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董琴眼中閃過一絲兇狠。
「滿月那天,我把兩個孩子裹得嚴嚴實實,讓我爸騎著三輪車把我送到孟家老宅門口。」
「孟德昭那時候在外地忙生意,沒有見到小禾跟小月,所以這件事情一直是孟家老太太處理的。」
「當時孟德昭的未婚妻還指著我大罵不要臉,可笑的是她肚子不爭氣,跟孟德昭結婚十多年都沒生出孩子來。」
「孟家人在乎臉面,不想讓別人都知道孟家的大兒子孟德昭搞大了別人家12歲的女兒的肚子。」
「這還不是最可笑的。」
「最可笑的是,孟德昭還沒見到孩子一面就意外死了。」
「孟禾和孟汐月成了孟德昭唯一的親骨肉。」
「雖然我落了個克夫的名聲,但從那之後,孟家的撫養費每個月準時到帳,一分不差。」
「我拿著那些錢,先治好了我媽的病,畢竟我媽吃了十幾年的藥,身體底子早就空了。」
「我帶她去了帝京的醫院,找最好的大夫,花了小半年時間才把她的病穩住。」
「然後我給我爸承包了一片圍海養殖區,不用再去碼頭扛大包了。」
「再後來,我開始學投資。」
「那幾年濱海大開發,什麼東西都在漲,我運氣好,趕上了幾波大的。」
「第一波是港口大擴建,我拿地皮跟著漲了一波…」
「第二波是新區開發,我在那邊拿了兩塊地,轉手出去翻了好幾倍…」
「就這麼滾雪球、越滾越大。」
「當然,這裡面也有孟家的原因。」
「孟家老太太知道我在外面一個人做生意,專門讓周媽給我介紹過幾個客戶。」
「她沒明說,但我心裡清楚,那是老太太在給我撐腰。」
「可是…」
董琴的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種壓抑已久的寒意。
「孟家不止老太太一個人。」
「孟德昭是老大,但他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弟弟叫孟德暉,妹妹叫孟德馨。」
「孟德昭出事之後,孟家的生意就落在了孟德暉手裡。」
「孟德暉這個人,比他哥精明一百倍,也陰一百倍。」
「他知道老太太在幫我,明面上對我客客氣氣的,見面叫一聲『嫂子』。」
「可背地裡,他給我使的絆子從來沒斷過。」
「我第一塊地皮差點拿不下來,就是因為孟德暉提前打了招呼,讓那邊的人卡我。」
「後來是老太太發了話,那塊地才到我手裡。」
「再後來我做信託,孟德暉又讓人舉報我違規操作,查了三個月,最後什麼都沒查出來,但那個項目的進度硬生生被拖慢了半年。」
「孟德馨就更不用說了,她從小就是孟家的掌上明珠,眼睛長在頭頂上。」
「她哥死的時候她才十幾歲,長大了之後聽人說我拿了孟家的錢在外面做生意,專門跑到我公司來鬧過一次。」
「這個孟家千金當著全公司人的面說我『吃孟家飯砸孟家鍋』、說我一個窮碼頭工人家的丫頭憑什麼拿孟家的錢。」
「然後呢?」江宇忍不住問了一句。
「然後我讓人把她拽出去揍了一頓。」
董琴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只不過笑容里充滿了辛酸。
江宇也跟著笑了一下,心想這確實是董琴的風格。
這阿姨在女兒的問題上表現得人畜無害,但在生意場上絕對不是什麼善茬。
其實他剛才聽到孟德馨搞事情的時候,還在思考怎麼處理。
對方是個女的,總不能來硬的吧?
