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上午,瓦爾特讓格勒納幹了一件事,就是逐一比對86個指紋,與內部約談記錄的97名軍官的指紋,逐一對比。
至於瓦爾特,他翻閱那97名軍官,哦不,是其中74人的檔案資料。正如瓦爾特之前預料的那樣,這些人屬於家境優渥、履歷乾淨、平時沉默穩重、評價良好的軍官。也難怪格勒納申請了三天的軍官檔案,今天才批下來。
至於瓦爾特索要的一干檔案管理員,也就是老軍士們的個人資料,前天就看過了兩遍。為此,他還從中挑出了3人的姓名,邀請柏林警署的甘納特,對上述幾人進行了全方面的社會背景調查,沒有驚動格勒納和總參的人。
整整一個上午,格勒納花費了4個多小時的辛苦努力,最終完成了指紋對比。現在,他確定97名軍官中有88人,在借閱記錄單上面留下過指紋。然而,瓦爾特壓根就不看那88人的姓名,而是挑出沒有上榜的另外9名軍官。
瓦爾特將上述9個軍官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與自己之前從74名軍官的檔案資料中挑選出的有重大嫌疑的幾個人,進行了交叉對比。至此,瓦爾特已最終圈定了兩個嫌疑對象,甚至可以確定對方的作案動機。
一旁的格勒納,想著上前瞅一眼瓦爾特已經圈定的嫌疑人名單,但被對方避開。他合上筆記本,笑著說:「別慌,先去你的老東家,鐵道動員處逛一逛。」
去年十一月,格勒納離開總參鐵道處,轉至高級軍需長馮?蓋爾上校麾下任職。這背後是總參一條頗為特殊的晉升規則:同一處室內,不允許連續兩級晉升。彼時格勒納已經三十七歲,論在總參的資歷,已然具備晉升少校的資格。
就在數日之前,馮?蓋爾上校便毫不隱晦地向格勒納做出承諾,一旦揪出這名內鬼,他會親自為格勒納草擬少校晉升保薦函,讓他不必再經受來年晉升考核的煎熬……
中午吃過飯,休息片刻,格勒納就帶著瓦爾特前往總參大樓西配樓,也就是鐵道動員處的所在地。
鐵道動員處,顧名思義就是動員軍列時刻表編制,這是它最重要的工作。計算全國幾十萬陸軍,如何分段登車、發車路線、途經站點、邊境卸載站台。以比利時、法國為核心等到西線方向,整套集結時間表出自這裡。
不僅如此,總參鐵道處還負責審查民用鐵路建設方案,研究外國,尤其是比利時、法國北部,以及俄國西部的鐵路網;編制《軍事運輸條令》;和平時期做大規模推演,等等。
因為趕上了辦公的尖峰時間,此刻鐵道處的走廊里人來人往,夾著文件袋的尉官、抱著軍用地圖筒的士官、推著裝訂車的老文員。 頗為尷尬的一幕,是該處室的主管斯塔布斯上校拒絕與瓦爾特等人見面。對方給出的理由也顯得很敷衍,宣稱手頭的事務太忙了。不得已,瓦爾特向格勒納要了一張鐵路處的編制表,看看裡面到底有哪些核心人員。
需要說明的,鐵道處屬於大總參本部,規模最大的業務處之一,目前擁有參謀軍官11人。其中,包括主管處長斯塔布斯上校,以及1個副主管中校,此外還有3個少校和6名尉官。
他們負責整個西線動員的鐵路車次與卸載方案,有人管比利時方向,有人管法國東北,有人管軍列排圖。另外,鐵道處還配有文職繪圖員和統計書記員等,當然這些文職都不屬於參謀軍官之列。
依照蓋爾上校最初的判斷,外泄數據大概率來自鐵道處,上述11人都參與過草擬的右翼進攻方案,所以也都有嫌疑。
只是內部排查了兩輪,一無所獲,還將鐵道處的處長,斯塔布斯上校搞得罪了,以至於第一高級軍需長氣急敗壞的跑到施利芬伯爵那裡,言辭激烈的投訴了蓋爾上校的胡作非為。
而這,也是蓋爾上校最終放棄內部調查,轉而引入瓦爾特的最終原因。
……
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里,瓦爾特把鐵道處的11個軍官名字逐一抄在紙上,他然後想了一會,對著一旁的格勒納問道:「這11個人里,誰是作風正派,風評也不錯,但另一方面,也最不好接近的人,是誰?」
格勒納看了瓦爾特一眼,繼而說道:「如果按你的標準來衡量,48歲的埃里克·哈斯上尉應該是其中最嚴謹的一個。他在鐵路處幹了差不多有20年,單身。幾乎不參加無謂的應酬,上下班也極有規律,不喝酒,不賭錢,也不跟外界過多交往。尤其喜歡在軍官俱樂部里,一個人安靜的閱讀資料。」
