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真
門楣上的軒轅劍嗡嗡震動,倒飛回到楊行淺的手裡,眼見他手持兵刃步步逼近,即將對趙禎痛下殺手。
周圍的文武百官早已被眼前超平常理的一幕駭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僵立原地,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就連殿外那些平日悍勇無匹的侍衛親軍和殿前司將士,也都被方才那黑龍凌空的威壓死死震懾住了心神。
面對真正的神仙降世,凡人手中的刀劍又算得了什麼?誰能拔刀————又有誰敢放肆?
便在這死寂之中,一道纖細身影緩緩走出,只見趙徽柔提裙上前,毫無懼色地擋在了趙禎身前。
她仰起臉望向楊行淺時,眼中驟然進出驚喜的光,脫口喚道:「楊同學?你怎麼會在這兒?
楊行淺早在四天之前,就曾帶著顧森湘夜探皇宮,見到了這位與易遙長得一模一樣的大宋公主。
那時,他也猜到「易遙的青絲」會作用在趙徽柔的身上,只是不知道,面前這位趙徽柔的意識是誰在主導?依然是趙徽柔本人?還是二十一世紀的易遙?
「我該怎麼稱呼你?易遙?還是趙徽柔?」
趙徽柔年方十九,但她自幼養在深宮高牆之內,即便有了易遙的記憶,也不改她的純真本色。
她輕輕彎起唇角,微笑著回答:「我還是趙徽柔,易遙只是我的一場夢,而我在夢裡見過你。」
趙禎本已如墜冰窟,此刻見女兒竟與這「龍王「相識,登時抓住了一線生機,忙低聲問自己的女兒:「徽柔,你如何認識這位————龍王?」
楊行淺卻不待趙徽柔回答,主動開口解釋道:「本王與這位趙娘子的來世有些淵源,曾跨越時空與其相識。不過,她尚不值得讓本王改變主意,饒過你們宋氏皇族。」
趙禎聞言,慌忙整衣斂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僥倖與不解:「敢問龍王,我們趙氏自立朝以來,歷代君王皆勵精圖治,從未有過半分懈怠。歷經四帝心血,方才一統華夏、結束這百年亂世。朝堂之上,亦從未魚肉百姓、橫徵暴斂。不知我趙氏究竟因何招來天譴?還望龍王為我等解惑。」
楊行淺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與威嚴:「本王與你們大宋的開國太祖乃是舊交,當年曾受他所託,見證他與趙光義之間的金匱之盟。那時趙光義向趙匡胤許下兩件大事:其一,傾力收回淪陷多年的燕雲十六州。其二,待時機成熟,將皇位歸還於趙匡胤一脈。」
說罷,他緩緩抬起手中的軒轅劍,劍鋒直指趙禎,「你的祖父登上皇位之後,出爾反爾,全然不將金匱之盟放在眼中。本王既依照他當年發下的血誓,今日便來讓他斷子絕孫。」
趙禎瞪圓了雙目,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威壓逼人的龍王,竟是太祖爺當年的故友,照對方這般說法,那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了。
僵持之際,一位皮膚黝黑、須髯皆白的長鬍子官員排眾而出,拱手道:「閣下有所不知,如今官家並無子嗣可以繼位,若龍王應允,官家可以代替太宗踐行當年的諾言,將皇位交還太祖一脈。」
話音未落,又有一位老臣顫巍巍上前,躬身行禮道:「太祖太宗為收復燕雲,前前後後共有六次北伐,可惜每每功敗垂成。然我大宋子民從未放棄此志,只是這等大事非一日之功,還請龍王寬限些年歲。」
「本王可以再給你們一百年的時間,但你們也要付出相應代價。」
楊行淺負劍而立。
趙禎勉力撐著天子的鎮定,低聲問道:「還請龍王明示,大宋要付出何等代價?」
楊行淺緩緩說道:「我的龍宮,需要六名僕人。」
趙禎長舒一口氣,恭敬道:「龍王缺人伺候?朕這就著人安排————」
「不必。」
楊行淺目光掃過那些文官,「我的心中已有人選。」
他一字一頓,報出人名:「包拯、富弼、歐陽修、王安石、蘇軾與蘇轍。」
此言一出,殿中霎時譁然,官員們議論紛紛。王安石遠在常州為知州,蘇軾、蘇轍都是今年新科及第的學子,三人資歷尚淺,在眾臣眼中不過無關緊要的後輩,沒了也就沒了。
