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趙旭快步走到偏殿書架前抽出一幅東海海圖。
他將海圖拍在長案上,指尖重重落在大周東面狹長的島嶼上。
「影一,去宣沈文旭進宮,立刻。」
「遵命。」屏風後的黑影應聲退下。
趙旭端起冷茶一飲而盡,壓下心中的戾氣。
大周缺銀子,缺戰馬,更缺打破僵局的底氣。滿朝文武天天盯著西北和北方,算計著那點糧草銅錢,甚至為此拖新軍的後腿。
他們根本不知道,一海之隔的東面有著怎樣的一座龐大的金銀山。
只要拿下石見銀山,大周往後的軍費、變法開銷乃至北伐的底氣全都迎刃而解。
半個時辰後,沈文旭穿著便服,滿頭細汗的快步進殿叩拜。
「微臣沈文旭,叩見太子殿下。」
「起來,到案前來。」趙旭招手。
沈文旭依言上前,看到案桌上鋪開的海圖愣了一下:「殿下,這是……」
「叫你來是要你辦兩件潑天的大事。」
趙旭雙手撐著桌案,「第一件,調動皇城司和東海海商的暗線給孤把倭國查個底朝天。」
沈文旭有些意外:「倭國?殿下是指那群東洋島夷?」
「對,就是他們。」趙旭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橫線。
「孤要一份最詳盡的輿圖。山川地勢、諸侯分布、兵力多寡還有各地礦脈,哪怕是一座小山包都給孤摸清楚。」
沈文旭沉吟片刻回稟:「早年泉州明州的商船常去博多港貿易。絲綢瓷器運過去換些硫磺、木材和粗銅。通過暗線打探倒是不難,只是殿下為何突然對島夷起了興致?」
「換回硫磺和木材?那是以前。」趙旭冷笑一聲。
「他們地底下埋著的白銀足夠把汴京城鋪上一層!孤要的不是走私貿易,孤要的是徹底把控那座島。」
沈文旭聽到白銀二字,心臟猛的一顫。
東宮有多缺銀子,他這個替趙旭打理內庫的心腹最清楚。西夏建設、顧廷燁練兵、神機營,個個都是吞金巨獸。
倘若真有取之不盡的銀礦……
趙旭沒給他喘息的功夫又砸下一記驚雷:「這第二件事,孤要你即刻著手,替大周打造一支足以橫行大洋的無敵水師。」
沈文旭臉色微變,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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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拱了拱手面露難色:「殿下,打造遠洋水師怕是難處極大。」
「難處?說說看。」
「之前商會為了防海盜,在明州泉州暗中置辦了三十餘艘千料海船,招募了三千水手老卒,算是有了一支護航船隊。」
沈文旭苦笑著解釋:「可這些船防賊尚可,若要渡海遠征運送數萬大軍跨海作戰,根本不夠看。」
「其一,朝廷造船坊全由工部把持,造的大多是內河平底船經不起外海風浪。能造遠洋福船的大匠全被江南海商家族壟斷。」
「其二,火炮上船極為繁瑣,尋常木船經不住神威霹靂炮的後坐力,開上兩炮船板就的開裂。」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銀子和時間。造一艘可容數百人的五桅大福船耗費至少上萬貫,工期長達半年。」
「朝中那幫文官天天盯著戶部和造船司,若是大張旗鼓造戰船,政事堂絕不會鬆口。」
沈文旭一口氣把難處全攤了出來。
趙旭聽完神色沒有半點動搖。
「工部那幫廢物不用指望,孤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官辦的路子。」趙旭語氣果決。
「造船大匠在海商手裡那就去買,去招攬!出三倍、五倍的工錢,把明州、泉州、廣州所有頂級老匠人全給孤挖到皇家船塢來。」
「銀子的事,內庫先撥五十萬兩現銀作啟動底資。明州和定海一帶的荒灘海港孤劃給你三處,就地建大型造船廠。」
沈文旭咽了口唾沫,心驚於太子的魄力。五十萬兩現銀,這幾乎是把抄沒貪官的來的家底掏空了小半!
