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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心理學論戰

2026-10-12 13:43:29 作者: 管殺不管填

  貝格街19號,這是維也納老城區里,一棟很普通的市民住宅樓。

  瓦爾特抵達的時候,已經天黑了。一名公寓管理員把他引到了樓梯口,而一個女僕此刻提著一盞小煤油燈,等在樓梯的拐角處。

  來到二樓的時候,瓦爾特看見一個門半掩著,裡面有人說話,笑聲不斷。

  女僕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裡面隨即靜了下來,然後門打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探出身子,他上下打量了瓦爾特一眼。

  未等對方說話,來訪者就立刻開始了自我介紹:「我是瓦爾特·科勒博士,畢業於柏林醫學院,曾在夏洛特醫院擔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我經常與弗里德曼教授通信,他是知道我的。這一段時間,我正好在維也納出差公幹,所以冒昧過來旁聽一下。」

  這一番話,瓦爾特說得半真半假,弗里德曼教授確有其人,是萊比錫一位對神經症有研究的醫學教授。這位教授與弗洛伊德關係不錯,但他與瓦爾特沒有任何的關聯,而是與夏洛特醫院的哈塞醫生長期保持著通訊。

  另一方面,瓦爾特擁有的柏林醫學院醫學博士的身份,以及他在夏洛特醫院的工作履歷,倒是真實可靠的。所以單憑這兩點,就足以讓維也納醫學圈子的人認真對待。

  半分鐘後,一個高個子,滿臉大鬍子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看了看瓦爾特,說道:「我是弗洛伊德醫生,歡迎您,科勒博士,請進來吧。」

  整個會客室不算很大,牆上掛著幾幅暗色調的版畫,書架上排著厚厚的德文、法文、英文醫學典籍,底下堆著小山一樣的手稿。

  在房間正中央的長桌旁,坐有七八個人,有年輕的,有年長的。一旁的茶几上,擺著喝過一半的咖啡杯,而菸灰缸里留著小半截的雪茄。

  房間的空氣里除了雪茄菸和咖啡香,還有不易被察覺的樟腦味。  弗洛伊德的小女兒,安娜·弗洛伊德此刻就坐在門口附近的一把矮椅上,手裡抱著一本沒有打開的圖畫書。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安靜地看了陌生的瓦爾特一眼,隨後又低下去。

  弗洛伊德邀請瓦爾特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其他人都看著他,目光裡帶有好奇、警惕和排斥。

  威廉·施泰克爾咳咳了兩聲,最先開口說道:「弗洛伊德醫生的周三研討,通常不接待外人。不過您是醫生,又是從柏林來。今晚可以參與旁聽,但請不要做任何記錄。」

  「請放心,我不做記錄。」身為客人的瓦爾特,立刻服從了安排。

  「很好,謝謝!」施泰克爾靠回椅子裡,但表情上仍帶著幾分防備。

  弗洛伊德沒有急著開始,他給瓦爾特倒了一小杯咖啡。

  此刻,瓦爾特注意到房間主人的手指很短,而且指甲修剪得非常乾淨。不得不說,這才是一名現代醫生最起碼的基本素質。但另一方面,瓦爾特也在腹誹弗洛伊德那並不衛生的大鬍子,還有精神分析法慘不忍睹的治癒率。

  

  放下咖啡壺後,弗洛伊德坐到主位,抬眼緩緩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說:「今晚施泰克爾先生準備了一個新案例:一個銀行職員,長期失眠,反覆夢見自己站在一扇打不開的窗前。我們上次分析到他的童年記憶與那扇窗之間可能存在的象徵關係。嗯,現在繼續吧。」

  施泰克爾立刻挺直了身子,他從面前的文件夾里抽出幾張寫滿字的紙,開始講。他描述那個病人的父親如何在他七歲那年離家,母親如何把臥室窗戶用木條釘死,因為害怕有人半夜翻進來。而病人成年的夢境中,那個永遠打不開的窗戶出現了32次。

  施泰克爾認為,窗戶象徵病人被阻斷的逃離欲望,這種欲望根植於童年家庭暴力帶來的潛意識壓抑,和病人對母親的俄狄浦斯式依戀糾纏在一起。

  他說了一會兒,情緒越來越激動。

  「這不是簡單的失眠,這是他整個精神結構通過夢境在向外求救。他的潛意識比他的意識更清楚,他真正想逃的,不是那個家,而是他母親對他的窒息之愛。」  說完之後,會客室里沉默了幾秒,賴特勒點了點頭,卡哈內摸了摸下巴。

