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汐月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凌雪在問什麼。
在凌雪的認知里，「孟禾的媽媽」是一個戴口罩和帽子的女人，從來沒露過臉。
現在董琴素麵朝天地站在這裡，凌雪認不出來也正常。
孟汐月的大腦飛速運轉，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反應。
「對啊，我媽媽，凌姐姐你忘了嗎？」
她伸手挽住了董琴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點嗔怪：「你們之前見過的啊，只不過那天她戴著口罩和帽子，你沒看到她的臉而已。」
「今天露出真面目你就認不出來啦？」
她故意把話說得輕快又隨意，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董琴的反應也很快。
她立刻領會了女兒的意思。
江宇之前跟她講過那天的經過——校門口、黃毛、警察、筆錄、孟汐月冒充自己。
再加上女兒忽然挎著自己胳膊以及說的這些話…
她瞬間領悟了女兒的意思。
「是啊，凌警官。」
董琴接過話茬，語氣從容而坦然：「前段時間剛在學校附近的胡同里見過面，這才幾天啊，您就不記得我了？真是貴人多忘事。」
她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讓凌雪能看清楚自己的臉。
凌雪愣了一下。
她仔細觀察了一下董琴。
確實，眼前這個女人跟那天在胡同里見到的「董琴」很像。
一樣的眉眼輪廓、一樣的氣質、甚至說話的語氣都有幾分相似。
但凌雪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第一，說話的聲音不太一樣。
那天做筆錄的時候「董琴」的聲音清脆一些。
今天這個董琴的聲音更有磁性、更沉穩一點。
第二，身材不太一樣。
她記得那天做筆錄的時候，「董琴」的身材很挺拔，肩膀的線條很利落，整個人看上去瘦高瘦高的。
可今天這個董琴…
雖然也很漂亮，但身材更豐滿一些，腰似乎也粗了一點點。
胸更是豐滿了整整一圈。
第三，氣質也不一樣。
那天的「董琴」雖然戴著口罩，但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年輕女孩特有的緊張和生澀。
今天的董琴從容得不像話，更像是在生意場上打磨多年的女老闆。
凌雪從警這麼多年，對自己的記人能力一直很自信。
她幾乎過目不忘，尤其是對體貌特徵的記憶。
可今天這個董琴和她記憶中的那個「董琴」確實存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差異。
到底差在哪兒…
她又說不太清楚。
就是她確定那天「董琴」的聲音很熟悉。
但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她在心裡搖了搖頭，把這些細節壓下去。
可能是那天穿了寬鬆的衣服吧。
也可能是最近吃胖了？
而且做筆錄那天「董琴」戴著口罩和墨鏡，她確實也沒看太清楚。
她正在出警商場的任務，總不能站在商場裡追問一個市民「你是不是上次那個人」吧？
這也太不專業了。
再說這母女倆也沒違反什麼法律法規，她也不好在這時候多說什麼。
「不好意思，董女士。」
凌雪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那天您戴著口罩，我確實沒看清，剛才一時沒對上號。」
「沒事沒事，你們警察每天接觸那麼多人，記不住很正常。」董琴擺擺手，語氣大度。
「不過你今天怎麼沒上課啊？」凌雪好奇道。
「我媽難得有空，我就請假出來了，她說要帶我出來買點東西。」孟汐月晃了晃手裡的購物袋。
「哦哦，明白了。」凌雪點點頭。
她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但職業素養讓她沒有在公開場合繼續追問。
而且她確實得回去處理那個撈女，那邊已經又吵起來了。
「那你們繼續逛吧，我先去忙了。」
「凌姐姐再見。」
「再見。」
凌雪又看了董琴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人群…
她要開始處理那個已經快要失控的女人。
董琴和孟汐月站在原地，目送凌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孟汐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
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董琴低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你剛才反應挺快啊。」
「那是，我都習慣了。」
孟汐月苦笑著，心想這段時間冒充姐姐冒充得都快成職業演員了。
「所以，就是這個女警上次在校門口給你們做的筆錄是吧？」董琴問道。
「嗯，是的。」
孟汐月看著遠處正在執法的凌雪弱弱道：「應該沒事吧？反正她那天又沒看到我的臉，而且我跟江宇對過說法，所有的筆錄都是自洽的，她查也查不出什麼問題來。」
董琴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反正又不是什麼大事。
她什麼也沒說帶著孟汐月走進了下一家店。
……
1個小時之後。
濱海市公安局新城分局。
凌雪把那個撈女的事情處理完之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那個案子最後以女人被口頭警告被勸離收場。
凌雪對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她今天滿腦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打開電腦、調出上周校門口黃毛事件的筆錄檔案。
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
董琴，女，31歲，女兒孟禾。
事件概要：四個嫌疑人在校門口附近對當事人實施騷擾，被當事人女兒的同學江宇制止、當事人報警…
凌雪的目光停留在「31歲」這個數字上。
31歲。
女兒19歲。
也就是說董琴生女兒的時候才…
凌雪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調出了關於孟禾的戶籍信息。
孟禾的戶口掛在母親名下。
董琴的戶籍地址在濱海市西城區，婚姻狀況那一欄寫著「離異」。
凌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做警察這些年，她見過太多社會的陰暗面。
這麼年輕就生孩子這件事，背後大概率是一個悲劇故事。
而董琴的家境貌似非常不錯。
母女的穿著打扮、那些購物袋、那些奢侈品、那種氣質…
全都說明這個女人很有錢。
凌雪查了董琴的關聯信息。
董琴名下有幾家公司，法人、股東不一而足。
她的合作夥伴和投資方的名單很長。
凌雪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她沒聽過的名字。
