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床
保康門瓦子,汴河邊的客棧內。
楊行淺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粥,推門回到房間,來到床榻旁,將粥碗擱在矮几上,俯身慰問道:「好些了嗎?吃點東西,一直不吃東西怎麼能行?」
顧森湘病了。
她昨天開完槍,就一直吃不下東西,吃什麼吐什麼,不過一夜工夫,身體一下子就垮了。
顧森湘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沒胃口。」
楊行淺也不惱,坐到床邊,用勺攪了攪粥,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親手舀了一勺餵到她嘴邊:「殺人之後,有心理負擔很正常,以後就適應了。」
顧森湘皺緊眉頭,勉為其難地咽下那口粥,喉頭一陣翻湧,又縮回了被褥深處,低聲道:「使君,我不想殺人。」
楊行淺將碗擱到一旁,靜靜看了她片刻,問道:「你覺得,以我的能力,需要你幫我殺人嗎?」
顧森湘從被褥里探出頭,目光裡帶著困惑與執拗:「我也想問,使君修仙有成,能飛天遁地、御劍殺人,昨日那樣的情形,為什麼還需要我開槍保護?」
楊行淺目光平靜,緩緩解釋道,「我不需要你幫我殺人,昨天讓你開槍,是為了幫你
練膽,讓你心裡過得去這道坎。往後面對危險,你也能有自保之力,不至於任人宰割。」
說罷,他又端起那碗肉粥,一勺一勺地餵給顧森湘,「好好休息,之後的事情,你不必參與了。」
顧森湘卸下心理負擔,臉頰飛起一抹薄紅,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將碗接了過來,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著。
熱氣氤氳上她的眉眼,方才緊繃的神色也跟著鬆了幾分。
「使君明天如何打算?真要殺光宋朝的皇族?如果這個時候沒了宋朝,中原就會陷入內亂,遼國屆時趁機南下,我們漢人————不會遭受屠戮嗎?」
「我那是在嚇唬趙禎,不會真的殺光趙宋皇室。」
楊行淺失笑,往前傾了傾身子,解釋道:「我想招攬幾位北宋名臣回去,但他們都已經入了大宋的官場,不大可能心甘情願地跟我走。如果一個個的勸說,費時費力不說,成功的概率也很小。最快的途徑,就是趙禎這位皇帝直接下旨,命令這些大宋臣子跟我離開。」
他雙手環胸,悠哉地翹著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簡單高效。」
顧森湘聽得一怔,支支吾吾地又道:「在使君的世界裡,好像也有一位叫趙匡胤的朋友,他是宋太祖?也就是宋仁宗趙禎的祖先?」
她抬眸望他,眼裡浮起好奇,「既然使君修了仙,肯定能活很久吧?這個世界會不會
也有「未來」的使君?」
楊行淺笑了笑,解釋道:「呃,趙禎是趙光義的後代,嚴格意義上來說,趙匡胤不算是他的祖先。另外,這是平行世界,不會有我的存在。」
二人又閒聊了好一會兒,說的都是五代十國與北宋的歷史故事,直到顧森湘喝完了一碗粥,吃了半張餅。
楊行淺才起身,理了理衣擺,準備離開。
「我還能召一人前來,讓妲己過來陪你?」
「狐仙娘子?」
顧森湘忙不迭地搖搖頭,神情古怪,似有難言之隱。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我與狐仙娘子不大相熟,還是算了吧。要是使君缺幫手,可以自行決定,我手裡有槍,不需要其他人的保護。」
楊行淺的心頭浮起幾分疑惑,妲己是顧森湘的救命恩人,平日裡也很喜歡找這丫頭閒聊,怎會這般生疏?難道是妲己欺負她了?
他之所以一直沒與妲己親近,亦有這方面的原因—小狐狸有些善妒,與楊延琪已是水火不容,若是還讓她得了乖,怕是愈發不可收拾。
「妲己————欺負你了?」
顧森湘卻連連擺手,急道:「沒有沒有,狐仙娘子沒有欺負過我,就是————她想我————替她辦件事情,我還沒有想好。」
原來,妲己也不知道受誰的啟發,莫名有了奇思妙想,竟想籠絡譚允賢和顧森湘幫她爭寵,張羅著給楊行淺納妾。
顧森湘作為現代女性,自然無法接受給別人為奴做妾,哪怕她對楊行淺也有些好感,這樁事也不可能隨意應下。
她是不願意,可譚允賢卻直接答應了妲己,還說什麼,使君肯破例讓女子入仕為官,是她的伯樂,她願意此生追隨使君,云云。
楊行淺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顧森湘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琢磨了片刻,「這種歷史小世界,對我造不成什麼威脅,讓妲己過來也是浪費她的法力,我主要是想給你找個伴兒。
既然這樣,我讓譚允賢過來?」
「允賢?好————好吧。」
顧森湘點了點頭,當初她到了五代十國的主世界,人生地不熟,一直是譚允賢在為她調理身體,二人朝夕相處,再加上譚允賢去過現代,她們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譚允賢,也是顧森湘唯一的朋友。
楊行淺使用了第二張眷屬召喚符,手中的符紙化作道道符文,映照在房門之上。
光芒斂去時,譚允賢已著一身紅衣立於房內,她躬身行禮:「使君。」
