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宜秋殿裡亮著幾盞八角琉璃燈。
趙旭推開殿門走進去。
殿內沒有旁人伺候,炭盆燒得正好,屋子裡暖烘烘的。
臨窗的暖榻邊上,盛明蘭正低著頭撥弄算盤。
她身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軟緞襖子,長發鬆松挽成隨雲髻,手裡捏著一支細毛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
聽到推門的聲音,盛明蘭放下筆,抬頭看過來。
見是趙旭,她連忙站起身,拍了拍裙擺走上前。
「殿下回來了。」
盛明蘭屈膝行了個禮,規規矩矩的。
趙旭順手把大氅解下來扔在架子上,大步走過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拉進了懷裡。
盛明蘭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鼻尖蹭到了他胸膛上的硬甲帶子,疼得輕哼了一聲。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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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蘭臉頰泛起一片潮紅,雙手抵在他胸口,輕聲說道:
「殿下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呢,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喝什麼茶,抱著你就暖和了。」
趙旭收緊了手臂,把下巴擱在她發頂,深吸了一口氣。
身上滿是淡淡的茉莉清香。
在西北吹了大半年的黃沙,整天面對的除了鐵甲就是血肉,回到這安靜的屋裡,懷裡抱著軟軟的身子,整個人才徹底鬆弛下來。
盛明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手上的推拒慢慢軟了下來,順從地把臉貼在他心口。
「邊關苦寒,殿下這大半年瘦了不少。」
盛明蘭聲音低軟,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瘦是沒瘦,倒是結實了許多。」
趙旭低笑了一聲,攬著她走到暖榻邊坐下,順勢將她抱坐在自己膝頭上。
盛明蘭嚇得連忙往四周看。
「別看了,李福全在院子外頭守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趙旭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軟嫩細膩。
「母后讓你在這兒等孤的?」
盛明蘭點了點頭,指了指桌案上厚厚的一摞帳冊。
「娘娘讓我把九州商會送進宮的帳目核對清楚。」
「商會在西北收了八萬匹戰馬,還有幾處大鐵礦,進出的銀錢數額太大,戶部那邊明里暗裡都在打聽。」
「娘娘怕內庫帳房裡有人手腳不乾淨,便讓我親自過一遍。」
趙旭看了一眼桌上的帳冊,字跡娟秀工整,每一筆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做得很好。」
趙旭摸著她的頭髮,「後宮和商會這塊攤子,交給你,孤很放心。」
盛明蘭抿了抿唇,仰起頭看他。
「殿下今晚在垂拱殿,是不是又跟相公們吵架了?」
「方才小黃門來傳話,說官家留您在殿裡說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話。」
「滿朝文官都在盯著新軍帶回來的銀子,殿下把話說得那麼滿,會不會惹得官家不快?」
趙旭笑了笑,手指划過她的耳廓。
「父皇要是真生氣,早就拿硯台砸孤了。」
「文官要的是面子和規矩,孤要的是里子和實權。」
「韓琦他們心裡明白,西北的大勝洗刷了二十年的恥辱,只要燕雲十六州還沒收回來,朝廷就沒人敢動孤的新軍。」
盛明蘭聽他語氣輕鬆,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
「方才父皇在殿裡,跟孤提了另一件事。」趙旭忽然說道。
盛明蘭眨了眨眼:「什麼事?」
「孤的婚事。」
盛明蘭身子微微一顫,絞手帕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她整個人瞬間繃緊,呼吸都變輕了幾分,卻垂著頭不敢看趙旭的眼睛。
趙旭看著她這副緊張的模樣,心裡升起幾分憐惜,將她往懷裡抱得更緊了些。
「父皇問孤,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盛明蘭聲音細如蚊蚋:「殿下……怎麼回的?」
「孤還能怎麼回?」
趙旭低下頭,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孤告訴父皇,除了盛家的六姑娘,孤誰也不要。」
