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福寧殿。
大殿裡落針可聞,只有燈芯爆開的嗶啪聲。
趙禎坐在御案後,臉色鐵青。
御案上方碼著三尺多高的奏摺,全是用硃筆打著加急印記的彈劾摺子。
殿門推開。
趙旭換回一身太子常服邁進殿內,步履平穩,神態自若。
顧廷燁和盛長柏留在殿外廊下,不敢出聲。
走到御案前五步站定,趙旭抬手作揖。
「兒臣給父皇請安。」
啪!
趙禎一掌拍在御案上。
「你還知道回來!」
指著趙旭,趙禎手指發抖。
「膽子大上天了你!才九歲,就敢溜出汴京,跑去揚州興風作浪!」
「當自己是去遊山玩水嗎?帶兵封城,抄了落雁莊,甚至在揚州大開殺戒,一口氣砍了三十多個朝廷命官的腦袋!」
「李長貴是從五品的同知!三法司的過堂文書都沒等,說砍就砍了你!」
抓起手邊厚厚一疊摺子,趙禎狠狠摔在御案上。
「自己瞧瞧!」
「前日消息傳回京城,御史台那幫言官連覺都不睡了,連夜寫摺子參你!」
「說你殘暴不仁,有違聖賢之道,甚至有人上書要廢了你這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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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全縮在柱子後,任由冷汗滴落。
趙旭站在原地。
走上前,從案上抽出一本摺子翻開。
上面寫滿之乎者也,痛陳太子年幼暴虐,動搖國本,懇請官家嚴懲。
發出一聲冷笑,趙旭把摺子丟回案上。
「只會嚼舌根的廢物,寫的東西又臭又長,純屬扯淡,看了嫌髒手。」
「你——」
指著他,趙禎連連咳嗽。
「殺了那麼多文官,竟然還敢如此輕描淡寫?」
「太祖太宗立國以來,便立下規矩,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殺文官與上書言事之人!」
「你倒好,一去揚州,把揚州官場殺得人頭滾滾,滿地是血!」
「你這是在刨大周的根基!讓滿朝文武怎麼看皇室?讓後世史官怎麼寫你?怎麼寫朕?」
抬起頭,趙旭迎上趙禎的視線。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殺文官?」
趙旭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父皇,您讀了這麼多年史書,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趙禎愣在原地,沒想到趙旭不僅不認錯,還敢當面頂撞。
「放肆!朕讀的經史子集,難道還不如你一個小娃子懂的多?」
找了把椅子,趙旭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理了理衣袍。
「太祖皇帝建隆二年,雷德驤任大理寺卿,因貪贓枉法、包庇宗族,太祖直接下旨斬於市曹,可曾手軟過?」
「乾德三年,王全斌平蜀,麾下文武貪墨蜀中府庫,太祖一道聖旨,連貶帶殺處置數十名文臣,何曾念過不殺之言?」
「太宗朝時,宰相盧多遜暗通秦王,結黨亂政,太宗皇帝直接將其全家流放崖州,抄沒家產,參與黨羽盡數處死!」
盯著趙禎,趙旭開口說道。
「太祖太宗何時立過不殺文官的鐵律?太廟誓碑里,可曾寫著文官貪墨造反也能免死?」
張了張嘴,趙禎半晌沒說出話來。
大殿內沉寂。
靠在椅背上,趙旭開口。
「免死金牌,不殺士大夫,根本不是太祖太宗傳下來的規矩。」
福寧殿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趙禎扶著御案的手不住發抖。
他怎麼可能不清楚本朝的卷宗?