瓦爾特聽後,點了點頭,說:「那就約他先談,你幫我申請一下,時間就定在下午4點左右。」
毫無疑問,哈斯上尉可不是處室領導斯塔布斯上校,一個低級參謀軍官沒有足夠的勇氣,去硬剛來自總參的內部調查。所以,思慮再三之後,他還是來到科勒調查員的臨時辦公室。這比起約定的下午4點,晚了整整半個小時。
哈斯進來的時候,瓦爾特沒有起身,只是坐在桌後,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頁。哈斯的年齡為48歲,皮膚偏白,軍裝領口整整齊齊,一進門,就向格勒納和瓦爾特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乾淨,目光不偏不斜。 格勒納也立刻回了一個軍禮,但瓦爾特拒絕挪動屁股,僅僅點了點頭。
「坐吧,哈斯上尉!」瓦爾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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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斯坐下,腰背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副標準的德國軍人模樣。
「聽說您在鐵道動員處負責西線軍列排圖,比利時方向的方案主要由您來核算?」瓦爾特問。
「是的,但不是我一個人。所有數據都要經過處內多人覆核。」哈斯說。
「今年5月到9月之間,您是否有接觸過1904年初版的右翼進攻草稿嗎?」瓦爾特不再拐彎抹角,直接問向了核心問題。
哈斯皺了一下眉頭,感覺是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說:「沒錯,那份草稿形成之際,我當時在現場,因為鐵路動員方向的草案中,就有我提供的數據資料。只是後來草稿被正式封存歸檔,進了檔案室,我就沒再見到過了。」
「那段時間您有出過差嗎?」
「七月底去過法蘭克福,八月中旬回柏林。期間還去了一趟科隆,拜會了一位老朋友。如果您需要對方的姓名和地址的話,我可以寫下來。」對於瓦爾特的問話,哈斯答得乾脆利落,顯然心中早有應對預案。
「你是一個人出差嗎?」
「七月底是單獨出差,主要是重新核對萊茵橋段的通過量,這方面都有相關記錄。」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您認識盧森堡方面的鐵路聯絡官嗎?」
「見過兩次,只是在會議上,不怎麼熟。」
「有沒有人向您要過未公開的排圖數據?」
「當然沒有,就算有,我也不會給。」哈斯的語氣很是堅定。
瓦爾特沒有繼續追問,他翻開面前的表格,用鉛筆劃了一筆,然後說:「最後一個問題,您覺得這次泄密草案的人,會是總參內部的哪個系統?」
哈斯僅猶豫了片刻,回應說:「如果那些數據真是從草稿上抄下來的,恐怕很難繞開鐵道處,只是我無法去指認誰。」
瓦爾特點了點頭:「謝謝您,上尉。」
哈斯起身,行禮,走出去。
格勒納關上房門後,隨即轉身問道:「怎麼樣?」
瓦爾特說,「看起來沒有什麼大的破綻,但有兩個問題:第一,他回答問題太快了,感覺像是提前背過各種問題的答案。而且,我觀察到他臉上的猶豫時間不太正常;第二,對於我的無禮行為,他的第一反應就不像一名倨傲的總參上尉,更像是接受軍事法庭嚴格審查的普通軍官。」
「所以,你不信他?」
「嗯,我不相信在第一次談話中就表現無懈可擊的人。」瓦爾特並沒有把話說死,那是他還需要政治科與柏林警局提供的佐證。 格勒納提醒著瓦爾特,說:「你不能只憑『太完美』就懷疑一個人,在總參裡面,很多人第一次問話的時候,都會把自己包裹起來。」