  隨後,希奇曼接過了話題,繼而說道:「這個很典型,窗戶在這種案例里從來不是窗戶。它代表通道,代表被剝奪的自由,也代表性。夢把它轉化成視覺意象,讓壓抑在夜間,可以短暫的得到釋放。」

  這一期間,弗洛伊德全程沒有評論,只是偶爾的點頭回應。

  等希奇曼說完,他才開口總結說:「這個案例里,最值得注意的是夢的移置作用。病人意識中不能接受的情感,被夢轉化成可承受的象徵。所以我們不能只看失眠的本身,必須進入他的童年,找到那個被移置的核心。」


  他的話音剛落,阿德勒輕輕說了一句:「但也許不一定要回到童年。也許只是這個人長期活在一種沒有出路的生活里,他的身體和情緒對現狀的反應。夢的內容,可能只是白天焦慮的延續。」

  弗洛伊德沒有馬上反駁,只是冷冷看著他一眼。

  一旁的施泰克爾已經把話接過去了,駁斥道:「阿德勒,你總想把一切拉回到後天環境。可環境不會讓人反覆做同一個夢,只有被壓抑的東西才會反覆出現。」

  阿德勒沒有繼續說話,低下頭去翻自己面前的本子。

  瓦爾特把一切看在眼裡,身為客人的他依然不打算發言。而坐在角落的安娜仍然抱著圖畫書,兩條小腿輕輕晃了一下。

  弗洛伊德忽然轉向瓦爾特,問道:「科勒博士,你在柏林和夏洛特醫院,應該見過不少這類病人。你可以隨便談談,當然,我們這裡不講究客套。」

  瓦爾特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到了茶几,開口說道:「我見過的失眠病人,比在座幾位這兩年加起來的還要多。」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瓦爾特的這句無禮之詞,讓房間裡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施泰克爾很是憤怒的把頭轉向他,希奇曼抱起胳膊,而弗洛伊德沒有任何表情。

  將眾人表情盡收眼裡的瓦爾特,繼續說道:「施泰克爾先生剛才說,那扇窗戶不是窗戶。我得問一句,如果一個人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而你在五年裡聽了三十次同一個夢,你唯一能確定的是什麼?」

  他頓了一下,沒有等對方回答,就補充說道:「你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夢反覆出現,僅此而已。至於它代表什麼,不過是你用自己的理論搭出來的橋。你不能從夢本身證明它有象徵,只能反覆用象徵去解釋夢,於是就變成了自我循環。」

  施泰克爾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憤怒的他將自己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可我們有臨床觀察,不是什麼邏輯遊戲。而且,病人在分析的過程中確實好轉了,你怎麼解釋這一點?」

  瓦爾特笑了笑,隨即回應道:「我當然能解釋,因為你給了他關注,給了他一個聽得懂他的解釋,他覺得自己的痛苦終於有了名字。作為一名臨床醫生,我知道太多,這種被理解的感覺本身就能緩解焦慮。與其說治好他的是你的潛意識分析,不如說治好他的是你們之間那套被他自己接受的敘事。」

  此話一出,整個屋子頓時鴉雀無聲。身為主人的弗洛伊德,依舊沒有打斷惡客的發言,只是慢慢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擦著鏡片。

  瓦爾特很不客氣的說道:「精神分析最大的問題,就是它無法證偽。你說病人有童年創傷,如果是有,那就是潛意識作祟;但如果沒有,那叫壓抑得更深。你說夢中的窗戶代表性,我如果說窗戶代表出口,同樣也是可以的。每一種解釋都能成立,所以沒有一個解釋能被確認。這不是量化的科學,這是文本的解釋方法。」

  聽到這裡,希奇曼首先忍不住了,脫口而出的問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做的都是文學?」

