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江宇臉上不動聲色,沖孟禾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樓下走去。
路過孟汐月和董琴身邊的時候,他快速給兩人使了個眼色。
那意思是「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
孟汐月咬著下唇,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浴巾的邊緣。
董琴則是靠在浴室門框上。
看到江宇和孟禾走過來之後,臉上維持著一種尷尬而不失禮貌的表情。
然後主動往後退了退給兩人騰出空間。
好傢夥,給親媽干出幸福者退讓原則了。
江宇徑直跟著孟禾下了樓。
兩人來到樓下客廳,孟禾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沖江宇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外面。
孟禾換好鞋、推開別墅門走了出去。
江宇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
院子裡的感應燈「啪」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灑下來,在石板小徑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孟禾走到紫藤花架下面停住了腳步。
藤蔓垂下來的淡紫色花穗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銅鈴鐺被帶得叮噹響了一聲。
江宇站在紫藤花架下面表面不為所動,其實心裡槽點滿滿。
在別墅這段日子,他跟孟汐月無數次在這個花架下面「龍場悟道」。
跟孟汐月battle、談加錢、互相算計、互相抬槓、聽她講那個什麼生物感應器的項目…
而現在…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材、一模一樣的紫藤花架…
可站在對面的人卻換了一個。
雖然長的一模一樣,但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這讓江宇覺得非常出戲。
只能說跟雙胞胎姐妹打交道真的是其樂無窮,比小霸王學習機樂子還多。
可惜眼下的狀況讓他沒有任何樂趣可言。
「小禾,你想跟媽說什麼?」江宇語氣拿捏著那種「媽媽等女兒傾訴」的耐心。
孟禾抬起頭,月光和感應燈的光同時落在她臉上。
把她那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媽,你跟我說實話……」
「嗯?」
「小月真的跟江宇在談戀愛嗎?你…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媽媽」臉上。
像是在尋找任何一絲破綻。
然而她哪裡知道…
最大的破綻就是眼前這人並不是她的媽媽。
江宇看著孟禾天塌了的模樣,心裡多少有點同情這孩子。
孟姐太難了。
從南省回來推開門的第一眼就是妹妹跟一個男生在浴室里、媽媽在隔壁打遊戲。
這換誰誰不崩潰?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像一個被女兒撞破「家裡多了個男人」之後、努力維持體面的中年母親。
「傻孩子,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江宇說著往前走了半步,語氣放得很軟:「你妹妹長大了,有自己喜歡的人了,這是好事啊!」
「你這個當姐姐的應該替她高興才對。」
「小禾,媽能理解的你的心情,你們姐妹倆雖然是雙胞胎,但各有各的人生,總不能一輩子什麼事都綁在一起吧?」
孟禾的眉頭沒有鬆開,反而蹙得更緊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聲音越說越小:「可是…可是他們才在一起多久啊,就一起洗澡…」
說到這裡,她的耳朵尖紅得發燙,連脖子側面都跟著燒了起來。
那是一種替妹妹感到羞恥、同時又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的複雜情緒。
在她的認知里,妹妹是那種連跟男生說話都嫌浪費時間的人。
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江宇故作嚴肅地板起臉擺出一副「老繃家」的架勢:「哎呀年輕人嘛,感情來了擋都擋不住,男歡女愛很正常。」
「怎麼我這個當媽的都能看開,你這個當姐姐的反倒看不開了呢?」
「你妹妹能這麼做,說明她非常認可小江這孩子,要不然她怎麼可能同意?」
「小月什麼性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能讓人碰她一根手指頭麼?」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媽媽」特有的篤定:「而且啊,這說明你妹妹非常認可小江這孩子,要不然她怎麼可能同意做這麼親密的事情呢?」
孟禾沉默了。
「媽媽」說的確實沒錯,她太了解自己妹妹了。
從小到大,孟汐月就是那種「寧折不彎」的性格。
如果不是她心甘情願的事情,就算按著腦袋她都不會做。
而且自己妹妹爭強好勝心那麼強,從小到大從沒見她在任何人面前低過頭。
