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公寓
李昂猛飲了一大口咖啡，冰冷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
在他的對面，布隆伯格面帶微笑，神態溫和、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控。
「你就不怕我將這一件事告訴喬治。」李昂忍不住說道。
「然後呢？你覺得會發生什麼？」布隆伯格意味深長說道。
『會發生什麼？』
李昂順著布隆伯格的話，下意識推演起來。
喬治知道之後，肯定不能容忍。
他可以理解市長因為警力、預算有限，優先保護中產社區的穩定。
這或許不光彩，但至少是必要的取捨。
但，為了選票，主動製造危機，這已經遠遠超出喬治的底線了。
所以，他一定會站出來，揭露市長的黑料。
但，喬治不會將實錘證據交給媒體或是檢察官，這會導致市長下台，進而讓市政體系陷入混亂。
他只會利用醜聞摧毀市長的連任可能。
因為，一旦布隆伯格失去連任可能，反而會在任期內盡力治理紐約，洗刷污點，撈取政治聲望。
但，李昂作為泄密者，將會被一位手握權力，失去連任可能，不用顧忌民意的紐約市長瘋狂報復。
稅務稽查，合同審查，甚至是以『兒童保護』的名義，剝奪喬治·史黛西的監護權，重新指定一位監護人。
一位「瘋王」的復仇，即使是李昂也有些沒底。
想到此處，他猛然抬起頭，看向從容不迫、鎮定自若的布隆伯格，心中恍然大悟。
布隆伯格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將這一件事告訴自己。
他已經算準了自己的處境，也算到了喬治的反應。
一時之間，李昂沉默下來。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陽光涌了進來，滿室通明，卻無法照亮他內心的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李昂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小腦袋。
他忽然轉頭看去，只看到一抹飛快溜走的紅色。
布隆伯格也看了過去，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我父母，生前在市議會有一些朋友，我可以給他們打幾個電話。」李昂嘆了口氣說道。
「那會很有幫助。」
布隆伯格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意外，他語氣平淡，但並不敷衍。
「有什麼回報嗎？」李昂平復思緒，故作輕鬆的說道。
「唔，這樣吧。霍頓議員的案件，我們都知道不是你乾的，但是FBI那邊總要按流程走一趟。」
「我讓幕僚長以市長辦公室的名義發一份備忘錄，就說你和你妹妹精神狀況不太穩定，出於對未成年人的心理關懷，希望調查方在問話程序上儘量從簡。」
「你讓律師再遞一份心理評估報告，這事基本就過去了。」布隆伯格說道。
這種驚天大案，即使是他也很難干涉，但是讓一個有不在場證明，且嫌疑不大的未成年人跳過問話還能能做到的。
「真是太感謝了。」李昂笑了笑。
布隆伯格站起身，邁步離開，在推門而出的一瞬間，他忽然說道。
「你的秘書真的很不錯，在哪招的？我也去招一個！」
「好萊塢！」李昂沒好氣道。
市長笑了笑，轉身離開公寓。
李昂揉了揉臉，深吸一口氣，神情鬆弛下來。
這件事情就算這麼過去了，至少暫時是這樣。
他站起身，向走廊盡頭走去。
咔噠！
他按下門把手，門沒有鎖，李昂推門而入。
只見少女側臥在床，身軀縮在薄被之下，只露出一抹紅色。
李昂坐在床邊，抬起手掌，輕輕覆上旺達的小腦袋。
旺達的頭髮很軟，好似綢緞一般。
李昂揉了揉，手感很好，仿佛是在摸一隻打盹的小狐狸。
「偷聽多久了？」李昂問道。
「只聽到後面幾句。」旺達悶悶地說，語氣之中帶著一點軟糯鼻音。
「下次別這麼做。」李昂叮囑道。
「我不是怪你，只是有些話，不太適合你聽。」
說著，李昂捏了捏她的耳朵，少女輕輕一顫，宛如一隻被拎住後頸的小狐狸。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已經覺醒了超能力，反過來催眠了我。」李昂的聲音很低，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事後想來，他居然為了旺達，殺了一位資深眾議員！
就連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那可是眾議員，整個紐約州只有不到三十人，能夠影響稅收和聯邦撥款，甚至有權對總統發起彈劾。
而且，霍頓還是眾議院軍事委員會的成員，能夠影響國防政策、軍隊建設，以及戰爭預算。
