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沒有找到完整的容器,只撿到幾片燒變形的鐵皮,其中一片上還留有漆布的焦痕。有人認出那是俄軍舊地圖筒的部件,這種鐵筒子在華沙的舊貨市場裡並不算稀奇,鐵路倉庫里也常能翻出來。
基於此,秘密警察基本認定暗殺並非官方或是境外勢力,屬於民間私下報復。
但真正把調查方向引到社會黨身上的,是三天後在河邊一處空屋裡搜出的東西。那間空屋地處普拉加區的一條巷子盡頭,有人向區警署匿名舉報之後才被發現的。
屋內沒有床鋪,只有兩張破椅子和一張瘸了腿的木桌。負責搜尋的秘密警察將地板撬開,發現底下藏著一隻油布包,裡面是二十幾張手抄傳單,還有裝過G油的大玻璃瓶。
傳單上,印著社會黨華沙委員會動員支部的口號,有一句寫得很直白:「讓侵略者與叛徒一起化為灰燼!」
油布包的最下面,壓著半張華沙市區圖,新世界街附近用紅鉛筆,在上面重重的畫了一個大圈。
拿到證據之後的秘密警察如獲至寶,他們立刻把近幾個月來積累的社會黨資料重新翻了一遍,又逮捕了幾個在工人區活動頻繁的年輕人,從其中一個人的家裡還搜出一小包的深紫色粉末。
化驗之後,俄國化學家認定這種粉末的主要成分就是「GMSJ」,加上之前發現的裝G油的玻璃瓶子,差不多是湊齊了爆炸物所需的所有原料特徵。
更讓秘密警察興奮的是,有一個在酒吧做情報的線人回憶,爆炸前一夜,曾有兩個說話帶有加里西亞口音的人,在他那裡打聽過新世界街的馬車行路線。
最終,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人,那就是約瑟夫·畢蘇斯基,波蘭社會黨地下武裝的領袖。此人之前就策划過多次,針對俄軍哨所和郵政馬車的襲擊,他行動風格大膽,喜歡用簡單而猛烈的爆炸物,向俄國人與波蘭合作者下手。
總督府的政治處與秘密警察,早就把畢蘇斯基列為最危險的波蘭地下人物。如今,這起當街炸彈案的罪魁禍首,就自然而然安到了畢蘇斯基和他的人身上。
起初,馬克西莫維奇總督沒有立刻下結論,只讓秘密警察把報告直接送到總督辦公室。但第二天清晨,一隊巡邏兵在城北一處印刷所里,撞見一群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雙方隨即發生了交火,死傷了幾個俄國兵。 對繼任不久的總督來說,面對這類惡性事件,馬克西莫維奇必須拿出足夠強硬的姿態來。
於是,命令在數天後的傍晚下達了。
波蘭社會黨在華沙的幾處公開外圍刊物被全部取締,俄國士兵野蠻的衝進編輯部和印刷坊,把排版架和成捆的報紙扔到街上,淋了煤油,一把火燒掉。
接著,全市範圍內的搜捕持續了整整一周。社會黨人、工人積極分子、過去有案底的學生,還有幾個在工人區講課的教師,統統被帶走。
有的是在街上被仇人認出,有的是被嫉妒的鄰居供出,也有的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方……二十多輛俄國囚車,不停的從各區警署開到華沙城堡監獄,後車廂里擠滿人,像是運送牲口那般。
然而,躲在華沙的畢蘇斯基並沒有落網。事實上,在新世界街爆炸案之後的第三周,也就是6月中上旬,他依舊安安穩穩的待在華沙的某個街區。
有人後來說在往南的火車上見過他,也有人說他藏在波森附近的一處鄉間莊園裡。但秘密警察不管這些,他們繼續在全城搜他的影子,每抓到一個社會黨人,就逼問匪首畢蘇斯基的下落。
瓦爾特照舊過他的安逸生活,每天上下午各出門一次。因為最近比較亂,他只是在總領事館附近逛逛,從不走遠。此刻,華沙城裡最麻煩的不是爆炸案本身,而是憲兵隊和秘密警察急著在找替罪羊。
俄國人需要一個解釋,國家民主黨需要報仇,至於社會黨是有苦說不出。
