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林斯基囑咐道:「這個地方很安全,你們今晚就待在這裡,別回住處了,更不要與你們的相好告別。傍晚時分從華沙南站走,是運煤的貨車,到了桑多梅日就立刻下車。
在那裡,會有人負責接應,帶著你們從鄉間小路南下,避開邊檢哨卡,偷越邊界,前往奧匈帝國的普熱梅希爾要塞。一旦越過邊境,你們就暫時安全了,聯絡人會繼續把你們送過奧匈邊境,最後從德勒斯登返回柏林。」
赫米爾把錢袋收起來,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就在後天!」
傑林斯基繼續說道:「後天下午的4點,德莫夫斯基要去城外的莊園約見幾個波蘭大貴族,路線保持不變。出於安全考慮,地圖筒需要提前安置在馬車底部下方,那邊全是坑坑窪窪的路面,馬車廂會變得很顛簸。」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沃爾斯基身上:「你負責轉進馬車底部安裝好地圖筒,赫米爾在一旁替你打掩護。在道路旁邊,經常會停著一排舊貨車,正好可以擋住馬車夫和大部分路人的視線。」
沃爾斯基吸了口氣,點點頭。習慣於沉默的赫米爾沒吭聲,只把桌上的火柴盒拿起來,在手中把玩。
第二天下午,傑林斯基已經提前守在耶穌會公園西邊的一棟住宅樓的樓頂。他不能過於靠近現場,也不能使用望遠鏡。那是刺殺案過後,俄國軍警將全城設置崗哨,盤查過往的路人與馬車,即便是普通外交官都不能倖免。
傑林斯基攜帶的俄國軍用望遠鏡,價格昂貴且不說,關鍵是在華沙不容易弄到這類軍用物資。一旦將其丟棄在路邊的下水道,那就非常可惜了。
此時,風已從維斯瓦河吹過來。新世界街南口的車馬不多,幾個小販在路邊擺攤,幾個穿校服的少年靠在牆邊嬉笑打鬧。德莫夫斯基的馬車停在兩棵老椴樹中間,車夫已經坐在前面,膝上搭著塊舊毛毯。
一副農夫臉的赫米爾身穿舊外套,背著一個修鞋匠用的木箱,在街邊蹲下,像是在整理皮帶。在被招募到政治科行動組之前,從普魯士軍隊退伍後的赫米爾,就曾在街頭幹了兩年多的木匠與鞋匠的活兒。 滿頭金髮,相貌俊朗的沃爾斯基從另一頭過來,腋下夾著兩卷用麻繩捆著的牛皮紙,看上去像送貨的夥計。要不是因為勾引長官的情婦,身為烏克蘭人的沃爾斯基也不會被俄國軍隊強制退役。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在車夫下來之前,裝好地圖筒。
那馬車的右後輪側有空隙,路旁停著兩輛拉貨的板車,其中一輛上堆著木頭箱子,形成了視野上的遮斷。四周的行人各走各路,基本上沒人注意一個蹲在路邊的鞋匠,還有一個送貨的夥計。
先動的是沃爾斯基,他迅速的繞到板車和牆之間,把牛皮紙擱在地上,感覺是在那裡清點貨物。赫米爾見狀,把修鞋箱往板車方向挪了挪。他的身體正好擋住街對面那個報亭的視線。
就在車夫無聊抬頭看天的時間裡,沃爾斯基迅速貼地側身,鑽進了那兩棵椴樹下的車影里。地圖筒用深灰色麻布裹著,綁在赫米爾早就遞過來的皮條上。
因為之前已經演練了十多次,沃爾斯的動作快而准,先把筒子卡進車廂底部的橫樑之間,再用兩條皮繩繞過車軸斜拉固定。他沒有使用鐵錘,因為會敲出聲,只能用手掌把木楔一點點砸進去。手掌被木刺扎了幾下,他沒吭聲。
瓦爾特最初的方案,是把特製炸藥「地圖筒」預先安置在馬車車廂底部。行動組人員埋伏在預定路線兩側,待馬車車速放緩,便鑽到車底,抽去中間擋板,以此引爆「地圖筒」。
木匠出身的赫米爾覺得這套流程步驟繁雜,而且風險過高,隨即提出改良思路。獲得瓦爾特許可之後,他另行製作出一版「定時炸彈」。
這期間,沃爾斯基也曾提議,乾脆把抽掉擋板的「地圖筒」直接扔進車廂內部引爆。這個辦法看著簡單可行,實則不可控的變量太多,最終還是遭遇瓦爾特的否決。
