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顧廷燁的背影消失,耶律齊湊上前。
「大人,這顧廷燁滿嘴謊話,說什麼大周國庫空虛,連軍餉都發不出。」
「他這是在向咱們示弱?」耶律齊疑惑的看向蕭英。
蕭英搖了搖頭。
「大周太子這是在演空城計。」
蕭英冷哼一聲,有些不屑。
「虛虛實實,故意跑來我面前哭窮,把底牌全掀開給我看。他越是這樣,越說明大周在掩飾什麼。」
蕭英站起身,走到炭盆前。
「大周若是真沒錢,顧廷燁今天就不會是這副有恃無恐的做派。」
「他敢當著我的面說火炮是全部家底,說禁軍北大營只剩八千,就是在賭我生性多疑,不敢信他。」
「大周太子想用明天那場講武,徹底把我們震懾住,讓大遼不敢輕易南下。」
蕭英轉過身,走向書案,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空白羊皮卷。
「研墨。」
耶律齊立馬上前,在硯台里研墨。
蕭英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
「大周想演空城計,本使就偏要撕開他們的偽裝。」
「明天在金明池,不管他們擺出多少火器,多少兵馬,你都給我盯死那些士兵。」
只見蕭英快速寫下幾行契丹文在羊皮卷上,拿出印章蓋上。
「老兵和新兵,一眼就能看出來。」
「現在你就去安排密使,用於傳這封密信。」
「明天講武一結束,如果證實大周是在虛張聲勢,那些兵馬全是花架子,立刻把信傳回上京。」
蕭英將羊皮卷捲起,塞進竹筒里,遞給耶律齊。
「告訴陛下,大周精銳全在西北,汴京空虛。」
「十萬鐵騎,即刻叩關!」
次日清晨。
金明池校場。
校場上旌旗招展,獵獵作響。
趙旭穿著太子常服,外披紅披風。
他端坐在點將台中間。
王淵按劍立於左側,顧廷燁站在右側。
點將台下方。
八千捧日軍列成方陣,寂靜無聲。
再往外,是一百門整齊排列的火炮。
炮管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炮口斜指天空。
蕭英帶著遼國使團走進校場,看到這陣仗,腳步猛的一頓,眼睛眯起。
趙旭坐在高台上,看著被禁軍引到觀禮席入座的遼國使團,緩緩抬起右手。
「王淵。」
「臣在!」
趙旭手掌猛的劈下。
「給遼國貴客,聽聽響。」
「諾。」王淵舉起手中紅旗。
「開炮!」
王淵將紅旗劈下。
點將台下方,一百名炮手舉起火把,點燃引線。
蕭英端坐在觀禮台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攏在袖中。
他的眼睛始終在那些炮管上。
「轟——」
第一聲炮響,緊接著一百門火炮依次發出怒吼。
聲浪砸向觀禮台,連地面的青石板都在震顫。
在金明池校場上空,硝煙夾雜著硫磺味散開。
遠處的五堵夯土假城牆,在第一輪實心鐵彈轟擊下,頃刻間坍塌了三堵,碎石和泥塊崩的到處都是。
蕭英袖中的雙手猛的攥緊,心中翻起巨浪。
耶律齊更是下意識退了半步,臉色發白。
趙旭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遠處的煙塵。
點將台下,白煙尚未散盡。
王淵揮動令旗,扯著嗓子大喊:
「清膛!」
「裝填!」
一百名赤膊炮手動作利落,用濕布裹著的長杆迅速捅入炮膛清理殘渣,填藥、壓實、裝彈,整個過程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片刻間,引線再次被點燃。
「放!」
「轟——」
又是一陣巨響。
剩下兩堵假城牆被直接轟成一地碎渣,連帶著後方豎立的幾百個披甲木人,也被砸的七零八落,木屑橫飛。
顧廷燁站在一旁,笑呵呵的湊到蕭英跟前。
「蕭大人,你看這玩意兒動靜大是大,就是太費銀子。」
顧廷燁揉著耳朵,大聲嚷嚷:
「就這兩輪下去,幾千兩銀子就沒了。戶部尚書要是瞧見,少說得在金鑾殿前哭上三天三夜。」
蕭英轉過頭,死死盯著顧廷燁那張滿不在乎的臉,聲音發乾:
「顧將軍好手段。大周傾盡國庫,就為了在老夫面前聽這兩聲響?」
「傾盡國庫?」
趙旭的聲音自高台傳來。
