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很安靜。
走廊里偶爾傳來一兩聲極輕的響動，大概是夜風蹭過窗簾發出來的。
遠處隱約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叫，一聲長一聲短。
江宇和董琴現在都有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感覺。
折騰了一整晚，一切終於安穩下來了。
兩人就這樣挨著坐在床上沉默了十幾秒鐘…
「小江。」
董琴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擔心被隔壁的兩個女兒聽見。
「你嫌不嫌棄我睡過的枕頭被子什麼的？要是嫌棄的話，你把小月的這套枕頭被褥換過去吧」
江宇聽完搖了搖頭：「不用換，我不嫌棄。」
他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我不嫌棄阿姨你睡過的，我更嫌棄孟汐月的。」
董琴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了聲。
她抬手虛虛地拍了一下江宇的胳膊，看似拍打實則有種寵溺晚輩的親密感：「你這孩子真是滿嘴跑火車。」
「我說真的。」
江宇一本正經地解釋：「她脾氣那麼火爆，睡過的枕頭和被褥肯定也一股火藥味兒，我才不睡她的呢。」
「還是琴姨您這屋好，氣場什麼的讓人很舒服。」
董琴被他的話逗得又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往床頭靠了靠，姿態更放鬆了些。
真絲睡衣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臂。
「行，你不嫌棄就好，那你就睡我那屋吧。」
「嗯嗯。」江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知道董琴留自己坐在這兒肯定不是說什麼床單被褥。
至於到底是什麼事情他實在是猜不到。
於是他就這樣坐著等待下文。
董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睡袍的袖口，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幾秒鐘…
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夜裡特有的柔軟，跟白天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判若兩人。
「小江，今晚的事情幸虧有你，還是你們年輕人腦子轉得快。」
「要不是你臨時編出那麼一套故事來，小禾那邊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江宇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點慚愧的神色：「琴姨您別誇了，其實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我當時太急了，沒來得及用。」
「更好的辦法？」
董琴挑了挑眉來了興趣：「說說看，什麼辦法？」
「其實我可以跟孟禾說，之所以妹妹和『江宇』一起洗澡，是因為『江宇』是gay。」
「gay？」
「嗯。」
「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麼？就是同性…」
「是的。」
江宇點點頭，表情很正經，完全沒有吐槽的意味：「現在很多gay跟女生關係都很好，也就是傳說中的男閨蜜。」
「因為gay喜歡男的，所以女生對gay都沒什麼防備。」
「很多女生和男閨蜜一起同居、一起做更過分的事都大有人在呢。」
「一起洗澡什麼的對於這種組合簡直是毛毛雨。」
董琴被江宇的話搞蒙了。
她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一種哭笑不得的複雜。
「原來還有這種操作？」
「有的。」
「你們年輕人玩得真花…」董琴感慨了一句。
江宇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不過現在經常有男生冒充gay占女生便宜。」
「網上隔三岔五就爆出來一個，所以這個說法現在也不太好用了，我覺得孟禾也不會相信自己妹妹會跟一個gay一起洗澡這麼離譜。」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自嘲：「而且，我在孟禾心裡的形象已經夠離譜了。」
「要是再加一個gay的buff…」
「那我這輩子在她心裡算是徹底翻不了身了，簡直就是一個超級無敵大變態。」
董琴聽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她看著江宇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那是一種欣賞還有認可。
