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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韁繩

2026-09-21 17:02:46 作者: 木躍魚霧

  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殿下,知諫院司馬光求見。」

  趙旭動作一頓。

  王淵愣住。

  「司馬君實?他來幹什麼?今天朝堂上,他可是半句話都沒說。」

  趙旭靠向椅背。

  「孤還以為,王安石來找孤那天,他必定會跟過來呢。」

  「居然能憋到現在才露面啊,這老古板!」

  「讓他進來。」

  片刻後,司馬光邁步走進大殿。

  

  他穿著洗的泛白的官服,腰帶扎的很緊。

  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板正生硬,透著股不避鋒芒的固執勁兒。

  「臣司馬光,參見太子殿下。」

  司馬光拱手行禮。

  趙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司馬光沒動,依舊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的筆直。

  「殿下今日在垂拱殿,好大的殺氣。」

  「三十四位朝廷命官,說抄家就抄家。」

  「如今汴京城內的官員人人自危,大門都不敢出。」

  趙旭看著他。

  「怎麼?你司馬君實也是來替他們叫屈的?」

  「臣不替貪官叫屈。」

  司馬光聲音洪亮。

  「貪墨軍餉,按律當斬。」

  「但殿下這般雷霆手段,不經三司會審直接讓皇城司拿人,這有違祖制的。」

  「祖制?」

  趙旭笑了。

  「太祖當年斬雷德驤,太宗貶盧多遜的時候,經過三司會審了嗎?」




  「此一時彼一時啊。」

  「如今大周立國百年,當以仁孝治天下。」

  「殿下這般行事,實在是過剛易折。」

  「孤若不剛,如何滅夏,如何收復燕雲,如何實現天下大一統。」

  趙旭站起身走到司馬光面前。

  「司馬光,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純臣。」

  「你今天來找孤,絕對不是為了這三十四個蛀蟲。」

  「說吧,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司馬光沉默片刻。

  「臣想問殿下,讓王安石去整頓禁軍,是不是殿下的一步棋?」

  趙旭挑起眉毛。

  「繼續說。」

  「王安石在鄞縣做知縣時,推行過青苗法和免役法。」

  司馬光抬起頭直視趙旭。

  「殿下用他,是不是打算在朝堂上推行變法?」

  大殿裡安靜的只能聽見地龍燃燒的劈啪聲。

  趙旭看著眼前梗著脖子的文官。

  「是又如何?」

  司馬光猛的往前跨了一步。

  「殿下三思!」

  「王介甫不貪不占、兩袖清風,品德無話可說;他在鄞縣做知縣時也是政績斐然。」

  「但殿下絕不能讓他主持朝政變法!」

  趙旭雙手撐在書案上。

  「理由。」

  「王介甫性子太拗!他認準的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拿他在鄞縣搞的青苗法來說,官府借錢給百姓度過春荒,秋後收息。」

  「初衷是好的,能免了百姓受高利貸盤剝。」

  「可那是鄞縣!」

  「大周有幾百個州府,上千個縣令。一旦推行全國,殿下敢保證每個縣令都是王介甫嗎?」

  司馬光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下面那些貪官污吏,為了迎合上意湊政績,必然會把青苗法變成強行攤派!」

