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宣德門前的青石板,一路進了東宮。
趙旭跳下車轅,快步走進文華殿偏廳。兩名小太監趕緊迎上來,手腳麻利的替他解下披風,換上常服。
殿內燒著炭盆,熱氣升騰。
趙旭走到銅盆前洗了把臉,接過毛巾擦了擦手。
趙旭將毛巾遞給一旁的小太監,坐到了太師椅上,思緒翻湧。
蕭英雖被金明池的炮聲震懾住,連夜趕回驛館撕了密信,可這不過是緩兵之計。
大周如今看似正值鼎盛,吞併了西夏,但內里早已千瘡百孔。
戶部連年虧空,八十萬禁軍爛掉大半,西夏故地要設州縣駐重兵,處處要銀子、要官吏。
朝堂上那些熬了幾十年的老文官,占著位子不做事,推行變法就是在要他們的命。
要想把大周這盤死棋徹底盤活,光靠韓琦、王安石几個人遠遠不夠。
他手裡急缺一批能辦事、敢任事的新人。
「殿下,盛長柏與齊衡在殿外候著了。」小太監低著頭,輕手輕腳的走進來稟報。
「讓他們進來。」
趙旭整理了一下衣袖,緩步走到書案後站定。
片刻後,兩道身影走到殿中。
「臣盛長柏,參見太子殿下。」
「臣齊衡,參見太子殿下。」
盛長柏穿著青布袍,站的筆直,身姿方正。
旁邊的齊衡則穿著常服,玉冠束髮,低著頭,有些拘謹。
趙旭沒按往常那樣賜座,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兩人。
大殿裡安靜的能聽見炭盆里炭爆開的噼啪聲。
趙旭敲了敲書案上的鎮紙。
「算算日子,過幾個月就是開春的會試。」
趙旭的聲音不大,落在偏廳里卻格外清晰。
「你們兩個在東宮也待了些年頭,書讀的怎麼樣了?文章可有把握?」
齊衡喉結動了動,手心有些冒汗。
他在東宮伴讀這幾年,在這位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小主子身上感受到的壓迫感,一年比一年沉重。
「回殿下的話。」齊衡遲疑片刻,拱手答道,「臣每日苦讀經義,策論也請教過國子監的博士。」
「只是……開春這場大考天下英才齊聚,臣心中著實忐忑,怕落榜辱沒了東宮的名聲。」
趙旭沒接齊衡的話,轉而看向一旁的盛長柏。
盛長柏拱手說道:「回殿下,臣的文章已備下三十篇,近來正研讀歷科中第卷子,算籌與律法也未敢落下。」
「盡人事,聽天命,臣定全力以赴。」
「忐忑?忐忑就對了。」
趙旭走到書案前,雙手按住桌沿,身子前傾。
「你們倆給孤聽好了,今日叫你們來,就是提前給你們交個底。」
「開春這場會試,主考官不管換成誰,東宮都不會給你們遞半句條子,更不會讓主考官給你們抬半個名次。」
齊衡心臟猛跳,頭垂的更低。
趙旭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不僅不會關照,孤還會讓禮部和御史台把你們倆的試卷單獨抽出來,糊名之後再多派三個閱卷官交叉比對。」
「要是文章火候不夠,該落榜就落榜,哪怕差半分,也休想混進進士榜!」
「齊衡,你若是想著靠齊國公府的門第,或者仗著東宮伴讀的身份讓考官網開一面,趁早把這心思給孤掐了。」
「要是讓孤查出哪個考官敢私下給你們放水,孤直接把試卷砸在他臉上,順便扒了他的官服!」
齊衡惶恐的跪了下去。
「臣絕不敢有投機取巧的念頭!臣必定憑真才實學下場!」
盛長柏也跟著撩起袍子跪下:「殿下治國以公,臣絕不走捷徑。若文章不合格,臣甘願落榜再苦讀三年。」
趙旭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語氣緩和了三分。
「都起來吧。」
等兩人重新站直身子,趙旭才從書案後轉出來,走到兩人跟前。
「孤剛才的話雖重,可理就是這麼個理。」
趙旭踱步繞回書案後落座,隨手翻開內庫新呈的帳冊。
「大周眼下看著風光,滅了西夏,震懾遼國,實則內里處處是窟窿。」
「朝堂上缺人,缺的是能辦實事、敢啃硬骨頭的人,不是混資歷熬年頭的油子。」
「你們若是靠著東宮的名頭混個進士及第,滿朝文武誰能心服?」
「日後孤放你們去州縣主政,或是扔去西北管民生,底下老胥吏隨便挖個坑,你們就得栽大跟頭。」
盛長柏垂手肅立,脊背挺的筆直:
「殿下教誨,臣字字銘記於心。臣若不能憑自己的卷子堂堂正正跨過貢院大門,便無顏再自稱東宮舊人。」
齊衡連忙跟著拱手,聲音有些發緊:
「臣回去便閉門謝客,推掉所有文會應酬,專心備考。」
「文章寫的再花團錦簇,落不到實處照樣是廢紙,閉門造車可不行。」
趙旭掀起眼皮,目光掃了兩人一眼。
「策論多去看看民生疾苦,多算算賦稅糧餉。別成天學老酸儒之乎者也,寫些假大空的文章。字字句句得能落地,能治國安邦,這才是經世致用的學問。」
盛長柏面容一肅,鄭重的點頭。
「行了,回去好好溫書吧。」
趙旭合上帳冊,揮了揮手。
「臣告退。」
兩人躬身行禮,輕手輕腳退出了文華殿。
剛出東宮大門,被外頭的冷風一激,齊衡長舒一口氣。
「長柏兄,方才在殿內,我這裡衣都濕透了。殿下雖比咱們年少,可那股子威勢,我對著我父親都沒這般發慌。」
盛長柏攏了攏身上的夾襖,邁步走下台階。
「殿下這是對你我寄予厚望。若真把咱們當尋常伴讀,隨手給個蔭封便是,何必費心費力的敲打?」
齊衡苦笑一聲:「話雖如此,可單獨抽卷、多派閱卷官交叉比對。」
「這要是真落了榜,我娘那邊怕是要把齊國公府的屋頂掀了。」
「怕落榜,就回去把歷科算籌和刑名律令再背三遍。」
盛長柏腳步不停,神色平靜。
「殿下方才指點了,今科考的絕非浮華辭藻。咱們早做準備,勝算更大。」
看著盛長柏沉穩的背影,齊衡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