沒想到董琴真的這麼硬。
「我雖然沒有名分,但這些年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孟家老太太這些年有什麼事,我都是第一個到場的。」
「她身體不好,這幾年一直在療養院住著,我每個月都去看她。」
「她生日的時候,我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會飛回來陪她吃飯。」
「我不是做給孟家其他人看的,我是真心實意地感謝她。」
「但也就僅此而已。」
「我跟孟家的關係啊,說到底就是一筆爛帳。」
「誰都懶得算、誰都算不清。」
董琴說到這裡,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多年的東西一口氣倒了出來。
「小江,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從容:「我就是覺得,你既然已經摻和進我們家的事了,有些事情你得知道。」
「你不欠我什麼,你拿錢辦事、辦得很好,我謝謝你。」
「但這些事我憋了太多年了,小月和小禾都不知道。」
「她們只知道爸爸死了、只知道我這個當媽的是個所謂的『戀愛腦』,其實事情根本不是她們想的那樣。」
「我擔心你也覺得我12歲就生下她們是不是那種傻乎乎的為了什麼所謂的愛情才這麼做,其實並不是這樣。」
「我根本沒那麼蠢。」
「一切不過是逼不得已罷了。」
「而且我一直沒想好怎麼告訴小禾跟小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告訴她們。」
「我不想讓她們知道這些破爛事情。」
「因為…我實在是愧對於她們。」
董琴往床頭靠了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胸口的位置。
姿態像一隻終於收攏了翅膀的鳥。
「我十二歲就當了媽,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怎麼懂得怎麼當媽?」
「小禾和小月從小到大,我陪她們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還沒有她們跟保姆待的時間長。」
「我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她們,其實我是在逃避。」
「逃避我自己當年做的那個決定。」
「是,我把她們當成籌碼、拿去跟孟家對線、跟孟家爭這口氣。」
「說白了我是靠我兩個女兒要了錢、要了房子、要了我後來的事業…」
「小禾甚至上小學的時候才能落戶口,而且當時情況特殊,直到現在我和小禾在一個戶口本上,小月單獨在一個戶口本上,哎…」
「總之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一天不覺得虧心。」
董琴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被檯燈的光吞沒了。
「所以這些年我也得到了懲罰。」
「從12歲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有跟任何男人發生過關係,也沒有產生過再婚的想法。」
「為的就是能夠減輕我心裡的負罪感。」
「說來也可笑,我三十歲出頭還沒那些妙齡少女享受過真正做女人的滋味。」
聽到這裡,江宇心裡一陣唏噓。
董琴這是在自己懲罰自己。
人生過了三十歲還沒正式的體會過男女之事,也是難為這阿姨了。
這事兒說起來簡單,可是執行起來還是非常困難的。
誰能保證將近20年的時間裡面不解決生理問題呢?
再說董琴長這麼漂亮,追求者肯定也不少。
而且這個年紀不都是什麼狼什麼虎需求正猛的時候麼?
這已經不是單純拒絕誘惑那麼簡單了。
江宇還是打心底佩服董琴忍了這麼多年的毅力和決心。
董琴意味深長的繼續:「小江,阿姨今天跟你說的這些,你能不能替阿姨保守秘密?」
江宇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琴姨,您放心。」
「今天晚上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會爛在肚子裡。」
董琴的嘴角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小江,你喜歡小禾媽?」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差點閃了江宇的腰。
他覺得可能是他一直跟董琴吐槽自己在孟禾心裡身敗名裂這件事讓她這個當媽的產生了某種誤會。
所以江宇很坦蕩地開了口:「琴姨,您放心,我一直把孟禾當同學看待,最多算是個不太熟的校友。」
「我在意我在她心裡的形象,也純粹是正常心理。」
「誰不想在漂亮女生面前留個好印象啊?」
「我又不是聖人,但這種『在意』就是那種在大街上被人多看兩眼的在意,沒有別的任何想法。」
「那小月呢?」董琴笑著問道。
江宇無奈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真心的哭笑不得。
「琴姨您別逗我了,我跟孟汐月?那真是上輩子有仇啊,水火不相容的那種!」
「她看我處處不順眼、我也覺得她非常煩。」
「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是這段時間為了您和孟禾的事,我倆才勉強能和平相處。」
「等這些事情結束,我跟她大概率就是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微信拉黑誰也不認識誰。」
董琴聽完他的話笑了一下。
她露出一個看穿一切卻又不說的微妙表情。
「行,小江,既然你對小禾跟小月都不感興趣,那阿姨也就不嘮叨了。」
「等事情結束之後,你畢業了工作也好、創業也好,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來找阿姨。」