能讓妹妹發自內心地做出這麼大的改變,甚至願意跟一個男生一起洗澡…
說明江宇這個人,確實讓妹妹很滿意。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孟禾又開口了。
「那…那他以後會一直住在咱們家嗎?」
她問這話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適應的彆扭。
從小到大家裡除了媽媽和妹妹以外,從來沒有第四個成員。
更別說是第四個成員是個男生了。
江宇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慌不忙地解釋:「是暫時的。」
「媽現在用他的身份在學校,開車太招搖了,萬一被同學看到媽開車上下學,再一查——喲,這學生怎麼天天開豪車?」
「所以媽就讓他給咱們家當司機。」
「這樣媽既不用自己開車,又能順便考驗考驗他。」
「考驗?」孟禾抬起頭。
「對啊。」
江宇一臉認真地繼續:「媽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把女兒交出去的人。」
「雖然小江這孩子人品各方面都沒問題,你妹妹對他也是滿意的不能行,但媽也得多個心眼不是。」
「他住在這兒正好,媽可以近距離觀察他、考驗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值得託付的人。」
孟禾聽到這裡,眼睛裡的霧氣慢慢散了一些。
她釋然地點了點頭:「媽,這才是你做事的風格,你一直很謹慎的。」
「是啊,媽當然很謹慎了。」
江宇笑了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只不過現在這個情況吧,有時候也得靈活變通一下。」
「畢竟媽還用著人家孩子身份呢。」
孟禾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然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
「我明白了,媽。」
「接下來我會正常生活的,不會被江宇跟咱們同居的事情影響。」
她抬頭看了看二樓亮著燈的窗戶,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不過…我還是想跟小月單獨聊聊。」
「行。」
江宇點點頭:「你去跟你妹妹聊聊,媽再去跟小江那孩子談談。」
他說著語氣忽然嚴肅了幾分,還帶著一種「當媽的要訓人」的架勢:「小江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我還在這兒呢,他怎麼能跟小月一起洗澡呢?」
「真是荒唐!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他!」
孟禾也被「媽媽」這通火氣帶得點了點頭,一臉贊同:「對,媽你必須得說說他,這太不像話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樓上。
孟禾推開門,孟汐月和董琴還站在原地。
只不過兩人都換好了睡衣,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被打斷一樣。
孟禾冷著臉看了董琴一眼然後徑直朝孟汐月走過去,拉住妹妹的手腕。
「小月,走,去我房間,我有話跟你說。」
孟汐月看了門外的江宇一眼,江宇沖她微微點了下頭。
「好…好的,姐。」
孟汐月的聲音有點發虛,但還是乖乖跟著姐姐出了房間。
臨走之前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沖董琴說道:「阿宇,我去跟姐姐說話,你…你等我。」
董琴立刻會意的點點頭:「嗯嗯,去吧去吧。」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董琴和江宇。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江宇確認孟禾跟孟汐月進房間之後,這才壓低聲音開口解釋。
「琴姨,我剛才是實在沒辦法才那麼說的。」
「如果我不編個理由出來的話,這事兒還真解釋不清楚了…」
說完,他把剛剛去外面跟孟禾說的話跟董琴講了一遍。
董琴聽完之後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善解人意的微笑。
「小江,我明白。」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跟剛才在浴室里那副慌亂的模樣判若兩人:「你做得很對,而且我不但不怪你,還得謝謝你。」
江宇愣了一下:「謝我?」
「沒錯。」
董琴往床頭靠了靠,姿態放鬆下來,伸手示意江宇坐到床上。
「其實我之前一直在發愁一件事,那就是怎麼才能名正言順地跟兩個女兒住在一起、又不會讓小禾覺得奇怪。」
「畢竟在小禾眼中,我是一個男生。」
她頓了頓,繼續解釋道:「小禾那孩子的性格你也知道,無論我用什麼理由住進來都不合適的。」
「可你剛才那麼一說,整個邏輯就圓上了。」
說到這裡,董琴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欣賞。
「我住在別墅是因為跟小月談戀愛、你讓我留在這兒是因為要考驗未來女婿,一切都名正言順、合情合理。」
「小禾不但不會懷疑,還會覺得這是媽媽一貫謹慎的做事風格。」
「這正好解決了我最頭疼的事情呀!」