他靠在龍椅扶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蕭英。
「蕭正使若是覺得看不夠,本宮這裡還有八百門,拉到滄州去給你們南院大王聽聽響,你看如何?」
蕭英眼皮一跳。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服,朝著趙旭拱了拱手。
「大周太子的魄力,老夫佩服。不過,仗打的是人,光靠這些鐵疙瘩,恐怕守不住八百裡邊境。」
他轉頭看向耶律齊。
耶律齊立刻跨步上前,扯著大嗓門喊道:
「太子殿下,火器再響,也只是死物!若是兩軍對壘,我大遼鐵騎瞬息可至百步之內,不知大周的兵,來不來得及點火?」
趙旭笑了笑,連正眼都沒瞧耶律齊一下,只是輕輕抬了抬下巴。
「顧廷燁。」
「臣在!」
「讓遼國的使臣們,開開眼界。」
顧廷燁咧嘴一笑,轉身從侍衛手裡接過令旗,往下一擲。
「神機營,列陣!」
校場左側,五百名身穿半身甲的步卒邁步而出。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長銃,腰間掛著彈藥袋和短刃,步伐整齊劃一。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沉重的踏步聲。
蕭英的眼神一直在這批步卒上。
五百人踏步整齊,端銃的手臂紋絲不動,虎口處磨出老繭。
「三段連環!」
王淵拔出佩劍,厲聲下令。
第一排步卒齊刷刷單膝跪地,舉銃瞄準前方的靶場。
第二排站立平射。
第三排引彈待發。
「放!」
砰!砰!砰!砰!
火銃噴射出火光,白煙滾滾。
第一排打完,立刻退後裝填;第二排緊扣扳機;第三排迅速補位。
爆鳴聲響徹校場,前方的草人靶子被打的千瘡百孔,碎草漫天飛揚。
整個裝填、舉銃、射擊的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滯。
蕭英臉上的從容掛不住了。
這般紀律,絕非幾月之功。大周在西夏戰事之前,便已暗中操練此軍。
剛才還大放厥詞的耶律齊,此刻只覺得頭皮發麻。
若是在平原野戰,大遼鐵騎不計傷亡的提速,必能一舉將其擊潰。
可真正的兩軍對壘,周軍絕不會蠢到讓他們在平地上縱馬狂奔。
火銃陣前,必定會布滿拒馬、深壕、陷馬坑,甚至灑滿陰損的鐵蒺藜。
大遼騎兵最大的倚仗,便是風馳電掣的衝擊,可一旦被這些障礙拖延了腳步。
哪怕只是被迫減速停滯兩三個呼吸,在火光面前,大遼引以為傲的鐵騎,絕對會損失慘重。
演練停歇,校場上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有硝煙在寒風中飄散。
趙旭端起茶盞,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抿了一口。
「蕭正使,本宮這批新軍,比起西夏的鐵鷂子,如何?」
蕭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大周火器,確實不同凡響。不過……」
蕭英抬起頭,迎上趙旭的視線。
「火藥雖猛,耗費甚巨。大周滅了西夏,國庫當真還能支撐一場國戰嗎?」
「若我大遼三十萬鐵騎南下,大周又能撐得住幾個月?」
趙旭放下茶盞,站起身,紅披風在冷風中翻卷。
「三十萬鐵騎?」
趙旭一步一步走到點將台邊緣,俯視著蕭英。
「耶律仁先十天前在賀蘭山下,連本宮的帥旗都沒看清,就帶著十萬人連夜北撤了八十里。」
「蕭英,你回去問問耶律洪基,他的三十萬鐵騎,脖子有沒有西夏的鐵鷂子硬?」
這話一出,蕭英身後的遼國隨從臉色驟變。
大周儲君,竟當眾直呼大遼皇帝名諱。
蕭英臉色鐵青,拂袖道:
「太子殿下莫要口出狂言!兩國修好百年,大周如此咄咄逼人,難道是想單方面撕毀澶淵之盟?」
「澶淵之盟?」
趙旭冷笑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蕭英。
「回去告訴你們皇帝,燕雲十六州是漢人的地界,大遼借了百餘年,利息該算一算了。」
「今日叫你來,不是商量,是通知你。」
趙旭抬起手,揮了揮。
「送客。」
顧廷燁一步跨到蕭英面前,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蕭大人,請吧。再不走,等會兒校場放飯,可沒準備你們的口糧。」
