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東城牆。
啊——
到處都是嘶吼聲,腐物的,城防軍的,難以分清。
弓箭被棄於腳下散落一地,城防軍成排緊貼牆邊,如一道加高的新牆,他們挺矛向牆下猛刺著,絲毫不敢停歇,大半長矛的矛頭早已在刺擊中脫落,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木柲。
城下腐物踏著層層堆疊的屍身向上攀撲,似發瘋的蟻群圍攏在樹根之下。
「捅下去!捅下去!為了白城!」
東牆守城官的嗓音嘶啞,一遍怒喊一邊將手裡木棍奮力戳下。
哨房內,三人站於守在哨口的城防軍之後,目光陰沉地看著城外不見盡頭的腐潮,呼吸粗重。
在他們周圍,罩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光罩,自其中一人脖頸所掛的項鍊中發出。
一人咬牙罵道:「方家要是早些拿出那件寶物,城主或許還能藉助六合大典為白城尋得一線生機,這群目光短淺的狗東西,真以為自己鍍金的地窖能阻擋腐潮嗎?」
那位佩戴項鍊的男子不到四十,一身深灰色素色長袍,料緞上好。
他似已承認事態無力掌控,自顧自地說著:「想來這時候季銜應該已經拿到了方家那寶物,只是沒有時間從六合大典那裡知曉具體用法,不知白苓能否憑藉它和克勞之眼救下白城。」
光罩內側還站著一個女人,目光落在遠處被壓滅的火牆上:「我們歷經多年,耗費巨量太陽碎片打造的防禦措施,在這腐潮中竟然如此不堪。」
「是我無能啊。」戴著項鍊的城主嘆了口氣,「獵腐樓是白城最主要的太陽碎片來源,卻長期被方家掌控,城主府留存的太陽碎片實在太少,若能再獲得一倍的太陽碎片,你或許便能將城牆修築成花城那般堅不可摧的磚石壁壘,城上的箭塔也可能等級更好,得以抵禦此次的腐潮。」
女子搖了搖頭:「這並非城主一人之過,白城是被那些大家大戶所害,城主你已經盡力了,我們都盡力了。」
另一男子指著腳下的城牆罵道:「平日有了好處這個張嘴白城哪個張嘴白城,可自鐘響到現在,四大家有哪家的人曾前來支援過城牆,別說帶來些太陽碎片,就連普通的箭矢都未曾送來,這群狗東西!」
城主聽著城防軍的吶喊聲,再次嘆氣:「十五年前,如果不是我以一次翻閱六合大典的機會,從方家手中換取修建城牆的土石,恐怕那次血日後重建城牆的材料都將不足。」
「資源盡數為大姓所壟斷,危亡之局則由城郭百姓承擔,這便是白城大家大戶之害。」
「此禍積弊已久,病根早已深植。」
「本打算趁著血雨腐潮暫歇,在血日腐潮來臨前借平叛之名抄沒方家,以其太陽碎片加固城牆升級箭塔,可事到臨頭才知牽一髮而動全身,處處皆是阻礙,終究難以下手。」
「想要扳倒白城根基深厚的大家大戶,從來都不是易事啊,十五年前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他透過哨口看著城下層層累起的腐物,眼中絲毫不躲:「連累二位了。」
就在這時,一股黑灰色的光自城內發出。
這光來得毫無預兆,仿佛爆破發出的閃光,自一點向外擴展,短短几息便將整座白城包裹在內,所有人的視野都因此暗下,哨房裡的燈火、哨口照進來的血日紅光,盡數被這層黑灰吞沒,周遭墜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灰中。
城內婦孺,牆上城防軍,所有人都為之惶恐。
這是何種異象?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下一瞬,頭頂驟然亮起,白城眾人下意識抬頭,只見天空宛若星河輪轉,無數光點輪盤般旋動,密得像是匆匆見證了偽日數百年來未再見過的星空。
耳邊聲響湮滅,城下腐物的嘶吼、箭塔箭矢的破空聲、城防軍的吶喊、長矛刺擊的悶聲盡數抽離,只剩空茫死寂。
城主三人只覺自己如被拋入無邊空洞,腳下無地,頭頂無天,整個人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
三人張了張嘴想要呼喊,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數息後,光影同灰黑色光暈自白城上方消散,如同落潮之後漸次顯露的灘涂。
風聲箭聲叫嚷聲,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全都回來了,城內人驚喊於方才頭頂的異象,城防軍中有人大喊勿要放鬆警惕腐物,嘈雜慌亂。
可所有人,都還活著。
「快看城下!」
哨口的城防軍大喊著,城主聞聲望去,看見血日的光照紅了城下的沙土,看見了牆上沾染著的血與不明液體,唯獨沒有那一片黑壓壓的絕望。
腐潮不見了!
