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殿下,知諫院司馬光求見。」
趙旭動作一頓。
王淵愣住。
「司馬君實?他來幹什麼?今天朝堂上,他可是半句話都沒說。」
趙旭靠向椅背。
「孤還以為,王安石來找孤那天,他必定會跟過來呢。」
「居然能憋到現在才露面啊,這老古板!」
「讓他進來。」
片刻後,司馬光邁步走進大殿。
他穿著洗的泛白的官服,腰帶扎的很緊。
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板正生硬,透著股不避鋒芒的固執勁兒。
「臣司馬光,參見太子殿下。」
司馬光拱手行禮。
趙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司馬光沒動,依舊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的筆直。
「殿下今日在垂拱殿,好大的殺氣。」
「三十四位朝廷命官,說抄家就抄家。」
「如今汴京城內的官員人人自危,大門都不敢出。」
趙旭看著他。
「怎麼?你司馬君實也是來替他們叫屈的?」
「臣不替貪官叫屈。」
司馬光聲音洪亮。
「貪墨軍餉,按律當斬。」
「但殿下這般雷霆手段,不經三司會審直接讓皇城司拿人,這有違祖制的。」
「祖制?」
趙旭笑了。
「太祖當年斬雷德驤,太宗貶盧多遜的時候,經過三司會審了嗎?」
「此一時彼一時啊。」
「如今大周立國百年,當以仁孝治天下。」
「殿下這般行事,實在是過剛易折。」
「孤若不剛,如何滅夏,如何收復燕雲,如何實現天下大一統。」
趙旭站起身走到司馬光面前。
「司馬光,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純臣。」
「你今天來找孤,絕對不是為了這三十四個蛀蟲。」
「說吧,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司馬光沉默片刻。
「臣想問殿下,讓王安石去整頓禁軍,是不是殿下的一步棋?」
趙旭挑起眉毛。
「繼續說。」
「王安石在鄞縣做知縣時,推行過青苗法和免役法。」
司馬光抬起頭直視趙旭。
「殿下用他,是不是打算在朝堂上推行變法?」
大殿裡安靜的只能聽見地龍燃燒的劈啪聲。
趙旭看著眼前梗著脖子的文官。
「是又如何?」
司馬光猛的往前跨了一步。
「殿下三思!」
「王介甫不貪不占、兩袖清風,品德無話可說;他在鄞縣做知縣時也是政績斐然。」
「但殿下絕不能讓他主持朝政變法!」
趙旭雙手撐在書案上。
「理由。」
「王介甫性子太拗!他認準的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拿他在鄞縣搞的青苗法來說,官府借錢給百姓度過春荒,秋後收息。」
「初衷是好的,能免了百姓受高利貸盤剝。」
「可那是鄞縣!」
「大周有幾百個州府,上千個縣令。一旦推行全國,殿下敢保證每個縣令都是王介甫嗎?」
司馬光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下面那些貪官污吏,為了迎合上意湊政績,必然會把青苗法變成強行攤派!」
「到時候富戶不缺錢也得借,窮人還不上錢就要被逼的賣兒賣女!」
「良法到了下面,就會變成吃人的惡法!」
「王介甫只看大局,不恤人言。」
「他要是認準了一條道,撞了南牆他會把牆都給拆了,也絕不回頭!」
趙旭聽完,忽然笑出了聲。
「司馬君實啊司馬君實。」
趙旭停下笑聲指著他。
「你是個不知變通的茅坑石頭,滿朝文武都這麼說。」
「今天看來,你這塊石頭不僅硬,眼睛還夠毒。」
司馬光拱手。
「臣只看利弊,不講人情。」
「大周如今已是千瘡百孔,再經不起他這般折騰!」
「殿下若真交由他主持變法,這朝堂還沒等中興,就要被他攪的支離破碎了!」
「誰告訴卿,孤要讓王安石主持變法了?」
司馬光神情一滯,激昂的情緒頓時卡住了。
「殿下……不是打算重用王安石?」
「孤是用他,但沒說讓他當變法的主事人啊!」
趙旭隨手翻開一本卷宗。
「王安石是個能吏,辦事夠快夠狠。」
「但他這人不知收斂,容易傷人傷己。」
趙旭抬頭看著司馬光。
「孤既然要動滿朝文武的利益,就得找一個能鎮的住場子又知道分寸的人來主事。」
司馬光眉頭緊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朝中大員的名字。
「殿下的意思是……」
「韓琦。」
司馬光猛的抬頭。
「韓相公?」
「對。」
趙旭繞過書案走到司馬光面前。
「慶曆三年,韓琦跟著范仲淹、富弼推行新政,結果栽了跟頭被貶出京城。」
「這二十年他在這朝堂上和稀泥,平衡各方勢力。」
「所有人都以為他老了骨頭軟了。」
趙旭指了指大殿外。
「可今天早朝你看見了。」
「他能連夜把兵部的暗帳翻出來,當著百官的面把三十四個人送進皇城司大牢。」
「說明他心裡的那團火還沒滅。」
司馬光沉默了。
韓琦經歷過慶曆新政的失敗。
他吃過虧,知道變法的難處在哪,知道哪裡有阻力哪裡會出錯。
更重要的是韓琦是百官之首啊。
由他來牽頭,朝堂上的阻力會小很多。
「殿下好算計。」
司馬光嘆了口氣。
「用北大營的案子,逼韓相公站隊,從此只能死死和東宮站在一起。」
趙旭敲了敲桌面。
「孤要收復燕雲十六州,前面打仗,後面就絕不能生亂。」
「冗官冗兵必須裁撤,大周的國庫必須充盈。」
趙旭伸出三根手指。
「孤給變法安排了三個人。」
「韓琦是主事的,協調六部和三司,他負責總攬全局。」
「王安石,是孤手裡的先鋒。」
「他負責去清理那些貪官,去推行新政。」
「他得罪人孤保他,他被罵孤替他擔著。」
趙旭收回兩根手指只剩下一根,直直指著司馬光。
司馬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臣?」
「對,就是你。」
趙旭聲音壓低。
「你剛才說的對,王安石是個瘋子。」
「他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韓琦畢竟老了,真到了關鍵時刻,未必能攔的住他。」
「所以孤需要你司馬君實,來當這根韁繩。」
「陳昇進去了,御史中丞的位子空著。」趙旭端起茶盞撥弄兩下浮沫,「這個位子,孤打算向官家舉薦你頂上。」
司馬光下意識想推辭。
趙旭抬手打斷他。
「孤把刀遞給王介甫,讓他去砍爛掉的樹根。他砍的興起,容易收不住手,傷了根本。這時候就需要台諫官站出來,挑他的錯,糾他的偏吧?」
司馬光皺緊眉頭,仔細琢磨這話里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讓臣在朝堂上與王介甫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是查缺補漏。」趙旭起身繞過書案,「他推行新法,你帶著御史台盯著。有違背民意的、下面官員強行攤派的,你直接參他。只要你參的有理有據,孤就准你的本,讓他改。」
趙旭走到司馬光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孤要的是富國強兵的大周,不是被變法折騰散架的大周。王安石是矛,你就是盾。這差事你接不接?」
司馬光沉默了。
大殿裡只能聽見地龍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過了好半晌,司馬光後退兩步,整理洗的發白的官服下擺,鄭重其事的行了大禮。
「臣,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