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夜風吹打在窗欞上,發出陣陣悶響。
趙禎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打量著眼前的趙旭。
眼前這孩子才九歲,個頭堪堪齊平御案,可說出的話、辦下的事,比朝堂上那些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還要狠辣決絕。
揚州三十幾個官員,他說殺就殺,兩座王府的私庫,他說抄就抄。
更讓人心底生寒的是,他單憑直覺和手底下那幾個暗探,就把滿朝文武瞞了數年的謀反大案連根拔起。
趙禎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終究是軟了下來:「銀子呢?」
趙旭答得乾脆利落:「六十萬兩現銀,外加一萬兩黃金,已由皇城司暗衛連夜押入京郊別院。」
「剩下的鹽鐵商路,兒臣讓顧廷燁接管了白家,順便收編了揚州漕幫兩萬幫眾。」
「往後揚州每年的鹽稅一分都不會少,全額繳入內帑。」
趙禎手猛地一頓。
六十萬兩現銀,大周國庫一年收上來的現錢,扣除各項開銷和給番邦的歲幣,剩下的也不過百十萬兩。
這小子去了一趟揚州,竟是直接搬回來半個國庫,連揚州漕幫都被他死死攥在了手裡。
趙禎嘆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麼收場,明日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彈劾,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
趙旭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
「明日早朝,兒臣親自去宣德殿。」
「誰再敢替李長貴那幫逆賊叫冤,兒臣就把落雁莊的帳本直接砸在他臉上。」
「若是還不閉嘴,皇城司大牢里多的是空房等著他們。」
看著兒子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趙禎滿眼無奈:「你這性子太烈,不知過剛易折的道理,早晚要吃大虧。」
趙旭轉身朝殿外走去,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在大周,刀不夠快才會吃虧。」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龍椅上的父親。
「父皇,盛家的盛長柏書讀得紮實,兒臣要他來東宮當伴讀。」
「至於京營那群少爺兵的爛攤子,兒臣看不上。」
「兒臣打算用抄沒落雁莊的銀子和軍械,在京郊大營重建一支新軍。」
趙禎愣在當場,猛地直起身子:「建新軍?你到底想幹什麼?」
趙旭沒有回頭,只是雙手抵住厚重的朱漆殿門,用力推開。
夜風瞬間倒灌進大殿,吹得他身上的蟒袍獵獵作響。
他跨過高高的門檻步入夜色,只有幾句冰冷的話語順著冷風飄回殿內。
「滅西夏。」
「復燕雲。」
「平遼國。」
「兒臣要這天下,重歸一統。」
......
七年後。
興慶府,西夏皇宮。
大殿的青石地磚上,暗紅的血液匯聚成窪,順著漢白玉台階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幾名披掛精鋼重鎧的大周新軍甲士,正拖著西夏皇族禁衛的屍首往殿外清理,鐵甲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旭大馬金刀地坐在最高處的龍椅上。
這是曾經西夏國主李元昊的位子,如今卻成了他的歇腳處。
他身上那件暗金魚鱗鎧滿是刀痕與乾涸的血污,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方代表西夏正統的傳國玉璽。
趙旭隨手將那塊羊脂白玉扔在案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顧廷燁頂著半張臉的干血跡大步出列,身上的重甲嘩啦作響。
「回稟殿下,西夏偽帝李諒祚已在後宮懸樑自盡,皇族宗室七十三人一個沒跑,全數落網!」
顧廷燁咧嘴笑得張狂,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西夏引以為傲的三千鐵鷂子,在城外官道上一頭撞上了咱們神機營。」
「連咱們新軍的拒馬樁都沒摸到,就被火炮和火銃轟得連人帶馬碎成了爛泥。」