之後幾天裡,瓦爾特再度約談多人,基本都是中下級軍官,軍銜最高的不過兩名少校,但基本就是走個過場。眾人反應也是各異:有人緊張,有人憤怒,有人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還有人拐彎抹角打聽談話範圍。
每當格勒納來詢問結果時,瓦爾特反而打起了太極,他說:「最積極的反而顯得最可疑,最沉默的也不一定就手腳乾淨。」感覺說了就等於沒說。
瓦爾特從不相信哈斯會在證據上留下指紋,為此,他讓政治科的秘密警察偷查了哈斯上尉的公寓。
這是為了印證自己的一個判斷:如果哈斯真如他猜測的那樣,是一個以邏輯和冷靜見長的參謀軍官,那他對現代偵查手段的認知就絕不該是空白。一個常跑鐵路調度的人,對時間和痕跡有著天然的敏感,這不是推理小說里的情節,而是職業本能。
秘密警察很快就有了結果,他們報告說哈斯家裡的陳設極為簡單:一張鐵床,一隻木箱,一架書。書不多,其中卻有一套《福爾摩斯探案集》,德文譯本,書脊已經翻軟。顯然,哈斯這類人不僅僅是為了消遣去讀偵探小說。
那是《福爾摩斯探案集》的書中,最醒目的不是斗篷和菸斗,而是「任何接觸都會留下痕跡」的種種警示。
更早之前,瓦爾特曾讓人暗中查過哈斯在軍官俱樂部的閱讀習慣。閱覽室的管理員記得,哈斯每次來,都坐在角落翻《柏林畫報》和《柏林日報》。
那種通俗刊物里除了時政漫畫,還常轉載一些英法等國的新奇罪案。有幾期專門介紹過巴黎和倫敦警方如何利用指紋破案,配有清晰的示意圖。
從1900年之後,這種介紹已經不少見。就連柏林主流大報在報導重大兇案時,偶爾也會提到柏林警方聘請的科勒法醫,正在嘗試使用這種來自英國的「身份識別新方法」。
一個與鐵路數據打交道、對圖形和流程極其敏感的人,又長期閱讀這類內容,不可能不知道指紋意味著什麼。一旦他決定偷取文件,第一件事就應該是戴上手套。這個推斷聽起來很荒謬,但正是瓦爾特所需要的。
因為一個真正的內鬼,若在竊取文件時戴了手套,那文件上反而不會留下任何指紋。而這種「乾淨」,本身就不正常。 「如果檔案室里真有那份草稿的殘頁,上面卻連一個模糊指印都找不到,那反而說明碰過它的人不是普通文員,而是個懂得消除痕跡的人。」事後,瓦爾特對格勒納解釋道。
格勒納聽後沉默了很久,瓦爾特的這個思路繞過了常規稽查,卻恰巧戳中了一種只有極高素養者才會犯的錯誤。普通竊賊想的是把東西拿走,而高手想的是不留下任何屬於自己的標記。
只是在瓦爾特看來,欲蓋彌彰,顯得太乾淨了,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標記。
剩下的問題,是哈斯如何拿到文件。
瓦爾特第二次去檔案室時,特意把老軍士長漢斯留了下來。這個人年近六十,頭髮花白,在總參檔案室幹了三十多年。
此前談話時,他總是說「記不清了」,可眼睛總往某個方向飄。瓦爾特沒有急著審他,只是像拉家常一樣問了幾句。
「哪位上尉來檔案室的次數最多?」瓦爾特冷不防的問了一句。
漢斯遲疑了一下,說:「哈斯上尉,他每次來查檔案,都會多待一會兒,有時候還幫我整理登記簿。」
「他常來嗎?」
「常來,有時不是為公事,就是坐一坐,問幾句我家裡的情況。他為人很和氣,也是平民出身,不像別的貴族軍官那樣,看不上我們這些不能進入軍官俱樂部的老士官。」老漢斯感嘆的說。
「他有沒有問你借過檔案室的鑰匙?」這一次,瓦爾特問得很直接。
老漢斯的表情忽然就變了,他沒有立刻否認,嘴唇動了動,想要掙扎,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這位軍士官羞愧的低下頭,低聲道:「我當時沒想那麼多,他是上尉,我以為他只是臨時要用那間臨時閱覽室。那天他說自己的鑰匙丟了,晚上又要查一份舊排圖,怕影響第二天工作。我就把備用鑰匙給了他,說好用完還我。」
「哪一天?」
「七月的中下旬,具體日子我記不准了。」老漢斯說。
瓦爾特沒有再逼他,只是讓他在一份筆錄上簽了字。五分鐘後,格勒納上尉帶著軍法處的人來到了檔案室,帶走了老漢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