這樣一名資深眾議員，如果在大洋彼岸，能量至少相當於「部」這個級別。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件事居然真的被壓下來了。
只能說這一次，李昂的運氣真是好到逆天！
首先，這把槍剛好是金並從軍方走私來的。
其次，霍頓議員和軍方有不乾淨的牽扯。
兩重巧合相加之下，這才將調查方向導向了軍方內部的滅口行為。
最終，白宮、五角大樓、民主黨三方都不願意查下去，所以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結案了。
不然，即使他利用了戰術摩托的光學隱形功能，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也很難擺脫嫌疑。
最大的可能性，也是被FBI列為頭號嫌疑人，在長期秘密監控之下，安分守己的生活數年，一直到徹底擺脫嫌疑。
這還是在神盾局不介入的情況下，如果神盾局插手調查，他也沒辦法保證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只是這些事，李昂自然不會告訴旺達。
他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壓了下去。
「既然醒了，就起床吧。」李昂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五分鐘。」少女的聲音悶悶的，聽上去像在討價還價。
李昂挑了挑眉，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少女。
旺達察覺到李昂的沉默，擔心兄長生氣，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
被子滑落，露出一件大上幾號的男士衛衣。
這件衣服顯然不是她的，領口斜掛一邊，露出纖細的鎖骨。
袖口長出一截，探出幾根白皙指尖。
衛衣下擺垂到膝頭，宛如一條過於短的裙子。
少女看起來，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一般。
「怎麼穿我的衣服？」李昂皺眉問道。
「校服洗掉了，我沒衣服穿了。」旺達低頭說道。
「行，我明天讓秘書給你買幾件，不用穿我的舊衣服。」李昂隨口說道。
紅髮少女抬起頭，飛快地覷了一眼兄長，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去洗漱，洗完之後，我給你做飯吃。」李昂說道。
旺達眼睛一下亮起來，飛快從床上跳下，赤著腳就要往浴室跑。
「穿鞋。」
李昂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回來，把拖鞋踢到她腳邊。
少女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匆匆忙忙地踩進拖鞋，一路小跑進浴室。
十五分鐘後，旺達走進了客廳。
餐桌之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
法式煎蛋，火候恰好，表面不見一絲焦痕。
吐司麵包，柔軟蓬鬆，撒著一層細薄糖霜。
英式茶湯，淡香綿長，宛如一塊溫熱琥珀。
藍紋奶酪，氣味張揚，帶著一絲悠長果香。
水果拼盤，新鮮清甜，偶爾滾下幾滴汁水。
「還愣著幹什麼？坐下。」
李昂脫下圍裙，掛在一邊，叉了一塊煎蛋給少女。
旺達切下一小塊煎蛋，送入嘴裡，蛋心微凝，輕輕一咬，溫熱的蛋液在口中化開。
「好吃……」少女嘟囔了一句，聲音含混、滿足。
隨後，她又學著李昂的模樣，雙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
琥珀色茶湯在杯中晃動，茶香在舌尖瀰漫，暖得她腳趾都不自覺縮了一下。
「好吃嗎？」李昂問道，語氣慵懶，目光一直落在少女臉上。
「嗯嗯。」紅髮少女飛快點頭。
嘟嘟！
一道簡訊提示音響起。
李昂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機，但屏幕暗著，不是他的手機。
收到簡訊的，反而是旺達的手機。
嘟嘟！嘟嘟！嘟嘟！
只見旺達的手機響個不停。
「誰給你打電話。」李昂抿了一口茶，目光掃了過去。
旺達拿起電話，點開簡訊，下一刻，她的臉頰「騰」的一下紅了。
「怎麼回事！誰給你發的簡訊。」李昂眼睛一眯，警惕的盯著手機。
「沒，沒誰！」旺達慌慌張張地把手機藏在身後。
李昂眼中閃過一絲陰霾，腦海之中本能的閃過一個念頭——不會有某個混蛋玩意盯上我妹妹了吧！
誰？我要殺了他！
李昂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喬治·史黛西的心情。
他探身過去，手臂一伸，直接將手機從少女掌心抽了出來。
