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術士麼......
現場三人都是初次見到白苓出手,眼底難掩那一片震動。
等他們順著藤條看向白苓時,對方已面無表情地收起手,那根藤條隨即如夢消散,不留痕跡。
早有猜測的祁熠很快從驚嘆中收神,他將目光移向哨口,腐潮已經將臨城下。
守不住的......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愈加明晰。
不管楊辰罡如何全力調度,不管城防軍怎麼輪番射擊,都是擋不住腐潮鋪天蓋地的體量的,地刺與火牆已然癱瘓,箭支和炮塔的輸出終究有限,等到腐物登上城頭,廝殺就會變成白刃肉搏,肉搏就會出現傷亡,傷亡一旦越過底線,留給白城的結局便只剩失守,最終成為其他大城人們閒談的話柄。
得讓他拿出那東西,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祁熠打開商城,在【物品欄】用五十日光換了一筒火酒,陶管握在手裡的瞬間揭開封蠟,兩步上前將酒液對著方三公子大腿上的傷口澆了下去。
酒液浸入翻開的皮肉,方三公子嚎聲更高更慘,疼得雙手亂抓。
「方三公子知道這是什麼嗎?」祁熠於一旁故作平淡地看著他,「這叫滋啦散,是我先前在莽樾偶得的奇毒,遇傷半日生蛆,傷者可五日不死,受盡折磨,方三公子能親自感受這等福澤,屬實幸運。」
方三公子的嘶吼中多了恐懼:「畜生!敢不敢報上名來!畜生啊!」
祁熠又換了一筒驅寒散裝作自懷中拿出,在方三公子頭頂搖了搖:
「這是解藥,一筒下去不僅蛆蟲化水,連根拔除,更能溫暖身軀,強健體魄。」
「只要你能幫白城脫困,這一筒就是你的。」
方三公子聞言嘴裡含糊地罵了幾句,聽得祁熠掏了掏耳朵,只是一味地將手中的火酒向下傾斜。
「等等!」方三公子猛地喊了一聲,但火酒已經澆在了大腿上。
「啊——不不不!」
「我說!我說!」
「寶物在我褲襠里,褲襠里。」
特麼......祁熠愣了一下,而一旁的季銜早已上了手。
季銜將方三公子一腳踹翻,也不嫌棄,一把扯開褲腰,從裡面拽出一個小小的鐵匣。
褲子被扒下的方三公子立即翻身將屁股擋在身下,卻因此碰到季銜,其手中的小鐵匣也掉落在地,滾動兩圈停在了祁熠的腳邊。
祁熠彎腰撿起,手感一側冰涼一側溫熱。
【幽法之鎖,消耗品,材料,暗影鎖鏈紮根大地。】
緊接著,以幽法之鎖為主要材料的配方條目亮起,僅有唯一一種。
【移墓,所需材料:幽法之鎖x1,克勞之眼x1。】
看著不一般啊......祁熠問:「這匣子有什麼作用?」
方三公子的聲音斷斷續續:「這不是溯溪荒原的物件,是我大哥前年從北邊的沙漠裡帶回來的,帶回來後找了數位匠人辨識都無一人認得,最後還是家主從六合大典里知曉了用處,說是足夠把白城圍起來保護。」
「六合大典?」季銜似是明白了什麼,「難怪城主知曉方家有著能救白城的寶物。」
「血日下這般規模的腐潮,就算有了可環守白城的防禦手段,也未必能撐得住。」白苓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未躲閃,「只一味固守,終究不是上策。」
她抬頭看向劉遠:「早就聽聞白城主持有一件寶物,能以方域之法挪移沙土,可惜終究只是沙土,若是能藉此將整座白城遷走,那才是真正的死裡逃生。」
是啊,守是守不住的,眼下要麼能憑絕對火力屠了腐潮,要麼跑......
