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條完整的作案鏈條開始顯現:哈斯有靠近文件的權限,有開閱覽室門和借走檔案的能力,有消除指紋的認知,也有避開登記的時機。
不僅如此,那份在鐵路系統內部才能被精確抄錄的外泄數據,這一切的線索都指向哈斯上尉。儘管大都屬於間接證據,但也足夠了。總參是軍隊,是紀律部隊,有的是辦法讓系統內部的嫌疑人開口說話。
但哈斯最後的被捕時間,是在瓦爾特與哈斯的最後一次對話之後。
也是總參調查的第十二天,瓦爾特讓格勒納把哈斯叫到總參三樓的那間臨時辦公室。這一次,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
瓦爾特依然省去了寒暄的必要,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上尉,您覺得總參這些年的動員計劃,究竟是在準備防禦,還是在準備進攻?」
哈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的說:「科勒上尉,我知道您一直在政治科工作,應該知道有些問題在總參是不能問的。」
「我今天不是代表總參問您,因為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瓦爾特說。
「您的工作完成了?」
「是的,格勒納上尉和蓋爾上校都在外面,還有兩名軍法官。」
聽到這裡,哈斯沉默了一段時間,心中感覺像是有一塊巨石落下,這一刻,他整個人反而輕鬆下來。
哈斯緩緩說道:「我年輕時以為,總參所有的計劃都是為了保障德國不再被包圍。後來我才看明白,最上面的那些人,從來沒把防禦當目的。他們只是把防禦當成下一步進攻的起點,試圖殺戮更多的生命。」
「所以你想改變它?」瓦爾特問。 「我想讓更多人知道,德國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次清醒認識。」哈斯聲音很大,與其是在為自己辯解,不如說給外面的人聽。
瓦爾特沒有回應,但他感覺到哈斯說得都是肺腑之言,這不是偽裝。
從某種意義來說,哈斯不是一個為一己私利賣國的人,事實上他沒有收取法國人的一個法郎,而且他給予法國二局的情報,大都屬於似是而非的東西。看上去很有用,但實際意義很少,各種關鍵數據亦真亦假,真假難辨。
今年48歲的哈斯,已經看透了總參體系的某種真相。身為平民的他,在晉升之路已被總參的規則體系,擋在外面整整20年。
於是,他選擇用極度危險的方式,想要逼迫容克貴族們睜開眼,看一看,聽一聽,平民軍官的吶喊與反抗。
毫無疑問,總參和軍法處不會因為一個人「清醒」就放過他。
事實上,瓦爾特在進入總參的第四天就基本鎖定了哈斯,後續的幾天操作,無非是旁敲側擊,印證瓦爾特的種種猜測,儘可能的獲取物證人證。
而且,破案的時機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遲。
太早了,那就證明總參的內部調查員都是一群廢物,遠不如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瓦爾特可不願意得罪太多「馮字頭」的容克軍官;
當然了,太遲了也不行,那說明瓦爾特的能力不夠,有損於「普魯士第一神探」的名號。所以,拖上十天左右的時間,那就剛剛好了。
……
哈斯上尉被帶走的那天,柏林下著小雨。 因為涉及到總參,軍法處的人沒有大張旗鼓,只在晚上八點過後從總參東配樓的後門把人帶出去。哈斯的雙手雙腳沒有上銬,但左右各跟著一名軍法處的憲兵。哈斯穿著那件沒有軍銜的黑色制服,臉色和平時一樣平靜。有人看見他在走廊里跟一名相熟的文書點了點頭,感覺只是出趟差。
軍法處對哈斯進行了連續三天的審訊,審訊一開始,哈斯就表現出極其的配合。他不等軍法官追問,便主動承認自己從檔案室里,取出過「右翼進攻」的相關草稿,私下抄錄後分多次送出。
不過,哈斯對傳遞的細節不願多講,只說對方並不認識自己,錢是次要的。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直言不諱的說:「我看過計劃,也看到了這條路會通向哪裡,所以我不相信它能保護德國,而是毀掉德國。」
至始至終,哈斯沒有辯解,沒有喊冤,更沒有求情。軍法處的人後來對格勒納說,那種願意配合的態度反而比什麼都難辦。
一個人若喊冤,勢必可以審出各種的破綻;若是求情,把也可以掌握其軟肋,但哈斯什麼都不求。哪怕軍法處的人,把槍決他的通告書放在面前,哈斯看過之後也會快速的簽字畫押,絕不帶一絲猶豫的。
一審判決書很快下來:特別軍事法庭以叛國罪判處埃里克·哈斯死刑,剝奪軍銜,追繳一切軍人資格與軍人年金。宣判時,他仍站著,只是在聽到「剝奪軍銜」幾個字時,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只是誰也沒想到,德皇威廉二世居然親自過問了這件事。倒不是他同情哈斯,而是有人說,皇帝聽說一個總參上尉因為「對總參不滿」就把計劃捅給法國,覺得不可思議。