「地圖筒」從抽開擋板到起爆,延遲時間在20至40秒之間。這麼長的間隔,足夠車廂內的人迅速跳車逃離,或是撿起裝置,從車窗把它拋擲出去……
前後大約四十幾秒,沃爾斯基從車底退出來時,他的帽檐壓得極低,臉上看不出異常。另一側的赫米爾已經直起身,把工具箱蓋上,慢慢向街對面走去。沃爾斯基也拿起那兩卷牛皮紙,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站在不遠處屋頂的傑林斯基觀察到,那輛四輪馬車的開動是在四點一刻左右,比平日晚了大約15分鐘。 德莫夫斯基和助手從一個墨綠色大門裡走了出來,助手替他拿著公文包,兩人都穿著深色外套。德莫夫斯基上車前朝街口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隨後車門關上,車夫抖了抖韁繩,馬匹邁開步子。因為一路之上坑坑窪窪,車輪碾過高低不平的路面,車廂不停的晃動。馬車沿新世界街,繼續往南走。
兩個騎自行車的少年從車旁經過,調皮的他們對著馬車夫吹了聲口哨。而一個頭戴披巾的老婦提著菜籃站在路邊,等馬車過去才穿過街心。
此刻,沒有人聽見車廂下面那層薄木隔板被抽開的聲音。實際上,那聲音非常細小,而且還被下方更大的車軲轆聲,徹底掩蓋了。
赫米爾和沃爾斯基在之前綁定時,已經把隔板外沿的麻繩和彈簧片改成了從下側一拉就開的結構。於是,隨著馬車第五次較大幅度的顛簸,擋板最終滑脫,棕色粉末和g油之間沒了阻隔,開始了相互融合的化學反應。
先是慢慢發熱,接著冒出無數的細小氣泡,再後來,整個金屬筒身便一發不可收拾的劇烈膨脹起來。馬車還沒有走到計劃中的老石板路,就突然爆炸了。
那聲爆炸來得極其突然,先是一道紅光從車底冒出來,接著地底伸出的一隻惡魔之手,猛然掀起了整輛馬車……伴隨巨大的爆炸聲,車廂木板變成無數碎片,向四面高速飛散,整個車頂都被掀到二十多米之外,惡狠狠的砸在一棟住宅二樓的陽台欄杆上。
兩匹馬也被氣浪掀翻在路中央,四蹄朝天一動不動,那是它們的內臟已震碎。至於德莫夫斯基和他的助手,還有那個可憐的馬車夫,幾乎沒有發出完整的聲音。那是巨大爆炸的衝擊波,第一時間將他們三個人撕成了碎片。
隨著爆炸聲起,街道上立刻亂了,離得近的幾個行人被氣浪和碎片掃倒。
一個俄國郵差被馬車車門板砸中後腦,直直趴在地上,手裡的郵件撒了一地,他的左耳和半邊頭髮已經沒了,胸口還在微弱起伏;兩個剛從麵包店裡出來的婦人滿臉是血,是被震碎的玻璃劃破的,她們驚聲尖叫著往巷子裡跑。
煙塵和火藥味混著血腥氣,在整條街上瀰漫開來。更遠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一大團灰白色的煙霧從南邊升起。
此刻的傑林斯基,正靜靜站在4樓的屋頂處,他被那巨大的爆炸震得耳膜脹痛。街面上全是奔跑和叫喊的人。不過他沒有興趣繼續看下去,轉身離開,從後樓梯下到一條背巷,快步朝北走。 爆炸發生的時間,與馬車出發相差不到五分鐘;而爆炸的地點,也比原定路線提前了兩個街口。但爆炸的效果不錯,傑林斯基確定目標已被清除,那是他親眼看到德莫夫斯基的半截身子,就落在距離自己不足百米的街道上。
赫米爾和沃爾斯基在逃離爆炸現場的時候,附近巡邏的俄國騎警已經從街北頭狂奔過來。一個住在附近的波蘭鞋匠站在自家門口,滿臉驚恐地對警察揮手,手指赫米爾和沃爾斯基逃離的方向,嘴裡還在不停的喊著什麼。
傑林斯基知道,這一炸,整條新世界街所有在下午4點前後出現過的人,都會被俄國秘密警察一個個翻出來問。藥房、化工商行、街角小販、板車主人,甚至那兩個騎自行車的少年,都會成為線索。
所以,赫米爾和沃爾斯基必須立刻離開華沙,一分鐘也不能多待。