但很快…
那些欣賞和認可全都蕩然無存，變成了一種嚴肅和認真。
她往床頭靠了靠慢悠悠地開口：「小江，你知道嗎，你今天晚上編那個故事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當真事兒一樣聽著。」
「你說小月從高中就開始注意你、說你打球帥、說她主動給你買飲料…你說得那麼順，我差點以為你真跟小月談過戀愛呢。」
江宇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沒沒沒，那純粹是沒辦法，我總得把時間線編圓了。」
「您也知道，孟禾那人雖然平時不管閒事，但她邏輯很清楚，尤其是跟自己妹妹有關的事，有一點兒破綻和漏洞都不行。」
「所以我只能往孟汐月身上安，反正她們姐妹倆高中換身份的事情只有她們自己知道，我怎麼說都死無對證。」
「因為這事兒，孟汐月剛才還給我發微信吐槽我把她編成了一個花痴呢。」
「回頭您也幫我安撫安撫她，就說我實在是沒招了才這麼做的。」
董琴笑得肩膀微微發顫，真絲睡袍的領口裡面跟著晃了晃。
「好，明天等你和小禾去上學之後，我好好勸勸小月。」
「那我先謝謝你了琴姨。」
江宇趕緊把目光移向床頭柜上的檯燈，假裝對那個琥珀色的燈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臥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半晌…
「小江，阿姨想跟你說點事。」董琴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江宇察覺到她語氣的微妙變化，坐直了身子：「琴姨您說。」
董琴沒有馬上開口。
她蹙著眉頭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素顏的臉映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為什麼十二歲就生了小禾和小月嗎？」董琴終於開口了。
江宇心裡一陣觸動。
他其實一直很好奇這件事。
從那天在餐廳里孟汐月喊出「十二歲懷孕」那句話之後，他的八卦之心就泛濫了。
但他從來沒問過。
吃瓜也得分什麼事情和場合。
換位思考一下，這種事情擱誰身上都不願意提才對。
此刻董琴主動提起，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輕輕搖了搖頭聽董琴繼續說下去。
「因為孟家。」
董琴吐出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抑。
「濱海孟家，你聽說過嗎？」
江宇皺了皺眉。
孟家這個姓在濱海不算少見。
但董琴特意加了「濱海孟家」這個前綴，意思顯然不一般。
什麼大家族之類的麼？
他努力在腦子裡搜颳了一下…
好像以前聽村里人閒聊時提過一嘴，說濱海有個孟氏，做海運起家，家底厚得嚇人。
因為濱海是北方最早開埠的三個港口城市之一，也是東省第一個對外通商口岸。
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肯定是賺的盆滿缽滿。
而孟家就是當年「吃螃蟹」中的其中之一。
但那都是很遠的事。
跟他這種普通人家隔著十萬八千里，他從沒往心裡去過。
「我只知道濱海的海運公司有好幾家挺大的，孟家…是那個孟氏集團嗎？」江宇試探著問。
董琴點了點頭：「就是那個孟家。」
「孟氏集團從過去只涉獵海運，到後來什麼行業都想試試，所以集團下面產業很多。」
「孟家老宅在濱海西郊，占了大半座山。」
「他們家雖然做海運起家，但是後來靠房地產發的財，現在手裡還攥著兩個碼頭和一家信託公司。」
「濱海人提起孟家，都說那是真正的老錢，不是這兩年才冒出來的暴發戶。」
「以前不是還有人調侃孟家老爺子是濱海現金王麼？」
江宇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我十二歲那年，孟家老大，孟家的長子，叫孟德昭。」
「這個孟德昭在生意上被人坑了一把，虧了一大筆錢還沾上了官司。」
「孟家老太太急得不行，到處找高人看。」
「後來不知道從哪個山頭請了個所謂的『大師』，那大師說孟德昭命里缺火，需要找一個屬火的女孩『轉運』。」
「越年輕越好，最好是剛來初潮的那種，說是『純陰帶火、旺宅沖喜』。」
江宇的眉頭越皺越緊。
有錢人確實很迷信是真的。
尤其是那種大佬級別的有錢人迷信程度更是到了一種失智的狀態。
聽到這裡…
他大概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董琴臉色變得陰沉不定：「我家那時候窮，我爸在孟家的碼頭上做搬運工，我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孟家的人找到我家的時候，帶了一筆錢，還有一袋子補品。」
「他們跟我爸媽說，孟家想認我當乾女兒，接我去大宅住幾天，給孟德昭沖沖喜。」
「我爸媽一開始不願意，說是當乾女兒其實幹什麼誰都清楚。」
「結果孟家人說如果不照做的話，就讓我爸失去工作，還讓他在濱海都抬不起頭來。」
「再加上我媽臥病在床家裡急需用錢…」
