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華沙火車站,天氣悶得讓人發慌。
瓦爾特提著小皮箱走出穹頂大廳時,鐘樓上的時針剛過下午四點。他穿一件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因為天熱,領結在下馬車前,已經扯掉了。
車票當然是總領事館花錢買的,華沙直達維也納國際班列的豪華單人包廂,而且是一票到底,中途根本不用換軌。
當然,瓦爾特知道總領事路德維希迫切希望自己趕緊滾出華沙,連一天都不願意再等。所以送瘟神這種事,路德維希也捨得花錢。
不僅如此,總領事還是非常貼心的,為剛剛晉升少校的科勒,預定了維也納市區一家老牌酒店五天的住宿。當然,房費開銷也是華沙總領事館支付的。
進到火車,乘務員簡單看了一眼瓦爾特的車票,隨即就從笨手笨腳的腳夫手中,接過那個大行李箱,引導客人往車廂中段走。
進入包廂房,列車員幫忙把大皮箱放上行李架,又協助瓦爾特脫掉外套,掛進壁櫃。作為回報,列車員得到一枚5奧匈克朗銀幣。
瓦爾特坐下來,用手掌在軟墊上按了按,很柔軟,真正的小牛皮包邊。不得不說,奧地利人比起德國人更懂得享受生活。當然,車廂是沒有空調的,好在列車員之前已幫忙把車窗搖下了一半,外面的風現在可以灌進車廂。
窗外月台上的人漸漸少了,幾個賣檸檬水和硬麵包的小販還趴在圍欄邊朝車上張望,尋找最後的客源。
瓦爾特發現一個戴闊邊帽的男人靠在出站口門柱旁,他的臉都隱藏在陰影里。很快,另一個留有大鬍子的中年男子從「闊邊帽」身邊快速走過,不動聲色的遞上一張紙條。
汽笛響了三聲,列車緩緩動了。
瓦爾特重新關上了車窗,把討厭的煤煙隔絕在外面。他從口袋裡摸出懷表看了一眼,四點二十五分。他把表放回口袋,往後靠了靠,開始閉目養神。 列車員是在傍晚六點,來叫瓦爾特前往餐車用餐。等到他推開餐車門,一股烤麵包、肉菜湯與酒水的氣味,就迎面撲來。
餐車比普通車廂寬些,擺著十幾張鋪有白桌布的條桌。侍者穿著黑馬甲,領結打得一絲不苟,先是用法語問好,然後又換成德語,詢問瓦爾特是否一個人,想坐在哪兒。
瓦爾特說自己喜歡靠窗,隨即侍者把他引到餐車中部一張空桌旁,遞上菜單。
他還沒看完前菜的那一頁,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一聲「瓦爾特·科勒先生」。瓦爾特沒有馬上抬頭,那是他知道對方是誰。直到看完了菜單,並向侍者點了一份牛肉清湯和煎鱒魚之後,瓦爾特這才慢慢側過臉。
身後,一個穿奧地利陸軍少校軍裝的男人坐在那裡。此人面前放著半杯白葡萄酒,餐盤已經撤了,只剩一塊疊成三角形的餐巾壓在桌沿。
對方朝著瓦爾特舉了舉酒杯,那是阿爾弗雷德·雷德爾,奧匈帝國駐華沙的武官助理。之前,兩人之間還有一筆沒有交易的情報。
瓦爾特的臉上顯出一副客氣表情,他朝雷德爾點了點頭,說道:「您好,少校先生。」
雷德爾說:「沒想到在華沙車站就看見了您,只是那會兒人多,沒上去打招呼,沒想到我們居然在同一前往維也納的列車上。」
說著,不請自來的雷德爾就端著半瓶白葡萄酒,來到瓦爾特的面前坐下。
「真巧,我是去維也納處理一點私事。」瓦爾特不想說實話。
「那我們可以算是同路,我是回維也納述職報到。原本以為要在華沙再待兩個月,結果命令來得很突然。」雷德爾解釋說。
瓦爾特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隔了一小會兒,雷德爾說道:「這趟列車非常不錯,華沙到維也納,南線比北線舒服太多,至少不用在邊境線上來回換車輪。」
需要說明的,從華沙到維也納的鐵路幹線,屬於全程的標準軌距,途徑琴斯托霍瓦,抵達俄奧邊境格拉尼察,通關過境奧匈,途經克拉科夫,於次日清晨抵達維也納西站,全程560公里,而且不用換軌。
「你常走這條路?」瓦爾特問。
雷德爾點頭回應道:「走得多了,從華沙、利沃夫、克拉科夫,到維也納,幾乎每個月都要轉一圈。有時候是公事,有時候……」