爆炸發生後半小時,傑林斯基在布拉格區一處鐵路工人宿舍的後院見到赫米爾。赫米爾臉上蒙著灰,左邊袖口被什麼東西刮破了一塊,好在只是皮外傷而已。
他告訴傑林斯基,沃爾斯基已經過了河,正在往南站方向去。傑林斯基沒多說什麼,只把兩張準備好的舊證件塞進赫米爾手中,又把他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讓赫米爾換上。
兩人在煤棚里蹲了十幾分鐘,直到外面的警笛聲從南邊慢慢傳來。傑林斯基朝赫米爾點了點頭,後者隨即起身,用一條黑圍巾裹住下巴,從後巷快速離開。
當天夜裡,華沙全城戒嚴。
所有的出城路口都增設了臨時檢查站,俄國軍警舉著火把,每輛馬車都要掀開底看。總領館前門的衛兵多了一倍,後巷裡也出現了幾個新面孔。
瓦爾特靜靜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偶爾的,他會走到窗前,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見遠處的一排排火把在面前閃過。
大約20分鐘前,回到使領館的陶德曼轉述了傑林斯基的報告:確認目標清除,任務順利完成。另外,赫米爾和沃爾斯基也已在兩小時前,跳上了開往加利西亞方向的火車……
至於傑林斯基和行動組的另外兩人,目前待在華沙城裡,那是他們三人全程沒有參與買藥、跟蹤和安裝「爆破筒」,暫時沒有暴露的風險。 接下來,是華沙的憤怒和驚恐表演。
失去領袖的國家民主黨已經率先跳出來指責,暗中偷著樂的社會黨人則急著要撇清所有的關係,至於馬克西莫維奇總督的新政府,將第一次面對一場完全失控的暗殺。
那天傍晚,數百名俄國警察就把新世界街南段整條封了。從耶穌會公園西側到第一處街壘,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名持槍的俄國士兵,槍口對著路人。
幾個穿黑制服的憲兵拿著白粉筆在爆炸點周圍畫圈,馬車原本停靠的位置已經看不見了,只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凹坑。
最先到場的是一名區警署探長,叫沃爾金。身材矮小,走路外八字。他繞著那片焦痕轉了幾圈,用鞋尖踢了踢半截燒焦的皮繩,接著又蹲下去看地上散落的木板碎屑。
那些碎木片最大的不過手掌寬,邊緣全被高溫烘烤成黑炭,有些還粘著暗紅色的人體組織。沃爾金拿手帕捂住口鼻,朝旁邊揮了揮手,讓兩個警員把最顯眼的幾塊碎肉用帆布蓋上。一個年輕警員剛碰到那東西,就跑到牆根下,狂吐起來。
隨後趕來的俄國秘密警察,在大批憲兵的配合下,立刻把爆炸現場沿途的周圍二十多個行人,還有附近商鋪的店主和店員,統統叫到街邊的菸草倉庫里,檢驗每個人的身份,並逐一問話。
一個波蘭鞋匠表現的很是激動,說他在爆炸前看見兩個男人在街對面蹲著,一個背箱子,一個夾著紙包。在爆炸聲響之後,他們分散跑開了;
肉鋪老闆則反覆說他什麼也沒看見,只記得馬車過去時他正在給一條豬腿抹鹽;那個被嚇壞的老婦只會畫十字,嘴裡不停重複「聖母瑪利亞」……
秘密警察把這些人分開登記,其中好幾個到後半夜才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俄國軍警們把現場所有找到的碎片,全部搬進了華沙警察總署後院,攤在五張長條桌上。
爆炸物專家的結論很是直接:裝置用的是土製炸藥,沒有軍事雷管,沒有制式引信,爆炸方向由下而上,安放位置應在車廂底板正下方。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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