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的師叔祖,名為秦無虞,年逾兩百歲,可謂見過太多風浪,對此只是淡淡道:
「不去。」
他復又提及,不見到厲上陽以及其他諸位大法師,是決計不會改變這個想法的。
其實,秦無虞內心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祖師年歲很大了,不宜輕動!」宋婉清毫不客氣的回絕。
昆墟外,神城逸散著豪光,多麼的空明出塵,引人矚目。
一位陰官笑道:「秦老,以你之功績,就算是讓王勾畫生死簿,多添五百年壽元也不在話下。」
這樣的條件,足以讓大部分壽元無多的老傢伙意動。
但是,這話落在秦無虞眼裡,只覺得無比刺耳,怎麼這條件聽起來那麼像量身定製。
毫無疑問,他對裡面有大坑的想法又加深了一點。
「多麼令人心動啊。」秦無虞感慨道。
陰官臉上掛笑:「是啊!」
「可惜!老夫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身上暮氣沉沉,故友接連亡故,性情蕭索,已不想在苟活於世。」
說這句話時,秦無虞的悲傷與惋惜不似作偽,是真切的流露出蕭索之情。
果然,那兩位陰官聽聞後覺得他可以爭取,立之為正面典型,在思襯如何勸慰他。
「道友修煉多年,難道還不知大道無情的道理?高處不勝寒。」男陰官開口。
女陰官附和:「道友對此無需過多介懷,只要自身活得夠長久,一切都能看得開了。」
「幼年時,我們對某個事物眷戀極深;青年時,我們渴望得到心上人的愛慕;成年時,我們又在為安身立命而奮取,所處階段不同,渴望的就不同,最後不過只是過眼煙雲罷了。」
男陰官道:「現在大道就在近前,得見超脫,見諸神異,指日可待。」
秦無虞嘆息:「你們所說的得見超脫,能講的具體點嗎?大法師之後到底是什麼境界?」
「天機不可泄露。」男陰官語焉不詳。
其實,他也不清楚往後是什麼樣子,說不明白,就只能故作高深,以此讓人不明覺厲。
「道友若真有心求知,合該入神城,請王傳法,一切都不言自明。」女陰官淡笑。
他們覺得,話說到這裡,已經做到位了,現在該由秦無虞決斷,希望他不要不識抬舉。
秦無虞安然自若,道:「現在,我要同故交友人道一聲珍重,不知是否方便?」
「道友的故交友人,恐怕都是大法師,放心,我們一樣在請他們,你們有什麼話可在神城一敘。」男陰官道。
秦無虞無言。
在過往的年歲中,他已經歷過多次天人交感的時刻,他藉此趨吉避凶,所獲非凡。
比如,那本【中心元始造玄功】的鎮教經文,厲上陽最初是不捨得拿出來的。
是他提前窺見了張偉的不凡,覺得能藉此結一個善緣。
如今,命運又向他發出同樣的警示。
「道友,時間差不多了。」男陰官已經在開始催促了。
秦無虞上前幾步,道:「道友,還請容許我思襯片刻。」
女陰官已經收斂起笑容,此番他一再推脫,任何人都能察覺到不對了。
兩位陰官的目光不動聲色的接觸,已然下定了決心。
「這個麼,可以啊,道友請自便!」男陰官看似在思襯,實則已經快如閃電的祭出紫火鎖鏈,朝前襲去。
女陰官也不含糊,單手轟出,在防範宋婉清的撲殺。
他們覺得,你不體面就幫你體面,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秦無虞動手了,即便他對那紫火鎖鏈忌憚不已,強勢的一槍彷佛能撕裂空間。
隨著轟的一聲,男陰官就被直接震退。
他心悸了,這些大法師一個個都不衰老嗎?這一槍給他帶來無與倫比的衝擊。
原本,他還以為自己能搞定,派舒儀來只是多費陰官,現在才感到一種慶幸。
其實,真正感到心驚的是秦無虞,他剛才這一擊沒有留手,出動了全力,就是為了摸一摸對方的底牌。
但在那陣暴鳴聲後,他注意到,紫火鎖鏈光焰繚繞,竟沒有絲毫裂紋。