但這些龐大的數據中有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孟德昭。
這個名字在董琴早期的投資記錄里出現過幾次。
備註欄寫的是「已故」。
凌雪順手查了一下孟德昭這個名字。
搜索結果很明確。
孟德昭，孟氏集團長子，已故。
孟氏集團是濱海市的老牌家族企業，以海運起家，後來涉足房地產、金融和信託。
孟德昭去世之後，集團的產業由他的弟弟孟德暉接手。
凌雪的目光凝固在「孟德暉」三個字上。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地把身體靠回椅背上。
最近局裡內部通報了一個大案。
濱海市局成立了一個專案組，正在秘密調查孟氏集團董事長孟德暉。
他被匿名舉報牽扯進了文物走私和故意傷人的惡性案件，背後還關係到濱海商會的醜聞。
這個案子的級別很高，一般警員根本接觸不到。
但凌雪在單位里人緣不錯，跟專案組的一個同事關係很好。
她從那位同事嘴裡聽到過一些隻言片語，知道案子的偵查方向是「利用海運渠道走私文物、通過信託公司洗錢、對知情者生命威脅」。
凌雪又翻了翻孟氏集團的基本資料。
孟德昭死於多年以前，死因沒有明確記錄。
孟德暉接手之後，孟氏集團迅速擴張，但近幾年的財報顯示公司盈利能力下滑嚴重，主要靠信託公司在撐。
這個信託公司，就是董琴早期投資過的那家。
凌雪還發現孟家最近在濱海西郊買了一大片地，準備建一個私人博物館。
這個博物館的項目進展很奇怪，審批流程走了很久，似乎有人在刻意拖延。
而那片地上原本有一處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後來被莫名其妙地撤掉了保護資格，手續上存在很多疑點。
凌雪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拼了一下，漸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董琴不是一個簡單的闊太太。
她是孟家這個龐大家族中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
一個被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但又知道太多內幕的人。
她當年被孟家利用，後來憑藉自己的手腕在外面闖出了一片天，但她跟孟家之間的聯繫從來沒有斷過。
或者還有一些她推斷不出來的真相。
但她知道的是，江宇救過董琴和孟禾，而且江宇跟孟禾是同學。
這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如果江宇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也許她能在孟家這個案子上找到突破口。
如果她在這個案子立下功勞，她就不用在派出所整天處理撈女和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了。
她可以調到專案組、做她想做的大事。
凌雪猶豫了一下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江宇的對話框。
她想了想起草了一條消息。
「小宇，最近忙不忙？姐想請你吃個飯、聊聊天。」
……
濱海大學，計算機系教學樓。
江宇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計算機網絡應用》，書頁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
他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手機屏幕上慢慢劃著名，看起來像是在查資料，實際上已經神遊天外。
微信頁面顯示著凌雪約他吃飯的消息。
江宇盯著這條消息，眉頭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一個學姐要請他吃飯，一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警察姐姐也要請他吃飯。
要是讓室友們知道，估計又得嚷嚷什麼「老江你這是什麼體質，專招姐姐是吧」。
可江宇心裡很清楚這兩頓飯的性質完全不同。
夏嵐的「道歉飯」他能理解。
那天晚上照片是她拍的，雖然她沒有惡意，只是跟朋友吃瓜，但後來事情鬧到論壇上，確實給江宇和「孟禾」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夏嵐這種性格直來直去的人，心裡過不去，非要當面道歉，順便請他和「孟禾」吃頓飯，把事情翻篇。
這個邀請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很有擔當。
可凌雪這頓飯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凌雪的職業很特殊，她是帽子姐姐，也是江宇家多年的老街坊。
兩家關係近得像親戚，逢年過節串門吃飯都是常事。
平時凌雪找江宇，要麼是所里有商戶通知需要轉發，要麼是逢年過節問問家裡情況。
很少用這種帶點正式意味的語氣單獨約他吃飯。
而且凌雪的做事風格江宇太清楚了。
越是說話說的很隨意，越讓江宇覺得沒那麼簡單。
這就像那些刑偵劇里如果一位老刑偵坐下來要跟你好好聊聊天的話，那聊的都不是小事情。
所以江宇推測凌雪找自己是因為公事。
如果是公事，微信上直接說不就行了麼？
如果是私事…
那就更奇怪了。
凌雪跟他從來不需要這麼客氣，還走什麼「吃飯聊聊天」這種流程。
江宇想了想沒有追問。
既然對方用這種方式找他，那就見面再說。
正巧明天是星期六，他中午沒有安排便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發了過去。
「雪姐，那就明天中午吧？我請你。」
凌雪很快回覆：「行，明天中午，地點我定，你別跟我搶著結帳啊，要不然我可生氣了。」
江宇回了個「OK」的表情包：「好的姐，我剛才是假裝客套一下要不然不好意思，哈哈！」
凌雪發了個偷笑的表情包然後話題到此結束。
江宇把聊天窗口切回夏嵐那邊。
既然明天中午要跟凌雪吃飯，那夏嵐這頓「道歉飯」乾脆今晚解決，省得一直掛在心上。
他敲了幾行字：「學姐，今晚十一點行嗎？地點你定，我和孟禾過去。」
夏嵐秒回：「可以啊，正好我也好久沒吃夜宵了，不過那麼晚你倆沒問題吧？」
江宇回覆：「我倆沒問題啊，反正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課。」
夏嵐發來一個「懂了」的表情，隨後附上文字：「那你發定位給我吧，你選你和孟禾愛吃的店就行不用考慮我，我沒有忌口什麼都吃。」
江宇甩了一個定位。
那是學校小吃街附近的一家深夜食堂。
主打火鍋燙串，環境很適合聚餐聊天的那種。
夏嵐回覆：「好的，那我提前過去占位置等著你和孟禾過來哦，咱們今晚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學姐。」江宇回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