  瓦爾特的目光轉向對方,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

  「如果不可驗證,那確實和文學更近一點,可醫學不是文學。病人要的不是一個動聽漂亮的故事,而是一個能真正改變他行為、睡眠、情緒、生活的可操作方法。你們給了一個故事,但故事並不能當作真正的治病良藥。」  聽到這裡,希奇曼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了,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卡哈內及時發聲,他解釋說:「科勒博士,您說得太極端了,精神分析不是完全不可驗證。我們每次治療前都會記錄症狀,治療後也會回訪。很多症狀,比如這個人的噩夢,確實會消失了。」

  「哦,請告訴我,您的對照組呢?」瓦爾特反問道。

  卡哈內一愣:「什麼,對照組?」

  瓦爾特笑了笑,耐心的解釋起來:「所謂的對照組,就是多少病人不接受精神分析,只靠休息、換環境、停止酒精、改善睡眠衛生,也會緩解?你有沒有排除他們自己恢復的可能?你有沒有一個同樣的病例,不做任何分析,只給安眠藥和正常作息,也做三個月的跟蹤記錄?」

  瓦爾特的話,一句接著一句,中間沒有絲毫的停頓。

  「如果沒有,那你只是在說你的治療碰巧有效,而碰巧不等於因果。我認為,這應該是臨床研究最基礎的常識之一吧。」

  施泰克爾張了張嘴,但還是閉上了。弗洛伊德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目光顯得格外冷靜。他看著瓦爾特,終於開了口。


  「科勒博士,依照您的標準,精神現象是不是永遠不可能成為科學?因為人心太複雜,不可能都裝進你的實驗室籠子裡。」

  瓦爾特沒有迴避他的問題,說道:「人心當然複雜,但複雜不意味著可以放棄實證。弗洛伊德醫生,如果您的理論真能解釋人的心理,那它至少應該能在同樣的條件下產生同樣的結果。可你們的每一次分析,都像在做一次新的詩歌解讀。病人不同,分析就不同;連同一個人,換一個醫生分析,出來的故事也不同。你們說這是治療特色,而我說這叫沒有標準!」

  聽到這裡,阿德勒興奮的抬起頭,施泰克爾卻是臉色發白,希奇曼還想說話,被賴特勒輕輕按住手臂。與此同時,安娜怯生生的往角落裡縮了一點。

  弗洛伊德沒有動怒,他想了想,繼而說道:「你或許也沒錯,精神分析確實無法用你所說的可證偽標準來證明。但我仍然相信,人類心靈里有某些東西,不會因為你測不到就不存在。夢、幻想、口誤、遺忘,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你可以說這只是我的信念,可你的實驗,不也要先有一個假設嗎?」  瓦爾特聽後也點了點頭,積極回應道:「所以,我並沒有說精神分析是錯誤的。它可以成為一種觀察病人主觀世界的方法,但也僅此而已。它不能成為診斷和治療的唯一基礎,更不該被奉為解釋一切人心的真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放慢語速繼續說:「心理學的未來,不會建立在不可驗證的潛意識上。而會建立在可觀察、可測量、可改變、可數據化的行為上。人會因為環境改變而改變,會因為訓練改變,會因為藥物改變,會因為反覆刺激後的新反應而改變。所以,挖掘童年的幽靈沒有太多的意義,而這,就是我最後的結論。」

  冷場了足足三分鐘,見沒有人繼續說話,弗洛伊德忍不住搖了搖頭,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接著又戴了回去。

  「科勒博士,您這個人,非常的危險。但不是對醫學,是對我們這些自以為了解人性的醫生。」弗洛伊德在說這話時,連自己都笑了。

  過了一會兒,女僕進來問要不要再添咖啡。弗洛伊德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很快,眾人也陸續站起身來,開始向房間主人告辭。

  施泰克爾出門時臉色仍不好看,而希奇曼走得最急,連大衣都忘了拿,還是卡哈內替他帶了出去。

  至於阿德勒,是最後一個走的。他回頭看了瓦爾特一眼,想與對方說一點什麼,但他終於還是沒停下腳步,抱著本子下了樓。

  安娜從矮椅上跳下來,走到父親的身邊。

  弗洛伊德伸出手,在女兒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對瓦爾特介紹說:「這是我的小女兒,安娜,以後也許會成為更加偉大的弗洛伊德。」

  瓦爾特看了她一眼,隨後說了一句:「歡迎安娜小姐和弗洛伊德先生有時間來柏林做客。」

  安娜看了看父親,然後很是開心的接受了邀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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