他笑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不一會兒,侍者給瓦爾特上了牛肉湯。瓦爾特拿起勺子攪了一下,沒急著喝。
雷德爾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科勒先生對維也納熟嗎?」
「嗯,不算太熟。只去過幾次,都是短停。」瓦爾特習慣性在扯謊。
雷德爾說,「這樣啊,那我建議你住老城。環城大道一帶太鬧騰了,而歌劇院旁邊的旅館更是貴得沒道理。我常去一家叫薩赫的咖啡館,離歌劇院不遠。那裡的咖啡,整個維也納沒有第二家比得上。如果你有空,真該去坐坐。」
「哦,我一向對咖啡館沒什麼講究。」瓦爾特言不由衷的低下頭,喝了口牛肉湯,味道馬馬虎虎吧。
「那就是還沒喝過真正好的。」雷德爾笑了。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隨後,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的沉默。此時的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偶爾有鐵路信號燈的光,從夜色中閃過。
不一會兒,鱒魚也上來了,銀灰色的魚皮煎得微焦,旁邊配著兩片檸檬和一小碟黃油拌土豆。他切下一塊魚肉,肉質細嫩,味道不錯。
雷德爾殷勤的詢問瓦爾特,要不要來一點白葡萄酒,瓦爾特搖了搖頭。對方也沒堅持,自斟自飲,眼睛卻時不時落在瓦爾特臉上。
飯吃到後半段,兩人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對於這些,瓦爾特只是充當一個安靜的聽眾,極少主動插話。
晚餐結束後,瓦爾特先站了起來。他說明天一早到維也納還有事要辦,想早點回包廂休息。雷德爾也站起來,主動伸出自己的左手,兩人握手告辭。
雷德爾說,「晚安,科勒先生,希望能在維也納再見。」
「晚安,少校。」瓦爾特拒絕了對方的客套話。他已經確定之前在火車站台上,看到的那個遮住頭臉的「闊邊帽」,就是這位雷德爾少校。
瓦爾特鬆開手,轉身朝餐車外走。他拉開連接處的門,穿過一節普通車廂,回到自己的包廂。
鎖好門後,他在黑暗中坐了下來。隨後他脫了鞋,仰躺在鋪位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從七號包廂方向過來,並在他門前停了幾秒,然後繼續走遠。
迷迷糊糊中的瓦爾特沒有起身,那是車門被反鎖,外面的人根本進不來,而且枕頭下方,就有一把已經上過了膛的,白朗寧袖珍手槍。
第二天清晨,瓦爾特在列車的晃蕩中醒來。他洗漱完畢,整理好箱子,在餐車匆匆喝了一杯咖啡。列車抵達維也納的時間,是在上午九點過一刻,南站的月台上擠滿了接站的人,以及賣報紙的小販。 瓦爾特提著箱子下了車,腳夫幫忙拿著大行李箱,他在出口處回頭看了一眼,人流中沒有看到那身奧地利少校軍裝。
他住進了老城一家叫「金鹿」的旅店,三樓臨街的房間,窗戶正對著一條窄巷,對面是麵包房的排煙口,每到清晨就有烤麵包的香氣飄進來。這是華沙總領事館預訂的,甚至還付過了五天的房錢。
對瓦爾特而言,此行維也納的目的只是純玩,根本沒什麼要緊的事情,
當天,他就沿著環城大道散步,去看了聖史蒂芬教堂那座高聳的尖塔,又在歌劇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告示牌上夏季演出的排期。
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坐滿了人,男人們讀報、討論,並在桌面上用勺子畫圖表,女人們喜好撐著綴花邊的漂亮陽傘,鶯鶯燕燕。
第二天,在旅店服務生的指點下,瓦爾特欣賞了一場免費的廣場音樂會。
這是在卡爾廣場邊上的露天石階前舉行的,一支三流軍樂團穿著不合身的白制服,站在木製台子上,演奏了施特勞斯和幾支維也納鄉間舞曲。
