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旭這一夜沒怎麼睡踏實。
倒不是西北那大半年養出的毛病，純粹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琢磨事情。賜婚旨意最快明兒能擬好，盛紘那頭升遷也得同步走流程。禮部那幫人辦事磨嘰，最擅長在細枝末節上瞎折騰磨洋工，得提前敲打敲打。
天剛蒙蒙亮，他便起身。
甲三早早的在殿外候著，遞上熱帕子和漱口的青鹽。胡亂抹把臉，趙旭套上玄色圓領袍常服，腰間系條素銀帶子，也沒佩刀。跟昨日卸甲時比，整個人看著要鬆快不少。
「走，去坤寧宮。」
甲三一愣：「殿下，這才卯時剛過啊，娘娘怕是還沒起呢……」
「明蘭在那兒。」趙旭抬腳往外走，「孤接上她，一道過去請安。」
甲三張了張嘴，到底是把那句您堂堂太子去坤寧宮堵門接姑娘傳出去著實難聽給憋回了肚子裡。
跟了主子這麼多年，他算看明白了，這位太子爺的心中壓根沒不好聽這幾個字眼。
坤寧宮這宮門剛開，幾個灑掃宮女端著銅盆往裡走。猛一抬頭，瞧見太子大步流星的進了院子，嚇的險些把手裡的銅盆給扣在地上。
「殿下萬安！」
「行了行了，免了。」趙旭擺手，徑直往正殿走去，「娘娘起了沒？」
領頭的宮女小跑著跟上前回話：「回殿下的話，娘娘剛梳洗罷，正用著早膳呢，六姑娘也在。」
腳步微微一頓，趙旭嘴角往上挑了挑。
正殿裡頭，曹皇后拿銀匙攪著紅棗糯米粥。明蘭在一旁坐著，小口小口的咬著芝麻燒餅，腮幫子塞的鼓鼓囊囊，活像只倉鼠。
聽見外頭的腳步聲，明蘭抬頭一看，燒餅差點沒拿住。
咽下嘴裡的東西，她拿帕子擦淨手指，趕緊站起身行禮問安：「殿下。」
「你坐著吃你的。」趙旭走到桌邊，極其自然的挨著她坐了下來。
曹皇后放下銀匙，看看兒子，再瞅瞅明蘭，慢條斯理的笑出聲：「今兒你這倒是來的極早。」
「給母后請安。」趙旭端過宮女遞來的茶盞，順勢喝了一口茶。
「請安？」曹皇后拿帕子按按唇角，「你打小到大，請安哪次早過辰時。今兒倒好，卯時三刻到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趙旭面不改色心不跳：「昨夜睡的早，今兒精神頭足。」
曹皇后沒拆穿他，轉過頭吩咐：「明蘭啊，給殿下盛碗粥去。」
明蘭小聲應下，起身去拿碗。經過趙旭身側時，衣袖冷不防被他的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又飛快的鬆開去。
耳根子猛的發熱，她低著頭快步走到粥鍋前，拿勺子舀粥的時候手都在不受控的發抖。
這一幕被曹皇后盡收眼底，她眼底笑意加深，面上卻不動聲色。
「明蘭，昨兒那幾本帳冊都核對完沒？」
「回娘娘話，全核對完了。」明蘭把粥碗端給趙旭，退回位子，「西北三處鐵礦的進出帳都對的上。九州商會送來的流水跟咱們內庫底帳沒出入。只有一筆對不上，涼州馬場草料銀子比上月足足多出兩千三百兩，我特意標出來了，打算今兒遞去商會細問問看。」
曹皇后點點頭：「你辦事我是放心的。往後內庫和商會的帳全交給你來總攬，不必事事都回我。」
筷子猛的一頓，明蘭抬頭看過去，眼底滿是意外。
這話說的實在太重。內庫帳目歷來是皇后親自過問，如今倒全權交給一個尚未過門的姑娘，傳出去還不知要惹起多少口舌是非。
「娘娘，這哪成……」
「有什麼這那的。」曹皇后夾塊桂花糕擱進明蘭碗裡，「這攤子你遲早要接過去，早接手早熟悉。等旨意一下來，你就是東宮的正經主母，難不成還要我這當婆婆的天天替你管帳？」
明蘭的臉騰的燒起來，手裡的筷子險些一頭戳到桌面上。
「娘娘……」她壓著嗓音囁嚅道，「這旨意不還沒下呢麼……」
「快了快了。」曹皇后瞥趙旭一眼，「你父皇昨兒在福寧殿跟禮部打了招呼。最遲後日，賜婚旨意跟盛紘升遷調令鐵定一塊兒發下去。」
趙旭正喝著粥，聞言抬起眼：「盛紘那邊，兒臣打算給他挪去太常寺當少卿。正四品，清閒體面，也能堵死那些言官的嘴。」
曹皇后思忖片刻：「太常寺……這是管祭祀禮儀的衙門？」
「對。」趙旭乾脆放下碗。
曹皇后嗯了一聲，不再言語。知子莫若母，這孩子做事向來走一步看三步，這盛紘的安置顯然是早就琢磨妥當了。
明蘭在旁邊坐著，聽這母子倆三言兩語就把她爹的官途給安排的明明白白，心裡頭既有幾分熱絡又覺得好笑。
自己苦熬大半輩子沒盼來的升遷，最後竟是因為閨女要嫁太子才落到頭上。她爹要是知道這事兒，怕是立馬要在書房裡對著祖宗牌位梆梆磕上三個大響頭。
「明蘭。」曹皇后忽然開口。
「在呢。」明蘭趕緊坐直身板。
「大婚的日子禮部還在擬，不過這婚期絕對不會拖過開春。」曹皇后端起茶盞，吹散浮沫，語氣溫和周全，「旨意一旦下了，京城裡少不得要跟著鬧騰一陣。你爹那芝麻點大的膽子本宮清楚得很，盛家門第也確實應付不來這天大的陣仗。為了規矩體統，你自然是要在盛家待嫁的，但本宮絕不能讓你受了委屈。」
明蘭微微一愣，正凝神細聽，皇后接著說道：
「本宮已替你想好了。明日起，本宮會派身邊最得力的兩位尚儀局嬤嬤，帶著一隊內廷侍衛直接進駐盛家。對外就說是本宮特恩，派人去教導准太子妃大婚的儀注。」
曹皇后看著明蘭，眼中透著護短的笑意：「有了本宮的人在盛家正堂上坐鎮，那起子想藉機攀附的勛貴、看笑話的誥命，誰想進盛家的大門，都得先問過本宮的嬤嬤答不答應。你那父親，只需要安心在前院當他的官，內宅的事，誰也別想驚擾你備嫁的清淨。」
明蘭心裡頭頓時暖烘烘的，暗自鬆了一大口氣。
歷朝歷代，這可是天大的恩典跟體面。皇后這是明擺著給盛家撐腰，直接把坤寧宮的規矩搬到了盛家去。這既合乎了准太子妃在家待嫁的禮制，堵死了御史台言官的嘴，又用皇后的威儀將盛家護得鐵桶一般。
「娘娘事事都為明蘭籌謀，明蘭……實在不知該怎麼報答您才好。」明蘭眼眶微熱，真心實意的準備行大禮叩謝。
「行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過兩日，禮部跟司設司的女官會住進後殿，好生教你太子妃大婚禮儀。你只管安心住著便是。」曹皇后笑著抬手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