度極快,唯獨白捍收官這一邊局勢還算稍好。」
好在哪?
祁熠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
劉遠繼續說道:「城主說了,如果寶物不知用法,白捍守官一定能夠啟動,務必要將寶物交於白捍守官之手。」
白苓當即問道:「寶物呢?」
劉遠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祁熠於一旁看去。
是一隻眼珠......
瞳孔發紫,眼球上套著一圈半透明的物質,宛若玻璃。
季銜彎下腰一把扯下另一人頭上的麻套,又從他嘴裡拽出了塞著的粗布。
那人猛地咳了幾聲,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嘴唇乾裂,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季銜。
「季銜!你這狗賊!」那人嗓音嘶啞,「竟然想要我方家之寶,你怎麼知道我方家會把寶物放在我這裡!」
季銜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從劉遠腰間抽出那把短刀,蹲下身將刀尖抵住那人小腿,手腕下沉。
刀入肉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但那人發出的慘叫卻迴蕩哨房。
「方三公子。」季銜眉頭緊皺,「要罵在下,等白城脫困,任你辱罵,但眼下腐物壓境,如果你再不交出寶物,我現在就得讓你死在這刀下。」
「季銜!」方三公子抱著腿在地上縮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咯響,「寶物在家中......」
季銜剛拔出刀,又是一刀扎出,紮下的位置和剛剛拔出的位置未做改變,方三公子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即將脫口的慘叫半截堵回喉嚨,最終只擠出了一聲悶哼。
「方三公子,速速拿出。」季銜收刀,「我知道你一直將寶物貼身攜帶。」
方三公子蜷在地上,雙腿抽搐,他仰起頭來,一張臉因憤怒和疼痛扭曲得不成樣子,嘴唇開合:
「你放屁!」
白苓見狀緩緩抬起了手。
祁熠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一道灰棕色的影子從她掌心中躥出,形如粗壯的長藤條,表面布滿細密尖刺,無聲又迅速地延伸著,像一條蓄力已久的長蛇。
藤條直直扎進了方三公子的大腿,尖刺穿透皮肉從另一側穿出,將其死死釘在了地上。
方三公子這下強忍不住,發出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嚎叫,整個人的上半身都弓了起來,卻越動彈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