又有人適時提了一句:若就此槍決,反而顯得總參內部早已離心。皇帝不想在這件事上留下太多把柄,便在二審時以「特准饒其一命」的方式,將死刑改為終身苦役。
至於皇帝身邊的這些無恥佞臣,蓋爾上校與哈里斯伯爵用屁股都能想到是誰,不是戰爭部里看熱鬧的傢伙,就是內閣外交部的混蛋。他們當然喜歡總參的傷疤永久保留起來,時不時的可以拿出來羞辱一二。
哈斯被從柏林莫阿比特預審監獄押走那天,天空已經在下雪。囚車一路向西,朝哈默爾恩方向開去。三百公里外,那座皇家苦役監獄已經很多年沒關過大總參出來的人了。
在那裡,沒有軍官休息室,沒有絲毫的體面,也沒有「前上尉」這個身份。高牆之內,只有無休止的採石、搬運、編織、沉默,以及最終的死亡。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與哈斯一同受罰的,還有檔案室的老軍士長漢斯。
這位老軍士長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半輩子在總參地下室度過,最後會落得這個下場。他年紀已大,背也開始駝了,只是私下給哈斯開過幾次門,又把鑰匙交出去過一次。
最終,軍事法庭僅以玩忽職守的罪名,並看在他年事已高的情面上,不過判了老漢斯的半年監禁。出來那天,檔案室已經沒有他的位置。
總參給了他一份通知,讓他拿走個人財物後立刻離開。好在施利芬伯爵發了句話,念老漢斯在總參服役三十年的辛勞,補發了一半退休金。
這筆錢當然不算多,但足夠他回到萊茵蘭的老家租上一間小屋子,過完自己剩下的為數不多的日子。
據說他走的時候,在總參的後門彷徨了很久。有門衛等得不耐煩了,差一點要拿槍托砸這個叛徒,幸好有人攔住,老漢斯最後拎著一個小皮箱走了。
鐵道動員處的主管處長斯塔布斯上校,他的副手中校,以及分管該處的軍需長康拉德?馮?霍恩上校,上述三人,被一個個叫去了總參謀長的辦公室。
所有人都表示,他們只聽到施利芬伯爵在說話,並沒有罵人。總參謀長坐在那裡,用極慢的語氣把幾頁紙從頭念到尾,然後把文件推到他們面前。
「先生們,未來五年,你們不會得到晉升,不會獲得表彰……我不追究你們的責任,是因為這對總參同樣不光彩。」
三個人站得筆直,脖子發僵,誰也不敢開口。
施利芬最後揮了揮手,讓所有人自行離開。他們行了禮,退了出去。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這三個人在總參幾乎成了透明人。沒人再請他們參加重要會議,也沒人再跟他們多說話,因為他們是「泄密案里那三個」,這個令人厭惡的身份標籤,很長時間裡都將一直貼在他們身上。 有罰就有獎,最明顯的就是格勒納上尉。
蓋爾上校在案子結束後不久,把他叫去談了一次,並當著他的面,簽發了一份推薦函。沒過幾周,格勒納的晉升命令就下來了。
趕在聖誕節之前,37歲的他終於換上了夢寐以求的少校肩章。這在總參不算快,但對他這個不大不小年紀,以及平民出身的資歷來說,已經是極大的認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如今在哈默爾恩的高牆內,服刑終生苦役的哈斯,應該也算是格勒納的恩人之一。
格勒納沒有在瓦爾特面前顯得太高興,他知道這件案子能到這一步,大半的功勞是誰。可軍中就是這樣,衝鋒的人未必有軍功,露臉的人總站在台前。瓦爾特沒有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回該你請我吃飯了。」
毫無疑問的,蓋爾上校也如願了。他晉升為少將的命令比起格勒納,要稍稍的晚了一點,是在1905年3月。
晉升令上描述蓋爾這幾年把外國軍情和內部管控抓得緊,很得施利芬伯爵信任。晉升少將之後,他成了總參里名副其實的高級軍需長。再往上一步,就是軍需總監。施利芬伯爵年事已高,他已經在給總參挑選未來的接班人。
除了晉升少將外,蓋爾最開心的莫過於自己的競爭對手,馮?霍恩上校將不得不原地踏步5年,將未來的軍需總監的位置拱手相讓。
至於破獲「間諜案」中的最大功臣,瓦爾特-科勒上尉,他僅僅得到了一千馬克的獎金。
這筆錢放在一年前,瓦爾特或許會欣喜如狂,如今就顯得太過寒酸了。現在的瓦爾特已經擁有超過16萬帝國馬克的淨資產,妥妥的新興富裕階層。
這其中:瓦爾特占有博士醫藥公司25%的股份,估計5萬馬克;手中擁有的德意志銀行、巴斯夫化工、蓋爾森基興礦業和柏林通用電氣等,一干藍籌股的股票,當下市值已經超過10萬馬克;外加一些零零碎碎的現金及存款,大約1萬馬克……
那筆「微不足道」的一千馬克獎金,簡單的裝在總參一個大信封里,委託格勒納轉交。沒有表彰狀,沒有勳章,沒有嘉獎令,信封上只寫著「特別調查酬金」幾個字。格勒納少校把信封遞給瓦爾特時,表情有些尷尬,說:「這件事本來不該只值這些。」
瓦爾特接過信封,捏了捏,沒打開。他笑了一下,說:「一千馬克,足夠支付政治科與柏林警隊的加班費了。至於剩下的,或許還能請你們喝幾次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