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六一?*
邢澤心頭一動,想起《聊齋》里那位飯量驚人,力大無窮的奇人。
這是個不可多得的猛人啊。
他面上不顯,只側身一讓,道:「成,進府吃飯吧。」
「當真?」吳六一睜著大眼問道。
「我是鎮天衛東廳百戶,難不成還能騙你這逃難的人?」
吳六一聽到這話,卻往後縮了縮,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俺這德行,一身埋汰,進貴人府里,不把大人的臉面給禍禍了嘛。
「大人要真發善心,賞俺一口折籮,俺蹲牆根兒吃就得了。」
「我家又不是皇宮大內,沒那麼多窮講究。」邢澤笑道。
吳六一還是猶豫。
「怎麼,」邢澤語氣不耐,「還要我八抬大轎把你抬進去?」
吳六一大為震動,雙膝一彎,當即就要跪下。
邢澤眼疾手快,反手用佩劍劍脊一托,將他穩穩架住,
「哎~我這府上還就有一條規矩,不許跪。」
吳六一便雙手抱拳,拱手相謝。
兩人一同進了府。
管家喜貴聽僕人說了這事,匆匆趕來,見邢澤當真領了個乞丐進門,也不多問,只垂手聽令。
「帶他先去梳洗,再去置辦一身合身的衣裳。「邢澤吩咐。
「大人,「吳六一連忙道,「俺就是來討口飯的,實在不敢再勞煩。」
「讓你去,你便去。」邢澤擺擺手,「旁的話,不必多說。」
喜貴領命,帶著吳六一去了廚房。
邢澤回房用了晚飯,向一旁僕人詢問吳六一的情況。
「回老爺,吃上了,就是……」僕人神色古怪,「就是食量實在大得嚇人,到這會兒還沒停筷,後廚說他已經吃了三人份的飯了。」
「哦?」邢澤來了興致。
這倒是《聊齋》中記載的一樣。
他便起身往廚房走去。
還沒進廚房的院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陣驚嘆聲。
廚房裡外圍了一圈人,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見邢澤來了,眾人慌忙要散,邢澤擺手示意不必拘謹。
他進了屋,見吳六一坐在一張小桌前,因還沒置辦出合身的衣裳,只在上身和下身各裹了一塊乾淨粗布,露出一身虬結的肌肉。
他懷裡捧著一個大陶盆,將裡頭的米飯和菜湯往嘴裡送,吃得頭也不抬。
這模樣,活像個從山裡出來的野人。
等把盆里的飯扒了個乾淨,他才抬起頭來,瞧見了邢澤,便要起身見禮。
邢澤壓了壓手,示意他坐下,「飽了沒有?」
吳六一搖搖頭,「還沒飽。」
四周僕人一片驚呼。
有人小聲嘀咕:這人是餓死鬼投胎嗎?怎麼能吃,這是餓了幾天?這飯量豬也比不過啊。
吳六一聽了,也不惱,只悶聲道:「俺打小那飯量就大,家裡實在養不起,就把俺送去投軍了。
「在隊伍里吃了幾年糧,軍頭嫌俺一個人吃三個人的餉,又把俺打發走了。
「這些年,俺就東跑西顛打短工,工錢多少不挑,就圖管飽。」
邢澤便讓廚子再上飯菜。
廚子在一旁嘖嘖稱奇,說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能吃的人,就把蒸好的餅和饅頭一股腦兒全端了出來。
「還有肉食嗎?」邢澤問。
「還有一鍋滷牛肉、半隻醬鴨。」廚子回道。
「都端上來。」邢澤道,「再炒幾個熱菜,燙一壺酒。」
廚子應聲去了。
就這麼著,滿府的家丁,連同邢澤在內看著吳六一又吃下了整整三人份飯菜。
吳六一這才放下盆,長長舒了口氣,抹著嘴說道:「俺吃飽了。」
他起身,朝著邢澤一揖到底,「多謝恩公。俺還有個事兒想求您,府上要還有剩飯剩菜,能不能讓俺捎走點兒?
「俺還有五六個老鄉兄弟,跟俺一塊兒逃難來的,他們也好幾天沒正經吃口飯了。」
「這不難。」
邢澤吩咐廚子新蒸兩屜饅頭,炊餅,灶上能做的肉菜盡數做了,又打了酒,一一打包,裝了滿滿幾大食盒,一併送給吳六一。
吳六一換回自己的衣服,提著食盒,千恩萬謝,說等把兄弟們安頓好,一定帶他們登門道謝,給恩公磕頭。
邢澤擺擺手:「一頓飯菜而已,不必掛在心上。」
吳六一再三道謝,這才離去。
人走後,邢澤讓喜貴賞廚子一些銀錢。
喜貴一邊應著,一邊問道:「少爺,人都走了,那衣服還置辦嗎?」
「辦。「邢澤說道,「他還會回來的。而且不止他一個,多備幾套,高矮胖瘦,都挑著買。」
「是。」喜貴應下,又想起一事,「對了少爺,周家那邊回信了,他們請您中秋夜裡過府賞月。」
邢澤點點頭,問道:「登門的節禮,備妥了?」
「回少爺,都按您先前的吩咐,備齊了。」
轉過天來,邢澤一早騎馬出門去東廳當值。
吳六一帶著六個人就往街對面趕來,邢澤也看到了他們,便勒馬停下,等他們到跟前。
七人向邢澤行過禮,吳六一瓮聲道:「恩公,俺們怕攪了您歇著,就在外頭等了一宿。」
邢澤翻身下馬,目光從六人身上一一掃過。
雖是一身風塵,面帶菜色,可那六人腰背挺得筆直,有一股行伍廝殺出來的剽悍氣,絕非尋常流民可比。
「今後,有何打算?」他問道。
吳六一搖頭道:「還求恩公指條明路。」
「來我東廳當差,如何?」
「好!」吳六一答得很是乾脆。
邢澤見他如此,便問道:「你知道鎮天衛東廳是什麼地方?」
「知道。」吳六一道,「鎮天衛的大名俺們都聽說過。」
「那你們不怕?」
「怕啥?」吳六一回頭看向身後的六個兄弟。
那六人都搖起頭來。
吳六一回頭說道:「他們六個跟俺都是一個屯兒出來的兄弟。韃子屠村那會兒,村裡的民兵跟那幫韃子死磕,就活下來俺們七個。
這一路蹽過來,啥陣仗沒經過?屍山血海,那都是家常便飯。俺們現如今,爹娘沒了,媳婦孩子沒了,房子沒了,地也沒了,就剩這條爛命了。
死算個啥?恩公要是不嫌乎,俺們七條命,打今兒起,就歸您了!」
邢澤看了他們一會,點點頭。
他先安排七人在府中住下,等辦完手續再去東廳當差,又囑咐喜貴好生招待這七人。
如此這般,邢澤才騎馬往東廳去了。
*吳六一:出自《聊齋志異》卷六《大力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