太祖斬雷德驤,太宗貶盧多遜,這些事歷代帝王起居註裡寫的清清楚楚。
可他不敢認。
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兒子,趙禎聲音乾澀:「你懂什麼?天下讀書人千千萬,朝廷要靠他們治理四海,安撫萬民!不寬待士大夫,誰來替朕牧守八百州縣?」
趙旭笑了笑。
站起身,他走到御案前,把那堆御史言官的奏摺推到一邊。
「父皇,別拿天下讀書人當幌子。」
「容忍這幫文臣蹬鼻子上臉,甚至默認他們編造出免死鐵律,不過是想要一個好名聲。」
趙禎臉色大變。
「混帳!朕何曾貪圖虛名?」
「康定元年,李元昊在西北稱帝,建國大夏。」
沒有理會趙禎的怒斥,趙旭自顧自的往下講。
「三川口之戰,劉平、石元孫全軍覆沒。」
「好水川之戰,任福等十六名將領陣亡,一萬多關隴健兒屍骨無存。」
「定川寨之戰,葛懷敏大敗,賊兵逼近渭州,關中震動!」
每說出一句話,趙禎的身子就晃動一下。
這是他登基以來的奇恥大辱,也是他不願意揭開的傷疤。
「西北打不過,文臣們在朝堂上吵成一團。」
「怎麼辦的?」
看著趙禎,趙旭聲音不高,卻很堅定。
「朝廷每年給西夏送去絹十三萬匹、銀五萬兩、茶二萬斤,換來李元昊名義上的臣服。」
「對外打不贏,只能花錢買平安。」
「對內壓不住,就只能靠優待文臣、廣開言路,來換取文官在青史上寫一句寬仁愛民。」
猛的起身,趙禎指著趙旭:「住口!那是為了天下蒼生休養生息!兵凶戰危,西北若是繼續打下去,關隴百姓拿什麼活命?」
「休養生息?」
趙旭冷哼。
「拿民脂民膏去養西夏人,叫休養生息?」
「拿江南百姓的血汗錢,去餵飽朝堂上這幫只懂空談的文官,叫天下太平?」
「想要身後名,想要史官給定一個仁字的廟號,不敢殺文官,不敢得罪世家大族。」
「哪怕他們吸大周的血,哪怕他們勾結番邦倒賣鹽鐵,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放肆!簡直是大逆不道!」
抓起御案上的硯台,趙禎砸向地面。
啪的一聲,墨汁濺了一地。
趙旭未動。
「兒臣大逆不道?那父皇不妨看看這個。」
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趙旭扔在御案上。
喘著粗氣,趙禎看向帳冊。
封皮上寫著揚州鹽鐵暗流水簿八個字。
「這是什麼?」
趙禎皺眉。
「這是落雁莊地窖里翻出來的暗帳,上面有揚州鹽運司這三年來私自剋扣的每一筆現銀去向。」
拉過椅子,趙旭重新坐下。
「三年時間,揚州鹽務虧空兩百四十萬兩。」
「這筆銀子沒有進國庫,也沒有進內帑。」
「其中一百八十萬兩,換成了三千匹西夏戰馬,八百副精鐵重甲,五百具能射穿城門的伏遠弩!」
趙禎愣在原地。
抓起帳冊快速翻閱,他動作越來越快,面色發白。
帳冊上每一頁都蓋著官印,每一筆開支都有交接人簽名。
其中好幾個名字,都是朝中正三品、從二品的大員!
「這……這幫逆賊!」
手一抖,帳冊掉在案上。
私造重甲,走私戰馬,囤積伏遠弩。
在大周律例里,私藏一副鐵甲便要處斬,落雁莊裡竟然藏了八百副!
這是要幹什麼?
這是要造反!是要殺進汴京城,奪了他的皇位!
「這幫言官在摺子里參兒臣嗜殺成性,說李長貴是無辜純臣。」
指了指地上的奏摺,趙旭開口道。
「李長貴私宅的暗格里,搜出兗王親手寫的密信三封,黃金兩萬兩。」
「他在揚州替兗王養了三百名死士,專門用來截殺朝廷派去的巡鹽御史。」
「這樣一個逆賊,御史台那幫人卻爭先恐後替他哭喪。」
「父皇覺得,御史台這幫言官,到底是講聖賢之道,還是他們本身就是這謀反案里的走卒?」
癱坐在龍椅上,趙禎渾身脫力。
看著滿案的彈劾摺子,他覺得諷刺。
剛才他還在為了祖宗家法訓斥趙旭,甚至想藉此壓一壓這個鋒芒畢露的兒子。
可現在,這些摺子成了一個個巴掌,打在他臉上。
趙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