「我爸抽了一宿的煙，第二天還是把我送去了。」
董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的語氣始終沒什麼起伏，但江宇能看見她擱在睡袍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當時年紀小，還真傻乎乎的以為去孟家當什麼乾女兒去了。」
「孟家人對我都很好，那些嬸子們天天給我好吃的、天天伺候我沐浴，我好像過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就這樣，我在孟家大宅住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孟德昭喝多了酒闖進了我的房間…」
董琴的聲音有些顫抖，臉上也露出了憎恨和厭惡。
「我當時只記得很疼，疼得我喊都喊不出來。」
「第二天孟家的人把我送回了家。」
「但是沒有給我家錢，只是說我父親的工作保住了，以後好好工作保我們一家太平。」
「孟德昭從頭到尾沒露過面，連一句話都沒有。」
臥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檯燈燈泡里細微的電流聲。
這事兒也是夠離譜。
睡了人家女兒，最起碼錢這塊得先表示表示。
畢竟這是事先說好的事情。
江宇忽然想到有錢人都白瞟。
可能越是有錢人越在這方面很吝嗇。
或者說很介意。
「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董琴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憎恨，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媽帶我去鎮上的小診所，那醫生一查月份臉都白了，說孩子太小。」
「當時我想的是孩子小不應該慶幸麼？」
「結果醫生說的孩子是我，醫生覺得我太小了。」
「我媽說打完胎之後和孟家的事情就徹底沒人知道了，所以當時我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當時街坊鄰居的唾沫星子能把我家淹了，我爸媽只能帶著我搬了家，搬到濱海邊上租了一間平房。」
「我挺著肚子在那個平房裡待了七個月，每天聽著海浪聲，不知道該想什麼。」
「小禾和小月是早產，七個月就生了。」
「我生她們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從產床上下來。」
「但好在我命大，就這麼挺過來了。」
董琴說到這裡長出了一口氣。
這段往事壓在心裡太久了，她跟自己兩個女兒都沒提過這些。
今天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狠狠發泄了一番。
「生完孩子之後，孟家來人了。」董琴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來的是孟家老太太身邊的管事媽媽，姓周，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保姆。」
「穿得比我們家所有親戚加起來都體面。」
「周媽帶了一籃子雞蛋、兩罐奶粉、一匹紅布，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董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
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當時還躺在床上，連坐都坐不起來。」
「周媽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傳達給我孟家老太太的意思。」
「那意思是說孟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頭。」
「就這一句話。」
「沒有問我身體怎麼樣，沒有問孩子怎麼樣，沒有問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孟家只關心他們的骨血。」
「我爸媽當時嚇壞了，以為孟家要來搶孩子所以鬧得很不愉快。」
「周媽也不惱，把信封放在床頭就走了，臨走留了一句話『老太太明事理不想跟你們撕破臉，你們也別給臉不要臉』。」
「信封里是一張存摺，十萬塊。」
「那年代的十萬塊，夠在濱海最繁華的地段買一套房子了。」
「我爸媽看著那張存摺，一整夜沒睡。」
「我媽坐在我床邊抹眼淚，我爸也哭了，老兩口都知道這是他們拿閨女的清白換來的錢。」
「但這點錢對我來說還不夠。」
「我看著旁邊小床上並排躺著的兩個孩子，她們那么小，小得像兩隻沒睜眼的貓。」
「醫生說她們早產，身體弱，要好好養不然容易生病。」
「我當時想的是，我一條命已經搭進去了，不能讓她們也搭進去。」
「既然決定生下她們跟孟家對抗，那這條路就必須走到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