「這幫沒見識的蠻子臨死前,還跪在地上喊什麼天罰巫術。」
趙旭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口冷水,沖淡嘴裡那股刺鼻的血腥與硝煙味。
「神機營損耗如何?」
王淵立刻上前抱拳,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亢奮:「殿下放心,這次帶出來的兩百門神威霹靂炮,只炸膛報廢了三門,其餘完好無損。」
「將士們身上的百鍊精鋼甲,西夏人的強弓硬弩根本射不穿。」
「全軍傷亡不足千人,多半還是追擊殘兵時馬失前蹄摔傷的。」
七年前,太子在京郊大營力排眾議設立新軍,砸進去數百萬兩白銀。
滿朝文武罵聲震天,都說太子窮兵黷武,那些文官更是聯名上書,斥責火器是奇技淫巧,敵不過聖賢文章。
可結果呢,大軍開拔出塞,半個月平推八百里。
西夏賴以立國的重騎兵和堅固城池,在新軍的火藥與精鐵重甲面前,宛如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趙旭將目光投向下首的青衫中年人:「沈文旭,算清楚西夏國庫里有多少家底了嗎?」
身為九州商會大掌柜的沈文旭,此刻翻著帳冊的手都在哆嗦。
「殿下,西夏皇宮內庫剛剛查抄完畢。」
「現銀折算下來足有四百二十萬兩,黃金八十萬兩!」
「那些各部族首領的私庫還沒點驗完,但保守估計現錢絕不少於三百萬兩。」
「最要緊的是戰馬!」
沈文旭激動得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名:「賀蘭山下的皇家馬場被咱們全須全尾地接管了。」
「成年優質戰馬整整八萬匹,種馬和幼駒超過十五萬匹!」
「另有生熟鐵錠七百萬斤,青白鹽礦兩處,牛羊更是漫山遍野不計其數。」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顧廷燁瞪圓了眼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幫党項窮鬼,居然背地裡攢了這麼厚的家底?」
「八萬匹戰馬,夠咱們直接拉起四支重騎兵軍團了!」
大周缺馬百年,當年太祖太宗北伐飲恨,就是因為騎兵太少,只能拿步兵的血肉之軀去填遼國的鐵騎。
現在拿下西夏全境,河套平原和馬場盡在掌握,大周的戰馬短板,終於徹底補齊了。
趙旭霍然起身,眼神冷厲:「把戰馬分批運回京郊馬場,青壯馬匹直接配發新軍各營。」
「銀子留下一百萬兩犒賞三軍,戰死將士的撫恤一律加倍。」
「其餘金銀輜重全部運回汴京內帑。」
「傳我的軍令,誰敢伸手剋扣一文錢的軍餉撫恤,不論官職大小、背後是誰,按謀逆罪就地梟首!」
顧廷燁和王淵神色一肅,齊聲應諾:「末將領命!」
正說話間,殿外傳來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前鋒主帥、面涅將軍狄青大步走入殿內,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啟稟太子殿下,末將率輕騎在賀蘭山北麓哨探,發現遼國南院大王耶律仁先率領的十萬援軍,撤了。」
趙旭微微挑眉:「撤了?他們不是打著支援西夏的旗號南下的麼?」
狄青笑得格外暢快:「遼軍哨騎在五十里外看到興慶府城頭掛上了咱們的赤龍旗,又瞧見城外橫屍遍野的鐵鷂子殘骸,嚇得當場調頭。」
「耶律仁先趕緊派人送來國書,改口說他們只是在邊境秋獵。」
「國書上寫著聽聞大周平定西夏叛逆,特來恭賀,然後連夜拔營向北狂撤八十里,生怕咱們順手把他們也給吞了。」
殿內眾將領聞言,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顧廷燁狠狠揮動拳頭砸在柱子上:「這幫契丹狗也有今天!」
「以往西夏和大周開戰,遼國都在旁邊看戲,甚至趁火打劫敲詐咱們的歲幣。」
「現在咱們三天打崩西夏主力,遼國連個屁都不敢放!」
趙旭卻沒有笑,他緩步走下台階,伸手將狄青扶了起來。
「遼國不是怕了,是被咱們的火器打懵了。」
「耶律仁先是個聰明人,沒摸清神機營底細前,他不敢拿十萬鐵騎來賭命。」
趙旭轉身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大羊皮地圖前。
地圖上,西夏的版圖已經被硃砂重重畫上了紅圈。
而在西夏的東面,橫亘著一片更為廣袤、刺痛大周百年神經的區域。
燕雲十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