「別的不敢說,幫你找個好工作、給你鋪鋪路,這些還是能做得到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你要是想談戀愛了,跟阿姨說。」
「阿姨認識不少好姑娘,什麼樣兒的都有。」
「溫柔的、活潑的、文靜的、能幹的、家裡條件好的、長得漂亮的…只要是你喜歡的類型,阿姨都能給你介紹。」
「保證比你在學校里自己找的那些女孩子靠譜。」
江宇聽著這番話淡淡一笑。
所以說董琴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說的那些話確實是掏心掏肺,但也並不是什麼重要到不可告人的秘密。
說這些給江宇聽,一方面是博取江宇的信任,一方面也是想「賣慘」來說出後面的正題。
也就是讓江宇接下來好好的盡職盡責。
「琴姨,我明白,你放心吧。」江宇一臉我懂的表情笑道。
董琴看著江宇一臉平靜的模樣,眼裡的惆悵慢慢散了。
她伸手輕輕摸索著江宇的肩膀溫柔道:「時間不早了小江,回去吧,明天還得跟小禾去學校呢。」
「好,晚安,琴姨。」
「晚安,小江。」
江宇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主臥…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躺回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別墅里徹底安靜了。
聞著枕頭裡還殘留著董琴身上那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香氣,江宇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董琴剛才說的那些話。
十二歲、孟家、轉運、兩個孩子…
這些事情離他的生活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劇本。
但那個劇本的主角們此刻就睡在隔壁的房間裡。
算了,那些都與我無關。
每月五萬塊委託費才是我該關心的事情。
現在才過去勉強第一個月而已。
希望孟禾別好的那麼快,要不然費了這麼大勁只賺五萬塊感覺有點虧。
但她也別好的那麼慢。
跟這母女三人同居久了很容易得精神分裂。
江宇現在說話都下意識以「媽」開頭了。
好在不管孟禾什麼時候能好起來,董琴阿姨這個人情他肯定是穩穩拿捏。
畢業之後真遇到什麼事兒,還是要靠董琴阿姨這個人脈發光發熱。
ok,睡覺!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然後漸漸意識迷離、慢慢進入了夢鄉。
……
第二天早晨,江宇是被一陣熟悉的香氣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愣了好幾秒。
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孟禾已經回來了。
現在空氣里那熟悉的香味兒正是孟禾做早餐的味道。
他套上T恤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往樓下走。
別墅一樓…
客廳里的畫面堪稱一幅現成的「家庭倫理劇」劇照。
孟禾繫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站在灶台前忙活著,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整個人看起來又利落又清爽。
她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柄,正把煎蛋從鍋里鏟到盤子裡,動作行雲流水。
完全沒有孟汐月之前那種笨拙、跟所有廚具關係水深火熱的那種感覺。
而沙發上的兩個人,董琴和孟汐月。
兩人坐姿簡直可以用「正襟危坐」來形容。
董琴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質家居服,頭髮盤起來,坐在沙發左邊的單人位上。
孟汐月坐在沙發右邊的邊緣,雙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活像個等著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兩人之間隔了很遠的距離,似乎是在故意讓孟禾她們沒有「過分親密」的樣子。
估計是昨晚洗澡事件讓董琴和孟汐月必須小心翼翼了吧。
江宇站在樓梯上看著樓下這幅畫面,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現在這一家子裡面,反倒他這個陌生人是最隨意的了。
母女仨人當中,媽媽跟小女兒反倒拘謹的不能行。
只能說董琴這個母親角色在孟禾眼中實在是深入人心。
他走下樓梯,故意把腳步踩得響了一點,給沙發上那兩個人一個預警。
「媽!你醒啦?」孟禾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早啊,小禾。」
江宇語氣平穩地下了樓,路過沙發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兩個人。
孟汐月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聲音小小的:「媽…早上好。」
董琴在旁邊跟著開口,語氣努力自然:「阿姨,早上好。」
「哎,早上好。」
江宇沖她們倆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家裡多了個准女婿的淡定丈母娘。
他甚至還多看了董琴一眼,用眼神表達「阿姨對不住了」。
董琴微微眨了下眼,算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