新世界街爆炸案發生的下午,畢蘇斯基也是約了助手在波瓦茲基街一間舊書鋪後頭見面,談的是幾份從加里西亞送來的資金分配。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刻鐘,還沒坐下,就聽見南邊傳來一聲悶響。
開始的時候,他也沒怎麼在意。那是近一段時間以來,華沙城內因為煤氣管道的泄露時常發生爆炸,整個城市已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但這次不同,街上已經徹底亂了起來。 不久,一個黨里負責聯絡的年輕人,慌慌張張的跑進書鋪。年輕人報告說,新世界街那邊發生了炸彈爆炸,德莫夫斯基與助手乘坐的馬車,被一顆炸彈送上了天。現在,俄國軍警已經四下出動,開始胡亂抓人。
當時,畢蘇斯基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感到了害怕。
沒錯,自己確實痛恨德莫夫斯基和國家民主黨那批「賣國賊」,他們總在波蘭工人面前詆毀畢蘇斯基和社會黨,說畢蘇斯基是奧匈帝國圈養的走狗,甚至還將社會黨在鄉間的幾個秘密據點,告訴過俄國密探。
可最近兩個月,幾位德高望重的波蘭貴族出面,在暗地裡相互牽線,希望社會黨與國家民主黨暫時休戰,不要繼續內鬥,不要讓波蘭人白白流血。
德莫夫斯基雖然還在公開場合,繼續打壓社會黨,但至少不再指名道姓攻擊畢蘇斯基,而且中間人在兩位領袖之間搭建的橋樑還沒斷。可現在,德莫夫斯基一死,這條道路就徹底堵死,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種。
更糟的是,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誰最希望德莫夫斯基死?誰能從中獲益?
這個答案太明顯了,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一個事實:畢蘇斯基是借和談的名義,在暗中幹掉了自己的死對頭,德莫夫斯基。
當天,畢蘇斯基沒有選擇離開華沙,卻反其道而行之,前往市中心的一處高檔公寓,他隨身沒帶什麼行李,隨身只有一套偽造的證件。平日裡,都是畢蘇斯基的助手負責送食物酒水,並上傳下達領袖的指令。
畢蘇斯基在公寓樓里乾的最多事情,就是不斷的思考與分析。
誰幹的?是俄國人自己嗎?不可能,他們沒理由當街去炸死德莫夫斯基,那只會讓波蘭人更恨俄國占領者。
國家民主黨內部的人?這更說不通,沒有德莫夫斯基的國家民主黨,根本就是一盤散沙。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德意志的人?奧匈帝國的人?法國人?還是某個比社會黨更極端的秘密組織?
儘管畢蘇斯基想不明白,但外面的人已經替他想「明白」了。
果不其然,一天的傍晚,一個在華沙警察局裡發展的內線告訴畢蘇斯基,俄國的秘密警察在普拉加區一間空房裡發現了社會黨人的傳單、G油和棕色粉末,還在一張市區圖上用紅筆圈了新世界街。
那些東西到底是不是社會黨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俄國人願意相信。他們需要兇手,而畢蘇斯基是現成的答案。
國家民主黨的幾個頭面人物也很快發表聲明,要求嚴懲兇手,說這是「波蘭民族內部最卑劣的陰謀」。
他們沒直接點名,但所有的憤怒都朝著社會黨去了。緊接著,全城大搜捕開始了。那些隱藏的社會黨機關部被端掉,街頭報攤上幾份刊物被當街燒毀,好些和畢蘇斯基有過聯繫的人被拖進城堡監獄。
有人在審訊中供出他的舊住所,俄國騎兵半夜衝進去,翻遍每一塊地板磚,只找到幾本破書和一張去加里西亞的舊車票副本。