觀眾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市民,有老人,有帶孩子的主婦,也有從環城大道散步過來的職員和學生。曲子響起來的時候,有人跟著拍手,有人用鞋尖在沙地上輕輕點著拍子。
瓦爾特站在人群後面,背靠一根燈柱,聽了半首不著調的《藍色多瑙河》,就轉身離開了。他把外套搭在左臂上,繼續沿著環城大道往北走。
走了不遠的距離,他拐進一條側街。那裡有一家叫「綠門」的咖啡館,門口已經聚了一圈人,沒有喧譁,也沒有舉牌子。
幾個穿便衣的男人在街對面站著,有的抽菸,有的把手插在褲兜里,目光不往別處看,只盯著那扇綠門。瓦爾特立刻明白,這裡面正在開一場政治沙龍。至於這些便衣,就是瓦爾特在維也納的同行,政治警察。
他在街角站了幾秒,看似漫不經心的走到咖啡館旁邊的舊書攤前,低頭翻了幾本維也納旅遊指南。攤主是一個戴著黑色圓框眼鏡的老頭,正用雞毛撣子給書本表面撣灰,嘴裡哼著一段走調的輕歌劇。 在咖啡館開門的那一刻,瓦爾特聽到裡面有人宣講的一句話:「平等的選舉權不應該只是報紙上的一個名詞」。
又過了幾分鐘,一個穿深色亞麻西裝的男人從咖啡館裡走出來。出來後他先抬頭看了看天空,然後朝著街口走。
幾個站在街對面的政治警察立刻行動起來了,但他們沒上前,只是分成兩批人,與西裝男人保持七八步的距離,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頭。
西裝男人走到瓦爾特的舊書攤旁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本攤開的地圖冊,又和攤主點點頭。此刻,瓦爾特就站在旁邊,他能夠看見對方的袖口上沾著一小點墨水。
這時瓦爾特已經可以確定,他就是維克托·阿德勒,奧地利社民黨的領袖,維也納最有耐心的鼓動家。如今,德國與奧匈已成為鐵桿盟友,兩國的政治警察時不時也有過信息交流,情報合作。
在柏林政治科的簡報里,瓦爾特也偶爾可以看到維克托·阿德勒的名字。在布拉格和維也納的工人區里,這個名字已經被反覆提了十年。
與相對激進的德國社民黨不同,阿德勒從不號召暴動與革命,而是一遍接著一遍,不厭其煩的談論他心目中的選舉改革,討論工人應該有一張屬於自己的真正選票。
這就讓奧匈帝國感覺很是頭疼,那些跟著他的政治警察顯然也明白這點。他們跟得不遠不近,但始終沒有上前盤問,更沒有人阻止他。
阿德勒走到街口,和一個戴氈帽的年輕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進了另一條巷子。兩個便衣加快步子跟上去,其中一個在巷口停住,回頭朝咖啡館這邊掃了一眼,又繼續追。
見狀,瓦爾特合上了手裡的旅遊指南,把它放回書攤,對攤主說了聲謝謝,自己就朝相反方向走去。他在維也納只是一名普通遊客,不想惹事。
星期三的早晨,瓦爾特在旅店餐廳吃早餐時,翻開了維也納當天的《新自由報》。第三版左下角有一條短訊,他讀了兩遍: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博士的精神分析學說,持續引起心理學界的關注。每星期三晚上7點開始,博士會在他的寓所,也就是伯格巷十九號,舉辦小型研討會。參與者多為醫生與學者,其討論內容涉及夢境解析與無意識理論……」 瓦爾特放下手中的報紙,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小口。不久之後,他的心中拿定了主意,打算親自登門,同樣是以醫生的身份,拜會這位聲名鵲起,且爭議纏身的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醫生。
此時的維也納學界,弗洛伊德的潛意識理論不乏堅定支持,同時也飽受非議,被諸多正統醫生視作荒誕可笑的偽學術。
至於瓦爾特本人,他是新行為主義學派的堅定信徒。儘管兩者學術理念截然相悖,卻絲毫不影響瓦爾特的探訪之行。
隨後,他詢問了咖啡館的侍者,知道伯格巷十九號的具體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