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對西克特少校的崇拜,古德里安很有耐心的給瓦爾特做了解釋。
他說:「少校想要表述的意思,是你必須做出一種姿態,讓騎兵指揮官覺得你不是唾手可得的獵物,而是潛在的恐怖獵手。所以,你的部隊不要過於收縮,也不要停下來,更不要擺出一副被動挨打的防守隊形。
你應該主動向騎兵可能迂迴的方向派出偵察組,繼而在兩翼製造出『我已經看穿了你的路線』的痕跡。因為騎兵指揮官一旦發現你,正在朝他的側翼行動路線反推,他就會猶豫,而一旦猶豫了,騎兵的速度就沒了。」
古德里安望了瓦爾特一眼,順手將剩下的蛋糕全吃了。來到普魯士王家軍校快一年,這位16歲少年吃過的蛋糕甜食屈指可數。僅有的一兩次,還是關係非常好的同學過生日,自己才跟著打了牙祭。
在歐洲,「過生日、吃蛋糕」的習俗,源自18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當時僅限於大貴族。19世紀之後,生日蛋糕開始普及到城市中產與有錢人。
過了一會兒,古德里安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天課後,我們回到了寢室,幾個同學還聚在一起推演了很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少校其實不是在教我們怎麼打騎兵,他事實上在教我們用殘酷的交換比,來消耗任何一種比你快、比你靈活的對手。不要將自己縮成一個刺蝟,就等著對方撞上來,而是把對方的機動路徑變成你的射擊線。
毫無疑問,步兵對陣騎兵,依然存在天然的短板。所以,優秀指揮官應該考慮的,是在付出了同樣的代價下,如何給予敵方騎兵的更大傷亡。得到的最終目的,讓敵軍指揮官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壓上,或是全力追擊。」
「少校說的那些,你都記下來了?」瓦爾特問。
古德里安搖搖頭,笑道:「當然沒記,少校說『不准翻書』的時候,我連筆都放下了,自然沒寫在筆記本上。不過,我的腦子非常好用,可以做到過目不忘。嗯,現在不是原原本本轉述給你聽了嗎。」
古德里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再度向外張望了幾眼,神神秘秘的又補了一句:「事實上,我們之前不怎麼服氣新教官的原因,那是班上有同學的家人也在總參謀部里任職,宣稱認識西克特少校。
那位同學曾說過,少校滿腦子都是各種的不合時宜,由此在總參內部得罪了不少高層,尤其是小毛奇將軍。如果不是某位資深上校給了總參謀長,阿爾弗雷德·馮·施利芬伯爵遞了一句話,或許西克特就要被趕出柏林,而不是調到軍校出任教官。
此外,西克特少校的過往履歷不怎麼樣,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亮點。那是他從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後,就直接調入參謀本部服務,因此沒帶過兵,也沒上過戰場。按道理來說,應該沒資歷來教我們打仗。只是那天過後,我們都不說這個了。」
瓦爾特笑了笑,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塊法式千層酥,也叫做「拿破崙蛋糕」,放在古德里安的面前。當然,這些蛋糕都是軍官食堂才會供應的。由於不屬於飯菜主食,需要軍官們自己掏錢購買,所以是限量供應。
「吃吧,別光看著,這是你應得的獎賞!」
古德里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拿起叉子,連道謝都忘了,叉了一大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瓦爾特看著他的吃相,沒有笑。
這年頭的德國,不管男人,女人,還是少年,都是無法抗拒法式甜食的,除了瓦爾特自己,那是在前世,他解剖過不少死於糖尿病併發症的患者。
忽然,他在想西克特少校說的那些話。教材只教防正面這件事,在德國軍隊裡不是秘密,毫不誇張的說,普魯士軍事傳統的所有條令,就是用來遵守的,但凡有中下級軍官質疑該條令,都被視為不守規矩,會受到懲戒。
西克特少校在軍校的第一天,就這樣明目張胆的教導學生,不要依賴軍事教材的言辭。如果傳到總參謀部某些人的耳朵里,肯定是不怎麼受歡迎的。哪怕西克特說的是對的,但也不能壞了規矩,亂來章程。
之後的幾天,瓦爾特在教學樓的走廊上碰到過西克特幾次,每次兩人擦肩而過,都只是微微頷首,彼此也沒有多餘的閒話可以聊。
身為軍醫官的瓦爾特不會主動上前寒暄,只在一次擦肩而過的時候,回頭多看了一眼。那個背影並不起眼,但凡走出課堂,他都習慣於保持沉默,不與他人為伍。
對於西克特少校,瓦爾特的興趣也僅限於古德里安對教官的八卦吹捧。那是他的認知僅限於一戰與二戰,對於兩次世界大戰的中間,那個長達15年的魏瑪共和國,瓦爾特了解的僅限於一部經典的德劇,《巴比倫柏林》。而他唯一能記住劇中的高級將領,就是參與政變的黑色國防軍指揮官,澤格斯少將。
魏瑪共和國的歷史上,「黑色國防軍」確有其事。屬於1921年至1923年間,存在於魏瑪共和國的秘密的非法準軍事組織。
「黑色國防軍」的成立初衷,就是要繞過《凡爾賽條約》的裁軍限制。該組織的主要真實指揮官,包括費多爾·馮·博克、庫爾特·馮·施萊歇爾,以及漢斯·馮·西克特等。
影視劇《巴比倫柏林》里,有意將上述三人進行了集合與重構,就是那位參與政變的黑色國防軍指揮官,澤格斯少將。至於漢斯·馮·西克特,他有一個非常響亮的榮譽稱號:「德國國防軍之父」。
一段時間之後,瓦爾特與西克特相互熟悉了,他曾旁敲側擊的詢問少校,「你第一次給士官生們講解的那堂課,到底有何深意?」
西克特瞥了瓦爾特一眼,笑了笑,但還是說出了實情。
「唯一的意義,就是要他們不要迷信教材,勇於懷疑權威。至於深意,那是沒有的。事實上,我表述的步兵應對方式,同樣有漏洞。所以,戰場之上必須因地制宜,懂得靈活應變……只是學生們被我的權威和身份震懾住了,沒有立刻糾錯的勇氣。當然,曼施坦因的確是一個好苗子。你這個軍醫官,看人本事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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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過後,瓦爾特又在靶場浪費了60發子彈。好吧,是消耗,那是他的槍法有了不小的進步,10發中已經有7發,可以成功落到靶面上。
至於總成績能有幾環,那就不要繼續深究了。
和往常一樣,打靶歸來的科勒少尉,開開心心的前往軍官食堂就餐。
與士官生學員的千人大食堂不一樣,作為軍官俱樂部組成部分的軍官食堂,完全獨立,緊貼軍官宿舍區,和學員食堂相隔庭院與通道。
這種軍官食堂,僅限於專供授課軍官、校部參謀、隨軍軍醫用餐,學員不允許進入。不僅內部裝修顯得精緻,其菜單標準也更高,甚至還允許飲用少量的紅白葡萄酒、啤酒。當然,也會有各式的甜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