但包拯、富弼、歐陽修都是朝中重臣,是大宋的中流砥柱,萬萬不能有失啊。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集賢殿大學士,富弼,一個五十四歲的老頭,就站在趙禎的右側。
他鬚髮微霜,卻笑得從容,轉過身向身後百官拱手行禮:「這天下,就拜託諸君了。」
說罷,他又對趙禎深深躬身:「官家,老臣願往。」
眾官員低聲勸阻。
「富相,不能去啊。」
「是啊,富相,大宋不能少了你啊!」
開封府尹包拯也是視死如歸,他便是剛才那個皮膚黝黑的官員,如今已五十八歲高齡,眉宇間卻毫無懼色。
「哼,爾等莫做小兒女之態,本官與富相、永叔都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了,一條腿都進
了棺材,何足懼哉?此番得了仙緣,去了龍宮,說不定還能討得半顆仙丹,得證大道。諸位,勿勸,該恭喜我等才是啊。」
翰林學士歐陽修欲言又止,他是不想去的,家中妻兒尚在,宦海未盡。但————這條黑龍明顯不好惹,若是這畜生突然發難,也不知道殿外的兩萬禁軍能不能屠得了龍。
包拯轉身,給歐陽修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永叔,你覺得如何?」
歐陽修並非不識時務之人,深知官家素來不喜爭鬥,如果能以最小的代價勸走這條惡龍,絕不會動用禁軍。
況且,他們作為臣子,自當要為官家分憂,即便心裡萬般不願,官家一道聖旨壓下來,他們又如何推脫得掉?
「希仁兄說得有理,此乃吾等的仙緣,萬不可耽誤。」
有了他們三人的表態,趙禎暗暗鬆了口氣,總算借著這個話頭,尋到了一個可以順坡下驢的台階。
整了整衣袖,朝著楊行淺鄭重地拱手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天子少有的懇切:「龍王所言的另外三人,朕也會命人傳旨,讓他們儘快趕來汴京,還請龍王在此等候月余。」
楊行淺點點頭,似是應允了,轉身便要離去。
可他才邁出兩步,又仿佛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倏地停住身形,抬手遙遙指向一旁的趙徽柔,淡淡道:「此女,我也要帶走。」
趙禎的神情頓時變得怪異起來,他的長女徽柔早已定下婚約,況且還是與他的母族,於情於理都斷無毀約之理。
「龍王,此事————」
他下意識地開口想要周旋。然而楊行淺根本不給他反駁的餘地,周身黑氣翻湧,身形瞬間化作一條巨大的黑龍,長約百米,麟爪森然,沖天而起,一頭遁入雲霄之中。
半空里只留下一句話久久迴蕩:「一個月後,本王來此領人,若有差池,嚴懲不貸!」
其實————
楊行淺才三百年的道行,本體遠沒有這般龐大,最多不過十幾米的體型。眼前這幅遮天蔽日的巨龍之景,不過是他耗費靈力強撐出來的,純屬虛張聲勢,幾乎沒有什麼實戰能力。
一個月的時間悄然滑過。
遠在常州任上的王安石、返鄉奔喪的蘇軾蘇轍兩兄弟,在接到詔令後,便匆匆收拾行裝,攜家眷趕來了京城。
三人先後進宮面聖,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忐忑不安地回到各自的居所,等待著
自己的命運。
楊行淺去皇宮之前,先繞了個道,特意來到城西的兗國公主府。
這座府邸本是趙徽柔獲准出宮居住時的賜第,在她加封兗國公主之後,理應嫁給李瑋,然而如今卻是被楊行淺耽誤了吉日,只能暫延婚期了。
在花廳落座後,趙徽柔屏退左右侍女,只留二人相對。
楊行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門見山道:「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有緣,我也不想你落得婚姻不幸、抑鬱而死的下場。所以來此問你一句,有什麼打算?跟我回去,還是留在這裡?」
趙徽柔與顧森湘的定位很像,都是具備二十一世紀的眼界與認知,懂得古人難以想像的現代知識,若能善加運用,價值未必亞於朝中名臣。
可她們的短板也很明顯,都是和平年代的獨生女,從小順風順水,不知世道兇險與天高地厚,一旦身處波譎雲詭的亂世,極易————作死。
所以,她們需要一個老師,教她們在亂世中保全自身、審時度勢。
譚允賢正合適。
趙徽柔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抬起眼來反問道:「你覺得我該怎麼選?」