  「到時候富戶不缺錢也得借,窮人還不上錢就要被逼的賣兒賣女!」


  「良法到了下面,就會變成吃人的惡法!」

  「王介甫只看大局,不恤人言。」

  「他要是認準了一條道,撞了南牆他會把牆都給拆了,也絕不回頭!」

  趙旭聽完,忽然笑出了聲。

  「司馬君實啊司馬君實。」

  趙旭停下笑聲指著他。

  「你是個不知變通的茅坑石頭,滿朝文武都這麼說。」

  「今天看來,你這塊石頭不僅硬,眼睛還夠毒。」

  司馬光拱手。

  「臣只看利弊,不講人情。」

  「大周如今已是千瘡百孔,再經不起他這般折騰!」

  「殿下若真交由他主持變法,這朝堂還沒等中興,就要被他攪的支離破碎了!」

  「誰告訴卿,孤要讓王安石主持變法了?」

  司馬光神情一滯,激昂的情緒頓時卡住了。

  「殿下……不是打算重用王安石?」

  「孤是用他,但沒說讓他當變法的主事人啊!」

  趙旭隨手翻開一本卷宗。

  「王安石是個能吏,辦事夠快夠狠。」

  「但他這人不知收斂,容易傷人傷己。」

  趙旭抬頭看著司馬光。

  「孤既然要動滿朝文武的利益,就得找一個能鎮的住場子又知道分寸的人來主事。」

  司馬光眉頭緊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朝中大員的名字。

  「殿下的意思是……」

  「韓琦。」

  司馬光猛的抬頭。

  「韓相公?」

  「對。」

  趙旭繞過書案走到司馬光面前。

  「慶曆三年,韓琦跟著范仲淹、富弼推行新政,結果栽了跟頭被貶出京城。」

  「這二十年他在這朝堂上和稀泥,平衡各方勢力。」

  「所有人都以為他老了骨頭軟了。」

  趙旭指了指大殿外。

  「可今天早朝你看見了。」

  「他能連夜把兵部的暗帳翻出來,當著百官的面把三十四個人送進皇城司大牢。」

  「說明他心裡的那團火還沒滅。」

  司馬光沉默了。

  韓琦經歷過慶曆新政的失敗。

  他吃過虧,知道變法的難處在哪,知道哪裡有阻力哪裡會出錯。

  更重要的是韓琦是百官之首啊。

  由他來牽頭,朝堂上的阻力會小很多。

  「殿下好算計。」

  司馬光嘆了口氣。

  「用北大營的案子,逼韓相公站隊,從此只能死死和東宮站在一起。」

  趙旭敲了敲桌面。

  「孤要收復燕雲十六州,前面打仗,後面就絕不能生亂。」

  「冗官冗兵必須裁撤,大周的國庫必須充盈。」

  趙旭伸出三根手指。

  「孤給變法安排了三個人。」

  「韓琦是主事的,協調六部和三司,他負責總攬全局。」

  「王安石,是孤手裡的先鋒。」

  「他負責去清理那些貪官,去推行新政。」

  「他得罪人孤保他,他被罵孤替他擔著。」

  趙旭收回兩根手指只剩下一根,直直指著司馬光。

  司馬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臣?」

  「對,就是你。」

  趙旭聲音壓低。

  「你剛才說的對,王安石是個瘋子。」

  「他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韓琦畢竟老了,真到了關鍵時刻,未必能攔的住他。」

  「所以孤需要你司馬君實,來當這根韁繩。」

  「陳昇進去了,御史中丞的位子空著。」趙旭端起茶盞撥弄兩下浮沫,「這個位子,孤打算向官家舉薦你頂上。」


  司馬光下意識想推辭。

  趙旭抬手打斷他。

  「孤把刀遞給王介甫,讓他去砍爛掉的樹根。他砍的興起,容易收不住手,傷了根本。這時候就需要台諫官站出來,挑他的錯,糾他的偏吧?」

  司馬光皺緊眉頭,仔細琢磨這話里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讓臣在朝堂上與王介甫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是查缺補漏。」趙旭起身繞過書案,「他推行新法,你帶著御史台盯著。有違背民意的、下面官員強行攤派的,你直接參他。只要你參的有理有據,孤就准你的本,讓他改。」

  趙旭走到司馬光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孤要的是富國強兵的大周,不是被變法折騰散架的大周。王安石是矛,你就是盾。這差事你接不接?」

  司馬光沉默了。

  大殿裡只能聽見地龍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過了好半晌,司馬光後退兩步,整理洗的發白的官服下擺,鄭重其事的行了大禮。

  「臣,領旨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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