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前,那位自稱安娜的女僕,又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隻信封遞過來。
「哦,差點忘記了,這是伯莎小姐讓我轉交給您的。」
信封沒封口,上面寫有「診金」兩個字,瓦爾特心頭一熱,立刻抽了出來。定眼再看,發現信封裝的根本不是現鈔,而是一張銀行本票。
只是在看到金額一欄的時候,這位財迷醫生的表情頗為失望,所謂的診金,不過是區區三十帝國馬克。
瓦爾特本以為,那張支票的數字,至少是一千,甚至是一萬。畢竟,這可是克虜伯,全德國最有錢的財閥,連桀驁不馴的威廉二世見到克虜伯家主,都是客客氣氣的說話。
哪怕是老克虜伯犯下大忌,德皇也會捏著鼻子,負責搞好善後。
兩周前,克虜伯帝國的唯一繼承人在教堂里暈倒了,被瓦爾特成功「救治」,而一張看似簡單的處方單,解決了困擾伯莎多年的頑疾,現在基本痊癒了。然後,對方女僕送來的診金,僅有區區三十馬克,感覺是在打臉。
一開始,他還認為是自己看花了眼睛,錯配支票上的小數點位置。
然而,當不死心的瓦爾特把支票翻過來,又翻過去,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這才最終確定。
是三十馬克,該死的!這根本不是帝國頂級豪門該有的手筆。
一回到屋子裡的瓦爾特,就忿忿不平的大罵起來。「真TMD的小氣,這就是德意志的頂級豪門在打發要飯的?!」
瓦爾特氣沖沖的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藤編的籃子。一怒之下,本想著把藤編籃子連同裡面的東西,統統扔到後院,但最終,稍稍恢復理智的科勒醫生還是忍住了。
那是白布下面的麵包散發著黃油,糖的甜味,以及水果的香氣從布邊透出來,感覺還不錯。而且無論前世今生,瓦爾特都不是那種隨便糟蹋食物的人。
猶豫了一下,他掀開白布看了看,一塊圓形的白麵包,表面烤得勻稱,旁邊碼著幾個蘋果與橙子,洗得很乾淨,果皮上還帶著沒幹透的水珠。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半,老房東韋伯的小孫子漢斯站在門口,頂著一頭蓬亂的黃頭髮,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個散發香氣的籃子。
顯然,這個小傢伙鼻子靈的跟獵犬一樣,大概是聞著味道從後院一路跟過來的。小漢斯在門口站了兩秒,卻生生的往裡走了兩步,先是盯著籃子,又看看瓦爾特。
瓦爾特笑了,將桌上的藤條籃子拎起來,在小漢斯面前晃了晃。
「走,一起去你家!」
於是兩分鐘之後,這個藤編籃子,以及裡面的麵包和水果,都被轉送到老房東的家裡。最起碼的,瓦爾特沒有白白浪費這些食物,不會天打五雷轟。
與此同時,在阿爾布雷希特街上,一輛外表平淡無奇的普通四輪馬車靜靜的停靠在路邊,五六名安保人員則分散在馬車的四周,警惕過往的路人。
車廂里,伯莎·克虜伯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剛剛返回的女僕安娜。
安娜一五一十的把整個事情經過,講述了一遍,從在屋外走廊遇見科勒醫生,自己將裝有麵包和水果的藤條籃交給對方,還有那個裝有三十馬克支票的信封,再到瓦爾特抽出本票之後的表情變化,每一處都描述得細緻。
在最後,安娜很是抱怨說:「小姐您別怪我多嘴,那位科勒醫生不僅拒絕見面,還在拿到那張本票時,臉上的表情就明顯的不對勁了。當時我還以為他會說點什麼客套話,結果什麼都沒說,把支票往口袋裡一塞就送我出來了。」
中年女僕猶豫了一下,接著又說:「在我看來,這個人醫術或許還湊合,但人品實在不怎麼樣。三十馬克居然還嫌少,這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在柏林兩個月的生活開銷。他大概以為自己碰上克虜伯家族,就能發大財了。」
這一期間,伯莎只是靜靜的聽著,沒有接話。她靠著車窗,目光落在街邊,那一盞盞剛點亮的煤氣路燈上,只是心中想著別的事。
安娜見她沒有反應,小心翼翼的補充一句:「小姐,這種小肚雞腸的人,我們以後還是不要來往了……」
今年32歲的安娜並非簡單的女僕,從15年前開始,她就在貼身照顧麗莎的日常生活起居。這些年以來,安娜的工作兢兢業業,深得已過世的老克虜伯,還有母親瑪格麗特的信任,麗莎更將安娜視為親人,而非僕役。
「科勒醫生是嫌棄三十馬克太少?」伯莎忽然問了一句。
安娜立刻點頭回應說:「這是當然。」
伯莎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搖了搖頭。「嫌錢少是肯定的,但其中的緣由應該不止這些。」
安娜愣了一下,追問道:「那是什麼?」
伯莎的眼睛從窗外的景色中抽回了神,仍然一言不發。不一會兒,她就輕輕地一笑,似乎對剛剛閃過的趣事,深感興趣。
她看了安娜一眼,問道:「那日在教堂,我在向上帝,向父親做祈禱時,關於皇帝、關於自己的婚事、關於我不願意嫁人的話……他應該都聽見了。
因為那天我注意他的時候,他應該就坐在後面第三排。那個位置離小祭壇不到十步,教堂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他要是沒聽見,之後就不會急匆匆地走。
不過,在看到我忽然昏倒,他還是義無反顧的回來為我治病,證明這位科勒醫生還是有著不錯的醫德心。等到他診斷結束,開了藥方,便急匆匆的轉身離開,顯然是要與我們克虜伯家族劃清楚界線,不想跟這件麻煩事再扯上任何關係。」
安娜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還是覺得牽強。
「小姐,您說的這些,與當下又有什麼關係?他即便聽到了又能怎麼樣,難道反過來會要挾我們?在柏林,區區一名預備役少尉軍醫官,要是惹得皇帝不開心,下場自然也不太好。」
伯莎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
「我們克虜伯家大業大,鋼鐵多、大炮多、錢也多,既然這位水平不錯的科勒醫生喜歡金錢,那就好辦了,我可以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數字,前提是他能夠為我辦好一件事。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說著,伯莎拿出一張事先填有三萬帝國馬克金額的銀行本票,交給安娜,囑咐道:「現在,你就去找到科勒醫生,直言不諱的告訴他,只要能幫我辦好這件事,這張下個月才能到期的德意志商業銀行遠期支票就是他的。可如果辦不好,我就會前往城市宮,親自向皇帝叔叔哭訴,指控他以行醫之名竊取了我的鑽石胸針!沒錯,那是父親生前留給我的一件最珍貴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