這樣的表現令他震驚。
幾乎同時,宋婉清舞動長劍,劍光犀利,不得不使舒儀退避三舍。
她不過大宗師之境,顯露出逆勢伐敵的氣場。
「屈拙,怎麼樣!」舒儀雖然避退,但一點都不擔心,只要擒住了秦無虞,一切都好說。
「沒事。」屈拙覺得問題不大,他們此番可是攜帶著紫火鎖鏈,一種特殊的異寶,是真正的有備而來。
宋婉清手臂微麻,在剛才的對抗中,她還是難以做到以力壓敵,沉聲道:
「師叔祖!」
秦無虞冷哼,他此次出關,聽聞昆墟異動,遠赴千里之外,怎麼可能沒有所準備。
刷的一下,他就祭出了爛柯棋盤。
棋盤散發出陰陽光,一面是濃郁到化不開,似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一面又白霞涌動,盡顯神聖超凡。
屈拙和舒儀兩位陰官,怎會坐視爛柯棋盤布陣,手中紫火鎖鏈璀璨,朝著棋盤鎖去。
然而,爛柯棋盤周身陰陽光閃動,悄然化為一道虛影。
它不是極盡殺伐的至寶,但卻可以將敵人局限在一片方寸空間之中,不得動彈
此刻,爛柯棋盤已經在屈拙和舒儀頭頂散發出豪光,死死的將他們困在原地。
他們只感覺有一股巨力壓在頭頂,脊椎都咔咔作響,在強迫他們低頭。
兩位陰官自然不肯輕易屈服,皆拼勁全力抵抗,但哪怕如此,他們卻改變不了任何局面。
秦無虞全身骨節響動,縱身懷異寶,強勢鎮壓兩位同層次陰官也觸及了他的極限,此刻真是拼了老命。
但是,他深知讓這兩人掙脫束縛的危害性,不惜祭出全部意識靈光也要維持法陣。
「咔嚓!」
屈拙和舒儀二人體表璀璨的光黯淡下來,隨著撲通一聲,他們無力招架,同時跪了下去。
「殺!」秦無虞沉聲道。
宋婉清立即動手,銀劍裹挾著意識靈光襲出,頃刻間就洞穿了屈拙,舒儀兩位陰官的頭顱。
「啊!」
他們在無比驚恐中被人斬斷了生機,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秦無虞的狀態也不好,大口喘著粗氣,身子搖晃不已。
宋婉清及時趕來,扶穩了他。
秦無虞彷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輕嘆一聲,道:「我太老了,氣血虛無,哪怕藉助爛柯棋盤,鎮壓他們都十分勉強,你趕快將他倆的魂丹收走,找一個安全位置吸收,晉位大法師,這是不可多得的機緣。」
有句話秦無虞並沒有說出口,他冥冥之中感應到,危機並沒有解除。
「好!」宋婉清心神劇震,此刻對實力提升有莫大的憧憬,她多麼希望自己能擋在師叔祖前。
......
稍早之前,有六位陰官動身,離開昆墟,目的地是各教派世家,同樣是請大法師進城一敘。
在昆墟凝聚天下目光之時,這位王依舊不走尋常路,深入了人間腹地。
「不同於昆墟法師雲集,你們此番的行事可以大膽點。」
陰官們持有異寶,能探查大法師們流露出的氣機,就連閉關多年的祖師都被『請動』。
這次,他們行事果然強硬,一旦這些祖師流露出不願動身的想法,他們就立即祭出紫火鎖鏈,將其捆住。
「這些積澱多年的大法師,雖然個個說要死了,動起手來卻絲毫不弱。」陰官雲蒼這樣說,頗感棘手。
「是啊,不過他們終究老了,氣力虛無,只要挨過了最猛烈的一陣反擊,氣勢就會自動萎靡,那時候就好動手了。」陰官王玄回應。
他們依次去了華嚴寺,玉山教,類神會,不過卻沒有收穫,這些教派的大法師要麼身隕,要麼被困在了死者生界裡。
「現在應該是到了長生教,裡面有一位大法師。」
原本,雲蒼一行還覺得要白跑一趟,現在心都提起來了。
他們藉助異寶,準確無誤的找到了這位閉關大法師的位置。
長生教的這位老祖李想自知避無可避,主動的走出。
「各位!」他微微欠身。
「走吧,你也知道我們來這裡的目的,這裡有一位獨臂青年,如果大動干戈傷到他就不好了。」王玄淡淡地道。