哨口正對的方向,那一片無邊無際湧來的腐物海潮消失了,視線所及只有零零散散幾十隻腐物在荒原上遊蕩著,像是並未發覺這座被純淨之地包裹的巨大城市。
片刻後,距離最近的幾隻腐物有所察覺,朝著白城撲來,剛剛接近到一百五十米處,便被箭塔的遠弩射倒在沙土上。
再遠處,荒原延伸向地平線,空空蕩蕩,只有被血日映照著的平原。
城防軍們停止了吶喊,所有人站在城牆上,手裡還握著向下刺擊的長矛,雙眼卻怔怔地看著城外,短短几息,這裡再次從嘈雜歸於寂靜。
女人走到哨口邊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這是......什麼情況?」
三人皆知季銜帶著克勞之眼和方家那寶物去見了白苓,可這等奇像,真的是寶物能帶來的嗎?他們不敢想,但絕不是出自克勞之眼。
「方家有這等奇物,還在我這白城裡做什麼?」城主低語著。
身後的女人和另一男人也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半天沒有開口。
一名城防軍最先反應了過來,高聲打破了整面城牆的沉默:
「腐潮不見了!城守下來了!」
「守下來了!」
「守下來了!」
長矛被一個個扔在腳下,身旁其他城防軍跟著吶喊,呼聲順著城牆由向南北兩端蔓延,短短數息,整面城牆都沸騰了起來,高舉長弓,矛杆敲牆,聲響紛亂,卻每一聲都裹挾著劫後餘生的亢奮。
實為神跡!
城主被這陣呼喊驚醒,回頭看向身後二人,開口時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傳令,箭塔、炮塔即刻補填太陽碎片,所有防禦設施維持運轉,切勿鬆懈。」
「城主令!箭塔炮塔補填碎片,防禦建築保持戒備!」男子轉身踏出哨房,立於通道之中高聲道,「城防軍輪班休整,一隊下城搬運箭矢。」
沿途傳令兵輪番奔走,將命令層層遞傳了下去。
城主轉頭對那女子吩咐:「工匠即刻勘驗箭塔和炮塔的損毀情況。」
女子頷首,轉身離去。
城主留在哨房內,垂眸看向自己因激動而顫抖的手心。
「呼,不管怎麼樣,都守下來了......」
牆上歡呼依舊,卻不再是方才雜亂的狂喜,轉為了有條不紊的喧囂。
「城主在哪!城主在哪!」
「前面的哨房。」
通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城防軍抱著三個空箭袋從拐角奔來,袋中箭矢皆灑落途中,他滿頭大汗,靴底在潮濕磚石上接連打滑,險些撲倒在了哨房門前。
「城主!」那城防軍在門帘外剎住腳,喘著粗氣,「白,白捍守官和祁捍守官救了白城!他們是神仙!」
城主聞聲從哨房中出來:「什麼神仙,怎麼回事?」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嘴上又急又快:
「當時腐物已經兵臨城下,我們眼看就要守不住了!一道黑光忽然從白捍守官和祁捍守官待的那間哨房裡透了出來,照得我們眼前一黑,耳邊的聲響都消失,等黑光散去,城外鋪天蓋地的腐物就都不見了!」
「黑光縮到了哨房上面,等我們看去時,就看見,看見白捍守官和祁捍守官他們在半空飄著,身後還有著沒散盡的黑光,他們在所有人眼底下緩緩落回了城牆,就和神仙一樣,城上所有人全都親眼看見了!」
城主靜靜聽完,確定是白苓所為才緩緩吐出了一口長氣,但,祁捍守官是誰?