蕭英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了趙旭的背影一眼。
「走!」
蕭英咬著牙,帶著臉色慘白的耶律齊和一眾隨從,快步走出了金明池校場。
走出大門那一刻,冷風一吹,蕭英才驚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耶律齊跟在旁邊,聲音都在發顫:
「大人……大周的火器當真如此厲害?咱們那封密信,還要不要發回上京?」
校場外的官道上。
耶律齊攥著裝密信的竹筒,掌心全是汗,滑的連韁繩都快握不住了。
蕭英霍然駐足,回身掄起胳膊,一巴掌甩在耶律齊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耶律齊被打的一個趔趄。
「蠢貨!把信給我。」蕭英壓著嗓子,一把奪過竹筒。
他直接拔掉塞子,抽出裡面的羊皮卷。
掃過上面大周空虛,十萬鐵騎即刻叩關的墨跡,蕭英的手直哆嗦。
「發這信?你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大遼死的人不夠多?」
他幾把將羊皮卷撕的粉碎,吹亮火摺子點燃。
紙灰紛紛揚揚,落進官道的泥水裡。
耶律齊捂著臉,小聲嘀咕:「大人,方才那顧廷燁不是在哭窮?大周剛打完西夏,咱要是趁機南下……」
「你懂個什麼!」
蕭英指著金明池的方向,手微微顫抖。
「那是哭窮?那是給咱們下套!」
「你瞎了?那五百步卒,步點踩的整齊劃一,端著火器連氣都不喘!這等強軍,大周暗地裡砸了多少銀子練出來的?」
「還有那火炮!兩輪就把夯土牆轟碎了。十萬鐵騎衝過去?拿什麼擋?拿你脖子上那顆豬腦袋擋嗎?」
蕭英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趙旭敢直呼陛下名諱,敢提仁先大王退兵的事,他根本有恃無恐!」
「他就是在釣魚!巴不得咱們先動手,他好名正言順北伐燕雲!」
「回驛館,重寫密信!」
蕭英翻身上馬,一鞭子抽在馬臀上。
「告訴上京,大周火器犀利,三年內絕不可輕啟戰端!讓南院大王收縮防線,防著大周進犯!」
……
金明池校場,點將台。
看著遼國使團的車馬消失在官道盡頭。
趙旭緊繃的後背才慢慢舒展下來,抬手揉著眉心,吐出一口濁氣。
「走遠了?」
顧廷燁湊上來,抹了把汗,笑著說道:「殿下,全嚇跑了。蕭英那張老臉,綠的發青。」
王淵收劍入鞘,神色間帶著一絲後怕:「殿下,方才真是好險。左邊第三門火炮底座早裂了,要是再轟一輪,鐵定炸膛。」
趙旭端起冷茶潤了潤嗓子。
「炸不了,蕭英沒膽子再看一輪。」
「大遼安穩了百年,早沒了當年的狼性。叫喚的越凶,心裡越虛。」
「不過,這空城計算是唱成了。」
趙旭撂下茶盞,走下點將台。
「但也只是暫時的。要蕭英回過味來,或是遼國細作探出北大營只剩八千人,這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顧廷燁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殿下,那咱們接下來怎麼打?」
「打?打什麼?」
趙旭斜了他一眼。
「滅西夏看著風光,但內庫和商會攢的家底早耗光了。」
「火藥、甲冑、糧草,哪樣不燒錢?更別提八十萬禁軍早爛到根了,裁退老弱得發安家費,精壯得重新換裝操練。」
「沒個半年功夫,大周根本挪不開步子。」
趙旭走出校場大門,坐上東宮的馬車。
「顧二,你去北大營抓緊時間。三個月,孤要一支能啃硬骨頭的鐵軍。」
「要什麼孤給什麼,但要是練成一群軟蛋,孤扒了你的皮。」
顧廷燁抱拳應道:「殿下放心,練砸了,臣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趙旭掀開半邊車簾,看向另一側的王淵。
「王安石和司馬光那邊,傳孤的話,讓他們抓緊。」
王淵低頭抱拳。
「臣這就去辦。」
趙旭拉下車簾,往後一靠。
「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