盛明蘭猛地抬起頭,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眼中滿是錯愕。
「殿下,這……這不合禮制。」
盛明蘭急急忙忙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慌亂:
「我是庶出,父親不過是個從五品工部郎中。」
「滿京城的公侯伯爵家裡,有多少名門嫡女排著隊想進東宮。」
「我要是做了太子正妃,朝堂上的御史言官一定會拿著摺子彈劾盛家,到時候連累了殿下的名聲……」
「誰敢彈劾,孤就拔了他的舌頭。」
趙旭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霸道而乾脆。
「孤要娶的是過日子的妻子,不是娶給文官看的門面。」
「盛家門第不高,正好省了外戚坐大的麻煩。」
「這事父皇已經點了頭,母后那邊更是巴不得你明天就過門。」
盛明蘭愣在當場。
鼻尖猛地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腦子裡亂鬨鬨的。
盛家後宅那些日子,一幕幕往外冒。
小娘處處隱忍退讓,王大娘子冷眼旁觀,盛紘偏心沒邊。
要不是遇到趙旭,要不是後來被養在壽安堂老太太膝下,她能不能安穩活到及笄都兩說。
後來進了宮,跟著曹皇后學規矩、管帳冊,她每日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半步。
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自己一個庶女,竟然真的能被明媒正娶,成為執掌東宮的正妃。
趙旭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眼角滲出的淚珠。
「有孤在,往後這天底下,沒人能讓你受半點委屈。」
盛明蘭吸了吸鼻子,伸手環住趙旭的脖頸,把整顆腦袋都埋進了他的頸窩裡。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他,身子微微發顫。
趙旭輕撫著她的後背,任由她靠在自己懷裡。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夜風拍打著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盛明蘭才稍稍平復了情緒。
她從趙旭頸窩裡抬起頭,鼻尖紅撲撲的,耳根子燒得厲害。
「殿下,盛家那邊……」
「父皇已經答應了,過兩日就會下旨,給盛紘升官。」
趙旭拍了拍她的腰肢,「怎麼也得給他提個三四品的實職,免得外頭那些長舌婦嚼舌根,說皇家怠慢了你。」
盛明蘭破涕為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父親若是接到升官和賜婚的聖旨,怕是整個人都要懵了。」
「他在揚州時就整天求神拜佛想升遷,這回可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趙旭看著她帶笑的模樣,心頭微動,湊上前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盛明蘭低呼一聲,身子瞬間軟成了一灘水,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殿下……別……」
盛明蘭羞得偏過頭去,聲音軟得像糯米糍粑:
「時辰不早了,坤寧宮的宮門馬上就要落鎖了。」
「娘娘還等著我回去回話呢。」
趙旭意猶未盡地鬆開手,卻依舊攬著她的纖腰不放。
「今晚就留在東宮,母后那邊孤去說。」
「那怎麼行!」
盛明蘭急忙推開他的胸膛,從他膝頭上站了起來。
她一邊整理著被壓皺的裙角,一邊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名分還沒定下來呢,若是傳出去,成什麼體統了。」
「娘娘教導過,做事情得合規矩,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盛明蘭動作利落地把桌上的帳冊收拾好,裝進錦盒裡抱在懷中。
看著她這副一本正經的小管家婆模樣,趙旭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幫她理了理散落的碎發。
「行,依你。」
「孤讓甲三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皇城司的軍爺,外頭有坤寧宮的軟轎候著呢。」
盛明蘭抱著錦盒,走到殿門前,回過頭深深地看了趙旭一眼。
「殿下早些歇息,明早還要去給娘娘請安。」
「嗯,去吧。」
趙旭站在原地看著她。
盛明蘭推開殿門,快步走了出去。
夜風捲起她的裙擺,門外的幾個心腹宮女連忙迎了上來,護送著軟轎朝坤寧宮方向走去。
直到軟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拐角處,趙旭才收回視線。
他轉身走回暖榻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