楊行淺站在趙徽柔的角度,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我的那個世界,正處在五代十國的亂世,刀兵四起、人命如草。你如果跟我回去,少不了要學會殺人自保。我勸你,還是留在大宋吧,借著我的威名,沒人敢逼你嫁人。你大可以挑一位心儀的夫君,再用現代的本事賺錢自立,安安穩穩過完此生,豈不比去我那邊刀口舔血強得多?」
趙徽柔垂下眼帘,靜了片刻,又問:「你呢?還會回來嗎?」
楊行淺略作沉吟,輕輕搖了搖頭:「應該不會了。」
這句話落下,花廳里忽然安靜下來。趙徽柔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你知道,易遙等了你多少年嗎?」
楊行淺眉間浮起幾分狐疑:「莫非,她真的終身未嫁?」
趙徽柔抬眸望著楊行淺,那雙眼睛裡盛著不屬於這少女年紀的蒼涼:「她確實終身未嫁,也等了你十年。但她並沒有如你所想的那般,開啟新生活,而是一直困在過去的回憶里,始終不能自拔。」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再後來,她遇上了剛出獄的唐小米,動手————殺了對方」
楊行淺神色複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女,「所以,你到底是趙徽柔,還是易遙?」
趙徽柔唇角彎起一抹淺笑,那笑里既有釋然,也有倔強:「我在夢裡看到了易遙的一生,但我不是她,也不想替她報恩。楊同學,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願意帶我走嗎?」
楊行淺聳了聳肩:「我尊重你的意願。」
趙徽柔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桌上的青瓷茶杯,自嘲道:「看來,我在楊同學的眼裡也沒有多要緊,是個可有可無的玩物罷了?」
「不至於。」
楊行淺哭笑不得地澄清,「你有現代知識,與我而言,價值未必比那些歷史名臣低。」
趙徽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眼又問:「當年警方沒有找到顧森湘的屍身,是不是被你帶走了?」
楊行淺坦然點頭:「對,顧森湘瀕死之際,被我救了回去。而且,她這次也和我來了這裡,想找她敘敘舊嗎?」
「可以嗎?」
趙徽柔眼睛一亮,她繼承了易遙的記憶,心裡對楊行淺、顧森湘這種「夢中人」有著別樣的親近。
楊行淺笑道:「當然。」
【任務三完成。獎勵:招攬名額X2】
皇宮內,晨鐘初響,又到了早朝之時。
垂拱殿上,楊行淺神色從容,當著趙禎、曹皇后和文武百官,抬手一揮,便將包拯、
富弼、歐陽修、王安石、蘇軾和蘇轍,連同他們的家眷,一併送去了主世界。
【任務四完成。獎勵:招攬名額X2】
臨走之前,楊行淺目光落在趙禎身上,好心提醒道:「趙禎,宋太祖當年將崇文抑武定為國策,是為了結束五代時期的武將亂世。但時移世易,現在的情勢不一樣了,宋朝這般一味打壓武將,任由文官插手軍務,長此以往,實是自取滅亡之道。」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宋朝富而不強,屢戰屢敗,難道是漢人天生低人一等?若真如此,又如何有強漢盛唐的赫赫威名?爾等好好思量,本王言盡於此。」
宋朝積弱的癥結不止是崇文抑武,還有「三冗」、守內虛外、缺少養馬地,種種複雜的原因,如纏身沉疴,千頭萬緒。
楊行淺隨口提點而已,沒必要講得太細,但這些隱患,他自己會記在心上,日後自當規避。
回到客棧。
他見到趙徽柔與顧森湘手拉著手,親昵宛如一對親姐妹,便知道了趙徽柔的決定。
「想好了?」
趙徽柔篤定點頭:「森湘說,救她的是一位狐仙,生得極美,我想親眼看看。」
楊行淺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冷冷說道:「先說好了,我那兒不養閒人,你記住,千萬不要像顧森湘這般無用,否則————」
他唇角微勾,「我就讓你們倆一塊兒去餵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