祁熠已經能聽見腐物嘈雜的嘶吼聲,他不知鐵匣如何使用,將其遞到了白苓面前。
白苓接過匣子的剎那,手臂微頓,睫羽輕顫,仿佛觸到了某種其餘幾人無法感知到的異質。
祁熠看見她緩緩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白被一層灰黑覆蓋,如霧般圍繞著瞳孔緩緩涌動,讓周圍人都難以看出她的心神。
雙眼濛霧地轉頭,白苓看向了哨口之外,不少腐物已經漫抵城下,更遠方的腐潮仍源源不斷向前壓迫,不見首尾,整片荒原滿是黑壓壓的軀體,仿佛先前的兩道火牆都只是一場夢。
「白城城防的所有防禦手段均已失效,即便所有城防軍用命守城,面對如此數量的腐物,也不過是垂死掙扎。」
季銜生來頭一次見到城外這般場景,臉色難看:「能撐多少時間?」
「不過一柱香。」
祁熠看著那雙蒙著黑霧的眼睛,想要藉機解鎖眼球在【物品圖鑑】中的條目。
「拿上看看。」
祁熠從劉遠手中伸手接過瞳孔發紫的眼球。
【克勞之眼,秘器,材料,堆移墳土的詛咒之眼。】
他眸光一滯,心中大驚,重新調開了數據面板。
【移墓,所需材料:幽法之鎖x1,克勞之眼x1。】
這玻璃眼球竟然就是克勞之眼!
也就是說,移墓的兩件核心材料,一件在城主手裡,一件在方家手裡......
這是巧合嗎?
祁熠握著那顆玻璃眼珠,思緒如煙。
為什麼恰能合為一件的兩樣物品能同時出現?
城主和方家又知不知曉這兩件物品可以合二為一?
大抵不知。
城主早已知曉血日將至,預先將梁尋道召來任命為捍守官,或許白苓也是臨時召來的,又在城牆之下堆積腐物屍首加固城牆,他預知腐潮將至,窮盡所能布下所有防備。
可在城主的全部籌謀之中,似乎從未計入一個能與自持寶物相輔相成的幽法之鎖,只是知曉方家有一可守城之寶。
祁熠不清楚城主的克勞之眼從何而來,也不清楚方家和這幽法之鎖還有什麼隱秘,只覺得自己自進白城來聽到的風風雨雨中似乎有了一條抓得住的線。
刺殺城主,刺客遭擒,死囚翻城,密信和斷腸沫,還有血書的方字,所有線索都指向方家要反。
可若是這一切本都是城主自導自演呢?
目的就是為了方家這有守城之力的寶物。
腐物臨城,來不及再去細細推測,祁熠對白苓說道:
「白捍守官,你剛剛所說將白城整座移動之事,或許真的可行,這兩件物品可以合為一物。」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白苓手中的幽法之鎖。
白苓本能側開身位,掌心翻轉,灰棕色的藤條從她手心中探出,尖刺直對著祁熠。
哨房裡安靜了一瞬,只剩城外腐潮的嘶吼和城防軍的吶喊,連地上的方三公子也抬起了眼,臉上帶著錯愕。
祁熠自知剛才的冒犯有多危險,白苓藤條的恐怖他剛才親眼目睹,若那東西對他使用,下場恐怕不會比躺在地上的方三公子好多少。
但他不退反進,看著白苓那雙被黑霧籠罩的眼睛:
「白捍守官,沒時間了,就算你用這幽法之鎖將整座白城圍起,就能保證這幽法之鎖不會被腐潮壓破麼?」
方三公子聞言猛地坐起,緊緊盯著祁熠:
「你不是方家之人,不,即便是方家人,也極少有人知曉這件物品的存在,更不必說它的名稱,你是怎麼得知這個匣子叫做幽法之鎖的?」
祁熠沒有理會方三公子,只是靜靜看著白苓。
白苓被祁熠說中心中擔憂,又從方三公子的話里知曉祁熠確實對這寶物有所了解,將幽法之鎖遞了出去,雙眼中的灰黑霧氣隨之消散。
手持兩件寶物,祁熠從懷裡摸出了兩枚太陽碎片,假裝模仿其他匠人打造器具的場面。
心念一動,兩枚太陽碎片在他的手中化作金流,沿著手腕流入體內,同時打造器具的金流從腕間湧出,包裹住了幽法之鎖和克勞之眼。
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去,只會覺得祁熠手腕的金流是由太陽碎片所化,與其他匠人利用太陽碎片打造器具無有不同。
幾息後,金流消散,數據面板中有了新的信息。
【移墓,消耗品。】
【沉睡的魂靈托舉萬碑,生死疆界就此傾覆。】
一個造型古怪的東西出現在祁熠手中,好似一顆大眼球從鐵匣中長了出來,匣口露出紫色的瞳孔,有著幽幽薄光。
涼,太涼了......