其實,這也是李想留守在此地的原因,他若是跑了,這些陰官捕捉到他殘留的氣機,會不會因此對弟子泄憤,他並不敢賭。
為了保全弟子安危,他沒得選。
「各位,你們真得有超脫之法嗎?我身殘心不殘,想要得見大道,不知能否帶上我!」賀抱一俯首,誠懇地道。
長生教老祖李想聽到這句話時,都驚了,這個弟子在妄言什麼?怎麼自動朝火坑裡跳。
他頗感無奈,賀抱一可謂是他看著長大的,當即就要出言阻止。
雲蒼臉上掛笑,道:「孩子,你既然有心,我們也不好拒絕,跟著我們一起走吧。」
說話間,一道紫火鎖鏈已經飛入了賀抱一體內,打上了烙印。
「不!等等,這孩子犯病了...」李想心痛,再怎麼說,這也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孩子,怎能讓他們輕易毀掉。
「道友,你不要阻止他追尋大道啊!」王玄攔在了他身前。
李想重重的嘆息:「他只是個孩子啊!」
「孩子好啊,有朝氣,孕育著無限生機,你太老了,沒有像他一樣的衝勁。」雲蒼搖了搖頭。
「師叔祖,讓我去吧,現在我同廢人有什麼區別。」賀抱一大聲地道,「我的命要自己做主!」
李想聽得直生悶氣,他全身意識靈光大盛,想要阻止他們。
然而,哪怕經過多年積澱,意識靈光無比純粹,他又怎麼可能是六位陰官的對手,被打得氣息奄奄,力不從心。
「道友,何必呢。」雲蒼惋惜地道。
「師叔祖,你就從了他們吧!」賀抱一大哭,面色發白,實在不想看到這位老人受苦。
「傻孩子...」
李想幾無餘力,吐出一口濃黑的污血,呆呆的望著賀抱一的臉龐,似看到了他少年時在花叢中開懷大笑的樣子。
他念頭決絕,轟的一聲自爆了。
「師叔祖!」賀抱一眼淚橫流,此刻是真切的感受到絕望。
他羞憤十足,一轉頭,對上了幾雙無比冰寒的雙眸。
「本來是想用你來穩住他的,他既一死,留你這個廢物也沒用。」王玄低語,似在咆哮。
在剛才的自爆中,他躲避不及,負傷了,如今頗想泄憤。
「前...前輩...」
賀抱一口中的話還沒有說完,腦袋就飛了出去,無頭屍身矗在原地。
天旋地轉中,那些不破不立,屹立在人族之巔的夢想轟然破碎,轉瞬間就被無盡的黑潮淹沒。
......
昆墟外,一些大法師又聚在了一起。
剛才,他們幾乎都面對了兩倍於已的陰官,一些大法師進行了頑強的抗爭,沒有被帶走。
但剩餘的大法師就很不幸了,被抓入了神城之中。
如今,人族的腹地又傳來噩耗,接連的打擊使他們心神劇耗。
「唉,如今該如何是好,家裡面居然進賊了,我等有心援助,又怕他們會捲土重來。」
「難道今天就是我等的滅亡之日嗎?!」
對此,他們甚至連幫手也找不到,內心感到無比的絕望。
更可怕的是,他們還沒有直面那青銅面具男子的鋒芒,一旦祂顯化於世,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是他對手,怎麼一想,就覺得人族的前途晦暗無比。
「你們在昆墟留守,以防陰官們再度出城,我去去就回。」秦無虞平靜地說。
大法師都是人精,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道兄!」
秦無虞道:「放心吧,你們就忍心看著他們肆無忌憚的在家裡糟蹋嗎?反正我是難以心平氣和,怎麼也要去會會他們。」
一位大法師嘆息,道:「可是,道兄,你一人前行,我委實不放心,不如讓我陪你同去吧。」
「道兄,我也看他們不順眼了,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拉幾個墊背的。」
宋婉清也來了,全身都發著豪光,大法師的氣息顯露而出:
「各位前輩,那六位陰官行事猖狂,是時候給他們來一個雷霆打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