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東廳,邢澤沒有像往常一樣往藤椅一躺。
今天,他先去了書房,從裡頭找出了一摞偵破緝妖的典籍。
什麼《辨妖錄》,《現場勘查格例》,《追蹤指要》這類的書。
身為東廳百戶,光有一身武藝是不夠的。
如何辨妖,如何勘驗現場,如何循跡追蹤,這些都是必備的技能。
趁著眼下還算清閒,他要從頭系統地學一遍。
一盞茶的功夫後,院外有人通報,說一個叫奚三郎的人求見。
邢澤示意讓人進來。
不多時,奚三郎帶著阿纖和一個小娃娃走進了正院。
奚三郎和阿纖此次來拜訪,是特意來向邢澤道謝的。
兩人感謝他高抬貴手,沒有定他們的罪。
邢澤讓身邊的小僕從帶那孩子去前院玩耍,留下奚三郎和阿纖問話。
他先向奚三郎問道:「你的娘子是個妖怪,你還願意和她在一起?」
奚三郎毫不猶豫地回道:「妖也好,人也罷,只要不傷人,那又何妨?」
邢澤看了他片刻,沒再多問,又留下阿纖一人說道:「記住我們的約定。從今往後,你要為我辦事。」
「恩公大恩,小女子沒齒難忘。」阿纖屈膝一禮,「但有差遣,定以命相報。」
邢澤點頭說道:「好,那就先去查查莫青蹤的蹤跡。他到過哪裡,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都要查清楚。」
阿纖面露難色,說道:「恩公,莫百戶已失蹤半年,很多線索怕是斷了。」
「無妨。」邢澤道,「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阿纖應承下來。
臨走前,她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恩公,我與三郎搬去城西後,還做著些糧食買賣。
「往後恩公無論是要糧,還是要借糧行的門路,都可來找我們。」
邢澤聞言,笑道:「你倒是賢惠,剛和大哥分了家,就給自家找起生意來了。」
阿纖淺淺一笑。
「先把我交代的差事辦妥。」邢澤揮了揮手,「差事辦得漂亮,旁的什麼都好說。」
「是,那妾身告退。」阿纖再度斂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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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前,邢澤把吳六一和他那六個同鄉,仔細摸了一遍底。
這七個人,個個身份都不簡單。
有的當過典史,有的做過縣令,有的是流民武裝的首領。
還有的竟是女扮男裝的女子,出身於世襲邊將之家。
要不是她主動坦白,邢澤還真沒看出來。
這七人出身各異,脾性不同,但骨子裡都痛恨韃虜。
也正是這份恨意,讓原本素不相識的七個人走到了一起,成了生死相托的兄弟。
邢澤將七人編入東廳,讓吳六一擔任總旗,統領其餘六人。
按照鎮天衛的編制,東廳可設三個旗隊,每隊滿編三十人,設總旗一名,往下每五人設一小旗。
他這東廳雖說還遠遠湊不滿編制,但好歹有了一支能拉出去辦事的人馬。
七人的住處從邢澤府上搬到了東廳。
眼下沒什麼案子要辦,邢澤便讓他們先養好身子,每日操練拳腳,熟悉鎮天衛的規矩。
人多了,伙食便是樁大事,邢澤便讓榮浩然去外頭雇了一個信得過的廚子。
這轉眼就到了中秋。
這天傍晚,邢澤換上一套得體的新衣,帶上周福和喜貴,又點了吳六一充作護衛,一行四人往城南周家而去。
周府在城南,緊挨著熱鬧的商業區,周家大半產業也都在這一片。
今日中秋,府門前的一條長街,商鋪未閉,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這周家府邸不算氣派,青磚黛瓦,黑漆大門,看著與尋常商戶人家無異。
周府的管事早早在門前迎客,見邢澤到了,連忙將他往大院引。
這進了門,就看出了這周家的殷實。
前後三進院落,抄手遊廊連著東西廂房,院中假山疊石,花木扶疏,處處透著豪門大院的講究。
周家的當家人周長生親自迎到廊下。
他五十來歲,國字臉,留著一把修剪齊整的短須,說話不疾不徐,舉手投足很是從容。
兩人在廊下客套寒暄了幾句,周長生就將邢澤引入院中的主桌。
院中另有三席,席上坐的大多是周家的親戚和周家的生意夥伴。
打邢澤進了院子,榮浩然就朝他直招手。
見他來,榮浩然主動起身拉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然後又向他介紹起這一桌其他人來。
這一桌坐的大多是周家的長輩,另有兩名周長生的生意夥伴。
一個叫王虎,一個叫劉玉峰。
邢澤朝兩人點頭示意,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兩人一眼。
這兩人看著不像是生意人。
那王虎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
雙手虎口厚繭,目不斜視,哪裡有半分商賈的油滑氣,倒像是個手上沾過血的練家子。
另一人身形清瘦,穿著綢衫,搖著一把摺扇,面相斯文,可那雙眼睛卻時不時閃過一抹精光,顯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邢澤心裡有數,面上不露分毫。
宴很快開始,珍饈佳肴流水般地端上來。
邢澤以公務在身為由推辭飲酒,在座眾人中以他身份最為尊貴,他既這麼說,旁人也不敢強勸。
一頓酒吃了一個多時辰,方才散席。
邢澤本欲告辭,周長生卻盛情相邀,說後花園備了清茶,瓜果和月餅,請他一同賞月。
同去的,還有劉玉峰與王虎,榮浩然與邢澤親近,自然也就跟著去了。
一行人來到後花園。
周長生讓人請出今夜的重頭戲。
只見側房的門帘一挑,一個妙齡女郎抱著琵琶款款走出。
只見此女眉目甜美,身段婀娜,行走間裙裾輕擺,身上香風迎面而來。
她朝眾人盈盈一禮,便在軒中早已備好的長椅上坐下,素手撥弦,朱唇輕啟,唱了起來。
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歌聲如黃鶯出谷。
一曲未半,滿座皆醉。
尤其是王虎,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胡珠兒,大有一副要連人帶琵琶吞下去的意思。
唯獨邢澤,脊背挺直,眸光清明。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向榮浩然問道:「這女的什麼來歷?」
「她叫胡珠兒,是聽雨軒新近才冒頭的歌妓。」榮浩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中美人,「彈得一手好琵琶,嗓子也是一絕。
「因為剛露面,還沒被白家和雷家那些大戶盯上,我舅舅這才花重金請了來。」
說到此,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再過些日子,等她名氣傳開,恐怕想請都請不到了。」
邢澤見堂弟一副失了魂的痴相,便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