光是拿在手裡祁熠就知道這東西實非凡品,好似拿在手裡的是一塊藍鹿咖啡的冰塊,正要琢磨用法,忽覺腳下一空。
什麼情況?!
他的意識飄忽,仿佛靈魂出竅,低頭再看時,視角早已脫離身體,高高飄在空中。
再一眨眼,城牆、腐潮、整片白城都縮成了小點,他看見了整片溯溪荒原,看見了荒原東邊的一片深綠和西邊的茫茫雪白。
莽樾,冱皚雪原......
去看荒原南北,他看見了沙丘間彎彎曲曲的深色線條,看見了一片起伏的灰色山脊,高聳入雲,看見山脊間的深色峽谷,像是一張巨大嘴巴里參差不齊的尖牙。
祁熠的意識還在上飄,整個大陸的輪廓逐漸清晰,三面環海,一面靠山。
他抬頭看向頭頂,更高處會是什麼?天穹之上又是什麼?
有月球麼?有太陽麼?有其他行星麼?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知道偽日的背後有什麼,想知道海洋盡頭是否有其他大陸,想知道高山之巔是怎麼樣的風景。
意識如同一縷被風吹起的煙胡亂飄散。
就在視野即將高過那座最高的山峰時,祁熠的腦袋砰地撞到了什麼東西,他被攔了下來。
什麼情況,有屏障麼?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硬生生被卡在了這個高度上,不上不下,腳下的白城小得像一粒沙,整個大陸的輪廓一覽無餘,可要再往上去,卻什麼都沒有。
試著撞了撞那堵看不見的牆,堅如磐石,絲毫未動。
自知無法再高,祁熠將意識投向身下,放大了白城。
好像能摸到白城......
他的意念像一隻手,在虛空里不斷摸索著,直到摸到了一塊不規則的方塊,四四方方,稜角清晰,宛若從荒原上切下來的沙土塊。
666,開創造模式了......
城牆街道全被包在沙土塊里,穩穩噹噹地沉在祁熠感知的底層,讓他能直觀感覺到白城的重量,感覺到白城和周圍大地連接的縫隙。
祁熠心有所感,自己能將白城移於別處,可開始著手嘗試時,那包裹著白城的沙土塊卻紋絲不動。
往東,不可。
往北,不可。
往南,不可。
往西,也不可。
何意味?
直到祁熠的意識嘗試將白城往西北方推動,白城才成功動了起來,那是荒原、冱皚雪原與另一處地帶三方交界的方向。
選定位置,意念調動著將白城安放時,卻見白城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他失敗了。
這種感覺祁熠十分熟悉,仿佛自己網購時在令人眼花繚亂的主頁里選好了商品,加入購物車,一路點擊到了付款界面,卻發現自己的帳戶里分文沒有。
缺點什麼東西......
默然嘆氣,下一秒意識被某種力量從高處拽回軀體,祁熠腳下一軟往前踉蹌了一步才穩定身形,抬眼看見了一直站於眼前的白苓,一旁的季銜三人表情古怪地看著他。
我不行的話,白苓應該可以......
祁熠想起了白苓拿到幽法之鎖時濛霧的雙眼,顧不上多解釋自己所見,將手中造型奇怪的移墓交由她手;
「可救白城,白捍守官,交給你了。」
白苓連忙接入手中,她渾身驟然繃緊,下巴微揚,頭顱向後仰去。
怎麼和電影裡的惡魔附體一般模樣......
「白捍守官她......」劉遠的聲音略有驚慌。
「沒事的,我們能不能活下來,就看白捍守官的了。」祁熠轉過頭看向瞥著自己的季銜,「季公子,我剛才也是這樣麼?」
季銜面色古怪地點了點頭,似乎心中有話想問祁熠,最終礙於處境危機並未開口。
剛剛打造移墓的時候都用太陽碎片做遮掩了,難不成還是露了破綻......
祁熠轉回頭看向白苓,只見對方頭顱微晃,眼皮顫動,像是眼球在眼皮之下快速轉動著。
大陸,三面環海......她能看得更多嗎?
白城,能不能在這血日腐潮中存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