趙旭繼續部署:「船板經不住後坐力就用雙層硬木複合,加裝熟鐵鉚釘和減震龍骨!神機營會派專人去研究如何架設重炮。」
「至於兵員,顧廷燁裁撤下來的禁軍青壯里挑出五千熟悉水性的江南漢子,秘密南下進駐明州大營改練水戰。」
「半年之內,孤要看到至少五十艘加裝重炮的五桅大福船下海。一年之內,水師戰船規模必須達到兩百艘!」
兩百艘加裝火炮的五桅巨艦!
真造出來別說區區東海島國,就是把整片大洋翻過來也沒人擋的住大周的鐵甲艦隊。
沈文旭心中驚訝無比,只感覺腦袋一片空白。
「殿下,若按這個規制五十萬兩恐怕只能撐過前期鋪設。」沈文旭低聲提醒,「往後每月的糧餉、木料、生鐵消耗都是天價。」
「所以才要拿下倭國。」趙旭指著地圖上的石見位置敲了敲桌面。
「只要水師成了把這片銀山挖回來,投入的銀子能翻上百倍千倍賺回來!到那時大周不再用銅錢發餉,全換成雪白的大銀錠!」
「這樁差事,你能不能接?」
沈文旭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領命:「承蒙殿下信任,微臣若是辦砸了提頭來見!」
「起來吧。你辦事向來穩妥,孤信的過你。」趙旭將一份蓋著東宮大印的密令遞過去。
「拿上這個,孤給你便宜行事的權利,若有敢阻撓造船設防者許你先斬後奏。」
「甲三會派兩百名皇城司精銳隨你南下掃清暗處的絆腳石。」
「另外,南方所有暗衛你皆可調度。」
「微臣領旨!」沈文旭雙手接過密令小心翼翼收進懷裡。
「去吧,今夜就啟程不必在京城耽擱。」
沈文旭退下後,偏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趙旭站在海圖前,指尖從倭國一路向西划過高麗,再移向北方的遼東半島。
一旦擁有絕對的海上力量,大周的戰略迴旋餘地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遼軍自以為北方鐵騎無敵,憑藉燕雲防線和長城據險而守。
可他們不會想到,未來的大周軍隊完全能憑藉龐大的艦隊繞過陸地雄關,從遼東沿海長驅直入直插腹地老巢!
「殿下。」殿門外,小黃門快步進殿躬身通報。
「樞密院狄相公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折到了,還有盛少卿在殿外求見。」
趙旭眉毛微挑:「盛紘?他來幹什麼?」
「回殿下,盛少卿捧著一份禮單,說是奉老太太和王大娘子的意思,特來向東宮呈遞開春大婚的納採回禮清單,順道……求個示下。」小黃門低著頭回道。
趙旭隨手收攏海圖壓在硯台底下。「讓他進來。」
盛紘提著官袍下擺,小碎步倒騰的飛快。
「微臣盛紘,叩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盛紘雙膝跪地,行了個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大禮,規矩的挑不出一絲錯漏。
趙旭坐在紫檀木寬案後,手裡正拿著狄青送來的密折,並未立即叫起,只慢條斯理的翻過一頁紙。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紙頁翻動的沙沙微響。
盛紘趴在地上,額頭緊貼著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如今升了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在汴京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在這位年幼的太子面前,盛紘半點官架子也不敢擺。
林噙霜被灌下牽機藥,拿破草蓆裹著扔去亂葬崗的慘狀,至今還在他夢裡打轉。
當今太子手段狠辣,殺伐果斷。
盛紘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自家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六丫頭明蘭。
「盛少卿起來回話。」
趙旭合上密折,隨手擱在案角。
「謝殿下恩典。」
盛紘這才站起身,腰依舊躬的極低,雙手恭敬的奉上摺子。
「啟稟殿下,這是內子與老太太備下的納採回禮清單。」
盛紘陪著笑臉,語氣放的極其謙卑。
「老太太特意交代,盛家小戶,不敢高攀天家富貴。可六丫頭既然蒙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看重,盛家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把這禮數備周全了。」
「這裡面除了老太太當年的大半陪嫁,還有祖產田莊契紙,全都添了進去,微臣請殿下過目。」
王淵上前接過禮單,轉呈到趙旭案前。
趙旭翻開掃了兩眼。
裡面羅列的古玩字畫、絲綢、田產足足寫了四大頁,甚至還有幾處臨街旺鋪。
盛老太太確實下了血本,連王大娘子那份壓箱底的私房,估計也被刮下來不少。
「老太太有心了。」
趙旭合上禮單,目光落在盛紘身上。
「明蘭在盛家,近來可好?」
盛紘趕緊應聲:「回殿下,好的很!皇后娘娘派去的嬤嬤規矩嚴,如今正院裡外全由內廷侍衛守著呢。」
「王氏整日吃齋念佛不敢怠慢,六丫頭安心備嫁,身子骨也調養的極好。」
趙旭端起茶盞,撥了浮沫,語氣突然淡下來。
「盛少卿,孤聽說你前幾日去拜訪吏部的同僚,席間喝多了酒,還提到長柏下場春闈的事了?」
盛紘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冷汗霎時浸透裡衣。
他雙膝一軟,險些又癱跪在地。
前天他確實在酒席上多喝了兩杯,同僚們紛紛巴結他這個未來的國丈,他一時飄飄然,提了提長柏的才學。
沒想到這事轉頭就進了太子的耳朵!