他問道:「飄在空中的都有何人?」
「本來是有五個人的,白捍守官、祁捍守官、季家二公子、劉副官和一個沒看清的人。」那城防軍頓了一下,「只是最後那人是躺在空中的,祁捍守官他們都是緩緩從空中落下來的,就他一個人......一個人直接掉在了城外,好像直接摔死了,季公子說讓我們不用管那人,他自己會處理。」
城主沉默了兩息,大概猜到了摔死那人是誰,他繼續問道:「祁捍守官是誰?」
「啊?不是城主您派過來的嗎?」那名城防軍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城主沉思許久,終是沒想出個能對得上的人出來,拍了拍那名城防軍:
「辛苦了,讓白捍守官繼續守在南城牆,切勿鬆懈。」
等那名城防軍抱著三個空箭袋遠去,城主站在哨房門口,看著城牆上那些城防軍將太陽碎片一枚一枚填進箭塔卡槽里,看著牆上的炮塔重新調整角度對準了城外那片空蕩蕩的荒原。
血日紅光依舊,城外卻再無腐潮,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乾澀,又帶著冰冷。
似乎比以前更冷了......城主轉過身吩咐身邊人:
「備馬,回城主府。」
南城牆,哨房。
幾人齊聚房內。
「到底怎麼回事?」趕來的楊辰罡率先開口,「我當時就在不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黑光從這間哨房裡穿透出來的,周圍瞬間就被那股黑光徹底包裹,再睜眼就看見你們幾個飄在天上,怎麼,成仙了?」
季銜將前因後果緩緩道來,從他帶著方三公子奔上城牆,到劉遠取出克勞之眼,祁熠出手合成寶物,再到白苓接手器物,黑光籠罩整座白城......最後眾人緩緩落地的全過程盡數娓娓道來。
他措辭平實,即便臉色仍有震驚但話里不添半分誇張修飾,就是說到方三公子摔死在地時都一語帶過。
楊辰罡面露不解:「怎麼你們幾個都是緩緩落地,唯獨他一人直直墜下,誰踹了他一腳?」
「沒有。」季銜搖了搖頭,「那時候我也深受震驚,一時沒有回過神來,但親眼所見,我們幾人都是浮空緩落,唯有他像是被某種無形之力甩擲了出去一般。」
楊辰罡倒也並不在意方三公子的死活,只是有些好奇,見無人能解釋,他看向白苓:
「白姐,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白苓面色比先前更為蒼白,身上透著似是透支過度的孱弱,她默然數息,緩緩開口:
「那是我至今見過最為強橫的秘物,只有術士能夠催動,並且動用之時會海量抽取術力,用後則消,等黑光散盡時,那器物也隨之碎裂,化成了飛塵飄散空中。」
她望向自己的手心,那裡殘留著一道淺淡的灰白痕跡,似是高溫灼燙後的紙灰,反覆告知著眾人這裡曾有他物。
「只是那股力量,太過陰冷詭譎。」白苓語聲微沉,透著幾分隱隱的不安,「在催動的瞬間,我整個人仿佛墜入冰水之中,寒意順著手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浸透骨血,雖說未有印證,但我總感覺,它不僅在藉以我的術力催動著,更是在從別處掠奪著某種東西,或者帶來些某種東西。」
她微微蹙眉,低聲補了一句:「這次之後,恐怕白城中會留有隱患。」
牆角的劉遠聞聲急切追問:「白捍守官,白城會有什麼隱患?」
白苓輕輕搖頭:「我不清楚,只是心中隱隱有感,或許只是我思慮過重的錯覺罷。」
他人見狀便不再追問,只是時不時看向靜靜站在一旁的祁熠,神色難辨。
片刻後,梁尋道率先開了口:「白苓,如何?我早說過我這徒弟的本事不比你遜色。」
白苓看向他並未出言反駁,視線重新落回祁熠身上:
「同時認識城主的寶物與方家私藏的寶物,甚至方家那寶物自己人都鮮有人知,更是徒手造物,屬實奇異驚人,世間罕見。」
嗯?
祁熠聞言一臉不解:「什麼徒手?我將太陽碎片化作的金流包裹材料,再根據匠人的力量重新融合造物,怎麼就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