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所的治療室里,古德里安努力的將目光,從一塊美味的法式蛋糕上收了回來,他強咽了一下口水,竭力克制自己的食慾,開始給科勒軍醫官,講述那位初來乍到的高級戰術教官,西克特少校的有關情況。
「是的,先生!不得不說,西克特少校上課的方式跟其他教官不太一樣。他的第一堂課就讓我們所有人把教材合上,說不準翻書,然後提了一個緊急任務:『假設一個步兵營在運動途中遭遇敵軍騎兵突襲,依照戰術條令應當如何處置?』
我身邊的同學漢斯舉手站起來,他把教材上的標準答案背了一遍。西克特少校聽完,只是點了一點頭,繼而評價說:『很好,先生,你麾下的士兵,大概率有七成以上的傷亡率』。」
醫務室里,古德里安惟妙惟肖的模仿起西克特少校的語氣,為此他還向外張望了幾眼,壓低了聲音,繼續描述當時的情景。
西克特少校說完後,剛一開始,整個教室內沒人敢出聲。但過了一會兒,古德里安也許是頭腦發熱,居然舉了手,請求發言。
得到允許後,他隨即反問西克特少校,「既然教材教的不對,那真實戰場環境下,我們又該怎麼做?」
教官似乎就在等待這句話,他站在黑板前面,把粉筆擱在槽里,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
「是的,軍事條令要求你們如果遇到騎兵,就地組織環形防禦,用火力逼退對方。只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精明的騎兵指揮官不一定要跟你打。事實上,他們只需要讓你的部隊停下來,待在原地兩到三個小時,等後面的大部隊追上來。然後,你們就不是被騎兵消滅的,是被步兵包圍的。」
轉頭在黑板,西克特少校隨手畫了個草圖,就是從側翼和後方的方向各畫了一條箭線。
他解釋說:「騎兵的任務不是正面衝垮你的防線,是牽制你、讓你停下來,讓你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前方。等你把所有的兵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到正面的時候,那麼你的側翼就空了。
所以,聰明的騎兵指揮官不跟你的機槍陣地硬碰硬,而是繞過你的火力點,去你身後最脆弱的地方,包括但不限於輜重隊、通訊組、指揮所。
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因為你的部隊已經被釘死在原地,側翼被騎兵撕裂了,後方的步兵跟上來直接包抄你的退路。」
瓦爾特就是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那是他的戰略戰術止步於熱核時代與無人機戰術,但憧憬的卻是二戰時期,那種大開大合,橫掃四方的裝甲集群。
在古德里安的描述中,西克特少校轉頭開始反問台下的學生。
少校問道:「騎兵在今天的戰場上還有沒有用?如果按照教材上的辦法,把騎兵當成正面衝擊的突擊力量,那作用已經大大減弱了。但如果把騎兵當成高速機動的偵察和側翼牽制力量,它的價值依然要比教材上寫的要大得多。
先生們,請記住!你們面前的教材編寫於三十多年前的普法戰爭,但是你們現在的敵人,無論是法國人、俄國人,還是英國人,都不會按照1870年,拿破崙三世的愚蠢方式去打……」
不得不說,單憑最後一句,瓦爾特就認為西克特少校的軍事水平很高,與時俱進,從不保守。
對此,瓦爾特很是納悶,現在西克特還不到40歲,但二戰時期的德軍將星中為何卻沒有他。也許,他沒能活到閃擊法國吧。
瓦爾特把面前的蛋糕盤子推過去之後,古德里安埋頭吃了大半塊,嘴角沾著碎屑,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隨即放下了叉子,抬起頭來。
「那天課上,其實還沒完。」古德里安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等到西克特少校描述了騎兵怎麼牽制步兵,教室里再次安靜了好一會兒。又有學員舉起發言,起身問道:「少校,那您說,步兵營應該怎麼消除騎兵的威脅?」
此刻,瓦爾特的好奇心也上來了。那是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因為按照條令,答案就是環形防禦、機槍火力、逼迫對方下馬。
但西克特少校剛剛已經把那條否掉了,他要說『按條令辦』,那就是打自己的臉;他如果支支吾吾的糊弄過去,就將威風掃地,枉為人師了。
「他怎麼說?」瓦爾特主動追問起來。
古德里安放下叉子,坐直了一點,努力學著西克特少校的樣子,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桌面上畫了兩道線。
回到當日的黑板上,少校將步兵營畫成一個方塊,然後在前面畫了一排騎兵的箭頭。接著就問:「步兵遇到騎兵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緊張、是怕,怕騎兵衝進來胡亂砍人。所以你們想停下來,繼而圍成一圈,把槍口朝外。這個本能是沒錯,但很多時候,本能並不等於正確的戰術。」
然後,西克特少校在方塊前面畫了一道很粗的橫線,說:「如果我是步兵營的指揮官,我不會讓部隊停下來。我會讓第一排就地臥倒,用步槍火力封鎖正面的騎兵接近路線,但隱藏機槍,把機槍全部撤到側翼去,用預備隊帶著,向兩翼展開,尋找騎兵的迂迴路線。」
在西克特少校看來,騎兵的優勢是速度,但速度的代價是路線可預測。因此,只需要在騎兵可能繞過來的方向上,提前把機槍陣地架好,等它進入有效射程再開火。敵方的騎兵一旦在高速機動中,遭遇我方的交叉火力,嚴重受驚的馬匹會炸群,陣型自然會亂起來,指揮官的控制力瞬間歸零。
此刻,第四名學員舉手發問。「少校,那正面怎麼辦?第一排只有步槍,根本擋不住騎兵衝鋒。」
西克特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但隨即提出一個疑問。
『騎兵為什麼要衝擊你的正面?在敵方指揮官看來,如果正面硬剛步兵防線面,也許就正中你的下懷。那是你的機槍陣地就擺在正面,對方不傻,不會撞上來。因為這樣的傷亡交換比,對於騎兵而言並不值。
所以他會選擇繞側翼,但你就在側翼等它。當然,如果對方不繞,只是停在遠處看你,那你更不用怕。他停著,就是在浪費自己的馬力和時間,你的營繼續走,走出一兩公里,騎兵的牽制就失效了。」
古德里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塊已經空了大半的蛋糕盤上。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的話。『消除騎兵威脅的辦法,不是做好防禦,而是讓騎兵的指揮官覺得,你比他更希望這場戰鬥在正面發生。』」
「什麼意思?」瓦爾特感覺自己被繞暈了,隨即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