「殿下明鑑!微臣該死!微臣只是……吃醉酒胡言亂語,絕無給長柏走門路的意思!」
盛紘嚇的聲音發顫,連連作揖解釋。
「長柏若是沒那個本事,落榜也是活該!微臣斷不敢壞了朝廷規矩!」
趙旭抿了口熱茶,神色平靜,卻透著股不容違逆的威壓。
「長柏是孤的伴讀,他的才學如何,孤心裡有數。」
「盛少卿你要記著,盛家如今之所以能立在風口上,是因為明蘭要入東宮,長柏是實幹之才。」
「管好你自己的嘴,別在外頭攬那些不該攬的交情。外頭那些文官被孤抄了三十多座宅子,正愁抓不到東宮把柄。」
「若是有人想從盛家身上開口子,孤可不會念翁婿情分。」
這幾句話說的毫無波瀾,盛紘聽在耳朵里,卻覺得脖頸子直冒涼氣。
「微臣謹記殿下教誨!回府後定閉門謝客,若再有妄言,微臣提頭來見!」
盛紘手抖著用袖口擦掉額頭冷汗,連連表態。
「行了,回禮孤收下了。」
趙旭擺擺手,打斷他的告罪。
「內庫擬了一份賞賜,稍後讓宮人送到盛府,算給明蘭添妝。」
「長柏這幾日不用來東宮當差,讓他在家專心準備會試吧。」
盛紘如釋重負,連連躬身,倒退著挪出大殿:「微臣告退,殿下萬安!」
看著盛紘退出去的背影,趙旭搖了搖頭。
盛紘貪圖名利又膽小怕事,這種人當個聽話的棋子正好。只要敲打得當,就絕不敢翻出浪花來。
盛紘退下後,文華殿裡重新靜了下來。
趙旭將壓在硯台底下的海圖收進暗格,重新拿起狄青送來的加急密折。
手指捻開火漆,展開摺子。
狄青在摺子里報喜,西夏故地那六萬降軍已經打散,編入西北軍各部,興慶府城防也修補的七七八八了。
可摺子後半段,字裡行間卻透著肅殺。
遼國南院大王耶律仁先沒閒著。這老狐狸見大周吞了西夏,心裡忌憚。
暗中派人越過邊境,往党項殘餘的幾個部落里送去上千把彎刀和五百匹戰馬。
擺明了是想扶持党項餘孽當傀儡,在西北給大周后院放火。
趙旭冷哼一聲。
遼國人這是在反覆試探大周的底線。蕭英在汴京吃了癟,耶律仁先就在西北搞小動作。
大周的文官們要是看到這封摺子,八成又要吵成一鍋粥,嚷嚷著派使臣跟遼國抗議,或者花錢安撫党項殘部。
趙旭提筆蘸飽硃砂,懸腕在密折空白處飛快寫下兩行批覆。
「西北防務,准爾便宜行事。」
「遼軍若敢越界挑釁,哪怕只過界一兵一卒,不必請旨,就地斬首!」
寫完,蓋上東宮寶印。
「影一。」
屏風後轉出一道黑影,單膝點地。
「把這摺子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回西北交到狄青手裡。」趙旭將摺子扔在案上。
「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