「還給我！」
紅髮少女下意識踮著腳尖，伸長手臂，焦急地想要奪回手機。
李昂見狀，臉色更是一沉。
他一手按住少女，把她按回椅子，另一手舉起手機，劃開簡訊，目光飛快掃過。
簡訊是索科維亞語，字句生硬，語法混亂，顯然是機器翻譯的。
他下意識的讀了出來。
「馬克西莫夫同學，聽說李昂·維克多在追求你？是真的嗎？」
話音剛落，空氣安靜了一秒鐘。
「唔……」
紅髮少女嗚咽一聲，慢慢低下頭，白皙的脖頸染上一層緋色。
此刻，她被李昂按在椅子上，兩條腿徒勞地踢了一下，活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小狐狸。
李昂咳嗽一聲，掩飾尷尬，他拇指按動鍵盤，將一封封簡訊看過去。
這些簡訊的發信人不同，但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在詢問一個問題。
李昂是不是在追求旺達。
有人語氣八卦，有人語氣討好，還有人自稱是她的「好友」，想邀請她周末一起逛街。
這些人的嘴臉，李昂再清楚不過。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封簡訊。
『馬克西莫夫同學，我聽史黛西學姐說，李昂學長在追求你』。
「史黛西學姐。」
李昂眯起眼睛，將電話遞給旺達，但少女沒接，他低頭一看。
只見少女無比窘迫，她把臉埋進掌心，通紅的耳朵在紅髮間支棱出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是，不是我說的。」
少女的話語，在指縫之間漏出來，斷斷續續，慌慌張張。
「好了，我知道，知道。」
李昂輕拍旺達肩膀，一邊溫柔安慰對方，一邊打電話給格溫。
「哈嘍，李昂？」
電話那頭，格溫的聲音響起，隱隱還夾雜呼嘯的風聲。
砰！砰！砰！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會有槍聲！」李昂的表情凝固，他握著手機，壓低聲音說道。
「我在……額，縫衣服，剛剛那是我用釘槍把布料固定在畫框上，怎麼了？」格溫語氣輕鬆。
「用釘槍縫衣服？」李昂反問道。
「額，學校下周要舉辦一場慈善展覽，我準備用舊衣服做一副纖維藝術畫。」格溫有些心虛說道。
李昂正想開口，電話那頭，又傳來「轟」地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撞上了金屬垃圾桶。
「你等一下！」格溫對著電話喊了一句，然後狂風呼嘯。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拳頭打擊肉體的聲音此起彼伏，其中混雜幾句痛哼和咒罵。
五秒鐘之後，格溫重新開口，呼吸沉重了一些，但語氣依舊輕鬆。
「好了，搞定！額，李昂！剛才風太大，把畫布吹翻了，我追著它跑了幾步。」
「對了，你想問我什麼？」
李昂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我是想問，旺達的事情。」
「旺達的事情？不用謝我！」
「謝你？你做了什麼！」
「我跟我幾個朋友說『你在追求旺達』。」格溫理所當然地說道，甚至還帶著一點邀功的意思。
李昂沉默了兩秒，「格溫小姐，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你聽我說完，旺達是轉學生，英文不好，性格又軟，而且她的長相……嗯，你懂的。」
「所以，她最大的麻煩不是男生騷擾，是女生小團體孤立她。」
「你知不知道，一個長得漂亮又不會說英語的轉學生，在學校會被欺負成什麼樣？！」
「所以我告訴幾個拉拉隊女生，我說『你們別去煩旺達，李昂在追她，他為了她連奧斯本的晚宴都肯推掉』。」
李昂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所以現在全校都在傳我追她？」
「沒錯。」
格溫打了個響指，仿佛是在慶祝勝利。
「這樣一來，旺達獲得了『李昂的女友』這個身份，你知道這個身份在我們學校社交圈值多少錢嗎？」
李昂張了張嘴，但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最終只能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下次做這種事之前，提前跟我說一聲。」
「行啊！下次如果你要追哪個女生，我提前告訴你。對了，我的衣服還沒縫好，先掛啦。替我向旺達問好。」格溫隨口應了一聲，然後語速匆忙起來。
「等——」
李昂還沒來得及開口，格溫已經掛了電話。
咔嚓咔嚓——
「格溫·史黛西。」他咬著牙，手機被捏碎成一塊一塊，殘骸從他掌心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