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廷燁順著趙旭的手指看過去,聲音不僅拔高。
「殿下,趁著士氣正旺,耶律仁先那老小子又被嚇破了膽,咱們乾脆順勢揮師向東!」
他兩步跨到地圖前,一巴掌拍在燕雲十六州的位置上。
「西夏現如今已經近乎被滅,遼國根本擋不住咱們的神威霹靂炮!」
「只要您一聲令下,末將願為先鋒,半年之內,必定把燕雲的城樓全換上大周的旗號!」
王淵在旁邊也聽得熱血上涌,跟著抱拳。
「殿下,顧將軍說得在理。如今我軍士氣正盛。」
「眼下遼軍退縮,正是趁熱打鐵的絕好機會啊!」
大殿裡的幾個武將皆是按劍挺脊,雖一言未發,但眼神中無不透露著立不世之功的渴望。
開疆拓土,封侯拜將,這是武將這輩子最大的想頭。
趙旭收回按在地圖上的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神色平靜。
「打燕雲?」
他掃了顧廷燁一眼。
「拿什麼打?」
顧廷燁一愣。
「咱們神機營火炮無敵,重甲刀槍不入,連鐵鷂子都扛不住,遼人的鐵騎又能撐多久?」
「王淵。」
趙旭沒直接反駁,轉頭看向神機營統領。
「你來告訴顧將軍,神機營還剩多少火藥和開花彈。」
王淵臉上的興奮勁一下子卡住了。
他抓了抓後腦勺,從袖子裡摸出一本薄冊子,翻看了兩眼,聲音小了下去。
「回殿下……」
「這半個月平推八百里,破了西夏十一座關隘城池,火藥用掉了八成半。」
「神威霹靂炮配發的開花彈,總共帶了三千發,眼下庫里只剩不到四百發。」
「重銃的鉛彈消耗得更快,工匠營連夜熔了繳獲的銅器鐵器在趕製,可硝石和硫磺見底了,得從汴京調運。」
王淵越念越心虛,最後把冊子合上,不敢再談。
大殿裡的熱烈氣氛頓時涼了半截。
趙旭把茶碗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聽清楚了?」
「新軍是厲害,但打仗打的是銀子,是後勤。」
「從汴京到興慶府,運糧運藥的民夫要走兩千里路,到燕雲呢是要少些」
「但遼國南院大王耶律仁先手底下有十萬常備鐵騎,後方幽雲十六州城池堅固,糧草充足。」
「咱們現在帶著四百發炮彈衝過去,一旦被遼軍拖進拉鋸戰,後勤線被切斷,你們打算讓將士們拿著打光彈藥的空鐵管去砸人家的重甲?」
顧廷燁張了張嘴,臉色發紅,低頭不吭聲了。
趙旭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叩。
「西夏是打下來了,可還沒徹底咽進肚子裡。」
「党項族的大小部落上百個,降卒有六萬人,皇室餘孽還在四處逃竄。」
「一口吃成個胖子,容易被活活撐死。」
狄青站出來,躬身行禮。
「殿下所言極是。」
「眼下見好就收,方為上策。」
「耶律仁先退兵,是因為摸不清咱們的虛實,被嚇退的。」
「如果咱們真撲向燕雲,遼國必定傾全國之力反撲,到時候腹背受敵,西夏降兵再跟著生亂,大好局面就全毀了。」
趙旭點頭。
「狄將軍看得明白。」
「傳孤的軍令,全軍休整三日,隨後分批班師回朝。」
顧廷燁雖然有些遺憾,但也明白厲害關係,抱拳領命。
「殿下,那這西夏故地,該派誰來管?」
趙旭看向狄青。
「狄青聽令。」
狄青神色一肅,單膝跪地。
「末將在!」
「孤升你為西北經略安撫使,兼任安西都護府大都督,統領兩萬精銳駐紮興慶府。」
「降兵分化打散,表現老實的編入屯田營,刺頭直接押去賀蘭山挖鐵礦。」
「馬場的種馬和幼駒,你要給孤好生照看,三年之內,孤要看到西北能源源不斷產出優良戰馬。」
狄青心頭一熱,重重抱拳。
「末將領命!」
「人在城在,絕不讓党項餘孽和契丹人越過賀蘭山半步!」
趙旭又看向沈文旭。
「九州商會在這邊設立分號,把兩處青白鹽礦和生鐵礦全部接管。」
「商路必須在一個月內重新通商,用中原的茶葉、布匹、瓷器,去換各部落的牛羊皮毛。」
「誰聽話,就給誰飯吃;誰鬧事,斷了商路讓狄將軍帶兵去剿。」
沈文旭笑著拱手。
「殿下放心,商會管帳的人手早就備齊了,保證把西北的油水榨得乾乾淨淨,絕不讓朝廷貼一文錢。」
各項差事安排得井井有條,殿內眾人紛紛領命退去籌備。
顧廷燁留在大殿裡沒走,湊上前兩步。
「殿下,咱們打下西夏,這是潑天的功勞。」
「回京之後,官家指不定得多高興,滿朝文武也得嚇傻眼吧?」
趙旭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高興?」
「官家或許會高興,但朝堂上那幫文官,現在怕是已經急得跳腳了。」
顧廷燁有些發懵。
「為什麼?」
「開疆拓土,滅了一國,這是大喜事,他們憑什麼跳腳?」
「因為這仗是孤打贏的,用的是新軍,花的是內帑和九州商會的銀子,從頭到尾沒經過樞密院和三司的手。」
趙旭站起身,走到殿門前,看著外頭正在列隊巡邏的新軍甲士。
「他們原本以為孤在京郊練兵是胡鬧,天天上摺子罵孤窮兵黷武,把火器說成奇技淫巧。」
「現在新軍半個月滅了西夏,等於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踩。」
「武將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文官壓制武人的規矩就要破了,他們能睡得著覺才怪。」
顧廷燁聽得直嘬牙花子。
「這幫吃飽了撐的酸儒,天天滿嘴仁義道德,邊關吃緊的時候縮在後頭,將士們拼了命打贏了,他們反倒覺得難受。」
趙旭撣了撣袖口沾著的灰土,大步跨出殿門。
「行了,收起你的牢騷。」
「傳令全軍,班師回朝。」
「孤倒要看看,汴京城裡那幫相公們,給咱們準備了多大的陣仗。」
......
坤寧宮裡點著沉香。
曹皇后坐在臨窗暖榻上,手裡拿著內務府送上來的帳冊,有一搭沒一搭的翻看。
坐在下首繡墩上的少女一身淡青色對襟襦裙,梳著垂鬟分肖髻,發間插了支白玉響鈴簪,低頭專心剝手裡的金絲小蜜橘。
這正是盛家六姑娘盛明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