「接下來我就能用你的身份、非常合理的進出別墅,時刻關注小禾的病情了。」
江宇聽完之後鬆了口氣:「琴姨,您能理解就行。」
「不過我還是得提前跟您說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我對孟汐月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董琴看著他這副急於撇清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端起床頭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小江,我很懂男人的眼神,你看小月的時候,眼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但你剛才在浴室里看我的時候,可是把我嚇了一跳呢。」
「……」
江宇的腳趾在拖鞋裡尷尬地蜷了一下。
「琴姨,那是個意外…」
「我沒怪你。」
董琴打斷他語氣很坦然:「意外就是意外,而且嚴格說起來,是小禾突然打亂了咱們的計劃,阿姨知道,你沒有什麼壞心思。」
「就算有的話,那也是人之常情,阿姨都能理解的。」
她放下杯子表情恢復了幾分嚴肅:「不過接下來這段時間,確實得辛苦你繼續演好我這個角色,尤其是在小禾面前。」
「琴姨您放心,這點職業素養我還是有的。」江宇信誓旦旦道。
「嗯。」
董琴點點頭目光柔和了一些:「我的名譽現在就交到你手上嘍,你可千萬別讓我在小禾面前變成一個『為老不尊鼓勵女兒跟男朋友一起洗澡』的媽媽。」
「我雖然才三十歲出頭,但並沒開放到那種程度。」
江宇被她這句自嘲逗得差點笑出來,趕緊壓住嘴角認真地點頭。
「您放心,我保證您的名譽完完整整地還給您。」
他頓了頓又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不過琴姨,接下來您和孟汐月也得表現得正常一些。」
「我的名譽現在也交到您手上了。」
「在孟禾眼裡,我在醫院抱了她、然後又跟她妹妹在一起洗澡…」
「口碑這一塊算是碎的不能再碎了。」
董琴饒有興致地歪了歪頭,眼底閃過一束狡黠的光:「小江,你似乎很在意自己在小禾心目中的形象呢?」
「倒不是在意形象。」
江宇尷尬地解釋道:「我只是單純不想被別人誤會成一個好像沒見過女人似的色狼。」
「噗!」
董琴被他這句話得笑出了聲。
她擺了擺手:「好的,我知道了,接下來同居的日子我會扮演好你、爭取讓你重新在小禾心裡樹立起一個正人君子的形象。」
「那我可太謝謝你了琴姨。」
「傻孩子,跟我瞎客氣什麼,咱倆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對,咱們是互相維護彼此的形象。」
「是呀,這何嘗不是一種雙向奔赴呢?」
……
另一邊,孟禾的房間。
氣氛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孟禾拉著妹妹的手坐在床沿上。
自己盤著腿,把孟汐月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就像小時候給妹妹捂手那樣。
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很柔和。
「小月,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真心喜歡江宇的嗎?」孟禾的聲音很輕很柔。
孟汐月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她坐在姐姐旁邊,那種從小到大的親昵感讓她既熟悉又心虛。
「我…」
她張了張嘴,舌尖在「當然不是」和「絕對不是」之間徘徊了零點幾秒。
最後閉著眼點了下頭:「嗯,真心喜歡。」
孟禾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幾秒鐘,她伸出手輕輕捋了捋妹妹鬢角的碎發。
「小月,我們都長大了呢。」
孟汐月感覺一種前所未有的負罪感湧上來。
「姐…」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開口:「我雖然跟他一起洗澡了,但我沒跟他發生那種事情,你信嗎?」
孟禾沉默了兩秒。
「不信。」
孟汐月:「……」
「好啦好啦。」
孟禾笑著把她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語氣裡帶著一種姐姐特有的、看破不說破的縱容。
「你不用跟我解釋的那麼詳細,我只關心江宇對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實意的。」
孟汐月張了張嘴真的很想說「他對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當然是真心的了,要不然我能跟他…跟他一起洗麼…」
說到最後,孟汐月聲音跟蚊子叫一樣。
她忽然腦補了一下如果今天不是跟媽媽一起,而真的是江宇那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光是想想就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也太尷尬了啊!
而且…
就算真跟他談戀愛自己也不可能跟他一起洗澡吧?
更何況自己永遠不會跟他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