大搜捕整整持續了三周,之後,華沙的封鎖逐漸解除了,畢蘇斯基才決定離開這座城市。一番思索之後,他決定前往130公里外的羅茲,那是羅茲城裡傳來了消息,罷工已經正式變成了武裝起義。
事實上,從5月份開始,羅茲就爆發了大規模罷工運動。工人要求八小時工作制,提高工資,以及廢除罰款制度。沙俄工廠主部分妥協,但政府軍警卻持續的鎮壓集會,逮捕罷工組織者,矛盾持續升溫。
隨後,多家紡織廠工人罷工擴大,街頭遊行,軍警出動彈壓,發生流血衝突,有工人被哥薩克騎兵打傷和逮捕。
隨後,罷工迅速蔓延到全城,工廠也陸續停工。工廠區的女工和童工都上了街,男人們用鋪路石和鐵柵欄築起街壘,和俄國駐軍對射。
波蘭社會黨戰鬥團的大半成員,兩百人已經在那裡,他們攜帶步槍、左輪手槍和土製炸彈。他們用盡一切辦法拖住哥薩克騎兵的衝鋒,不讓他們衝進工人區。 畢蘇斯基知道,這種仗根本打不贏,但也要必須打。至少要讓外面看見,波蘭人絕不會屈服於俄國人,以及他們的走狗。
另外,德莫夫斯基的死,也不能白死,而且社會黨背上的黑鍋也不能白背。他必須要去羅茲,站到那堆街壘的裡面去,領導戰鬥團和羅茲的起義者,與俄國人戰鬥,直到最後一刻。
清晨,畢蘇斯基搭上一輛往南送木材的馬車。經過檢查站的時候,俄國兵只翻了翻車斗里的木頭,沒正眼看他。他坐在車尾,裹著一條棉織圍巾,臉上抹了點土,像個小木材商的夥計。
從華沙到羅茲,他換了兩趟運糧車。路邊經過的村莊很安靜,可越靠近羅茲,空氣里的煙味越重。遠遠地能看見城北方向有黑煙升起來,幾處田埂上躺著翻倒的馬車,輪子被拆下來做成了障礙物。
而就在畢蘇斯基身後大約半日路程的地方,傑林斯基和他的人也正往羅茲趕。依照計劃,他們比畢蘇斯基晚了半天出發,始終沒跟丟。瓦爾特的指令規定,畢蘇斯基只能犧牲在羅茲城,所以,傑林斯基沒有在路上動手。
六月下旬,羅茲的街壘戰已經打到白熱化。俄軍調來兩個哥薩克連和一支炮兵連隊,用霰彈轟開瓦爾斯卡街口的兩處工事。
畢蘇斯基到達時,戰鬥團的人正往第二條巷子裡撤。一個叫「鐵匠」的小隊長,把領袖拉進一間被炸塌半邊的酒館地窖。
畢蘇斯基蹲在殘檐斷壁旁,接過一把左輪,檢查了彈巢,然後問外面還有多少兄弟。鐵匠痛苦的伸出了五根手指,又收了回去。誰也沒說話,外面的槍聲斷斷續續。
畢蘇斯基閉上眼睛,才一小會兒,又睜開了。他知道,自己剛剛逃出了魔窟華沙,卻走進了另一座地獄,而且這還是他自找的。
而離那間酒館不過半條街的地方,傑林斯基已經趴在一棟空廠房三樓的窗洞後面。莫辛-納甘步槍的槍管從磚縫裡伸出去,下面墊著一條捲起的麻袋。
事實上,傑林斯基他們早就到了,比畢蘇斯基早了一個鐘頭。透過瞄準鏡,他能看見酒館塌了半邊的木門。
「看清了?」蹲在旁邊的加夫利克低聲問。 「嗯,需要再觀察一會兒。」傑林斯基說。
天色越來越暗,街面上的火光反而亮了。幾個哥薩克騎兵舉著火把從街口奔過,槍聲就從東邊打了過去。
又過了十幾分鐘,酒館門口人影一動。畢蘇斯基彎著腰出來,身後跟著鐵匠和兩個戰鬥團員。他們沒有點火把,貼著牆根往北面巷口跑。畢蘇斯基在最前面,身上披著一件深色短斗篷,左輪握在右手裡。
傑林斯基一直死死瞄準目標,他是在畢蘇斯基經過那截矮牆的時候,扣動了扳機。槍響的時候,沒有幾個人聽見。
只見頭部中彈的畢蘇斯基,身體前栽,一聲不吭的摔倒在地。鐵匠與幾名戰鬥團成員一邊喊著,一邊回擊,子彈全射進對面黑洞洞的窗口裡,不過是濺起了幾片牆皮。
加夫利克已經把槍收起來,他和傑林斯基兩人從廠房後梯下去,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子,繞進羅茲北區的工人棚屋群里。
此刻,諾瓦克在那裡負責接應。十分鐘後,三人換上了事先準備好的俄軍制服,還有全套的俄制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