楊行淺言簡意賅:「北宋,汴京。顧姑娘生病了,你幫她調理一下身體,其餘的事情,我自己會去辦。」
「喏。」
譚允賢拱手應下。
楊行淺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拘束,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譚尚醫,你住我的房間,就在顧森湘的隔壁。」
他出門下了樓,到柜上又添訂了一間客房。
付罷銀錢,正要轉身離去,忽見一隊開封府的衙役魚貫而入,在店內四下搜查起來。
為首的那位司錄參軍大步走到掌柜跟前,將一張通緝令「啪「地拍在櫃面,沉聲問道:「見沒見過畫上的這個男人?」
掌柜湊近些,眯著眼端詳那通緝令上的半身畫像,瞧了半晌,不禁面露難色,乾笑道:「官人,你這畫像上的人戴著面具,讓我怎麼認啊?」
那畫像上的青年覆著一副面具,恰好擋住了他的眉眼,只餘下頜隱約可見,叫人實在辨不出具體容貌。
司錄參軍眉頭一皺,伸出手指重重點了點畫像上的額際,「沒瞧見這個人的額頭上長著一對獸角嗎?這麼明顯的特徵,到底有沒有見過?」
掌柜笑道:「官人說笑了,凡人豈會長角?如果我真見過這樣的人,必是過目難忘,絕不敢瞞騙官人。」
司錄參軍何嘗不知這番道理,他為了這樁皇差,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帶著人跑遍了半座城,四處尋人,卻始終查不到半點線索。
疲勞之下,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當本官是傻子不成?這般淺顯的道理,本官豈會不知?這賊人長著角,說不定會用冠帽、額帶之類的物件遮擋起來,你再仔細回憶回憶。」
掌柜聽罷,腦中忽然閃過方才上樓的楊行淺,正要開口,卻又搖了搖頭,賠笑道:「官人,我們大宋男女皆善打扮,這個冠帽和額帶更是花樣百出。我這開門做生意,總不好挨個兒掀開客人的冠帽去查驗吧?況且啊,這角————瞧著倒像是件裝飾物,真要取下來了,如何能作為特徵尋人啊?」
司錄參軍被這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只得環顧一樓大堂,將座中客人逐一甄別打量,終是一無所獲。
夜晚。
窗外風聲嗚咽,燭火在案頭微微搖曳。
楊行淺借著那一點昏黃的燭光,翻看著《宋史》,想從宋仁宗年間的那些名臣之中,篩選出六位性格不愚忠、且有真才實學的名臣人選。
韓琦、富弼、歐陽修、包拯、司馬光、蘇軾————
他在心底一一掂量。
「咚咚。」
輕輕兩下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誰?」
「使君,是下官。」
譚允賢?
楊行淺聽出來人的聲音,有些詫異,這麼晚了,她不在自己房中歇著,來此作甚?
他起身過去打開了房門,門外站著的譚允賢披頭散髮,只著白色裡衣,髮絲鬆散垂落肩頭,神色間帶著幾分罕見的侷促。
楊行淺輕聲問道:「譚尚官,有什麼急事,需要你深夜來報?」
譚允賢望了望房內,見裡面沒有其他人,暗暗鬆了一口氣,隨後躬身行禮:「使君,能否讓下官進房再言?」
「進來吧。」
二人回到房內,譚允賢順手合門落門,她緩緩來到床邊,合膝跪坐到了踏床板上,姿態恭謹得近乎鄭重。
楊行淺不明所以,問道:「譚尚官,這是何意啊?」
譚允賢反問道:「敢問使君,蘇娘子是使君的夫人嗎?」
楊行淺愣愣地點頭,「雖未禮成,也沒圓房,但她在我心中與髮妻無異。」
譚允賢俯身叩拜,額頭輕觸踏床板:「那我便是使君的妾室了,這是蘇娘子安排下來的名分,不知使君認否?」
「呃。」
楊行淺過去扶人,哭笑不得,「你好好的女官不做,做什麼妾室?乖,回去睡覺。」
譚允賢被他扶著手臂,卻不肯起身,疑惑道:「楊娘子不也兼著武職,難道我做了使君的妾室,就不能為官了?」
「入了我的門,也可以為官。但————這種事情,講究一個兩廂情願,我且問你,你喜歡我嗎?」
楊行淺在她身側蹲下,與她平視,認真地問道。
譚允賢回答得十分乾脆,仿佛早有準備:「我為使君所救,亦在使君摩下實現畢生所願,如此恩情,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楊行淺抬手打斷,「你等等,我問的是,你喜不喜歡我,男女之情的那種喜歡,別扯什麼恩情。」
譚允賢抬起頭,望著楊行淺,臉頰忽然泛起微紅,像是被燭火映著,又像是羞的。她柔聲道:「使君長得俊美,又是仙人之資,下官自慚形穢,不敢念及男女之情,只求以此綿薄之身,為使君分憂,延綿子嗣————」
楊行淺傻眼,「什麼延綿子嗣?這些話是不是妲己教你的?」
譚允賢鼓起勇氣,抬眸與楊行淺對視,眼中水光瀲灩:「蘇娘子確實要我服侍使君,搶在楊娘子之前,為使君誕下子嗣。」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地說道:「可是,我————我也是願意的。
楊行淺此時亦能感受到譚允賢對自己的綿綿情意,那目光里藏著的小心翼翼與滾燙熱忱,恰似少女最初的朦朧暗戀,終於熬到了表白的那一日,直白得近乎莽撞,激烈得叫人無法裝作不知。
譚允賢攥緊了衣角,喉頭哽了半晌,才顫著聲問:「使君,可要我————暖床?」
話一出口,她便低了頭,耳根燒得通紅。
楊行淺不由失笑,伸手將她扶起,又屈指賞了她一個腦瓜崩,力道輕飄飄的,倒像是在逗弄一隻怯生生的貓兒。
「好了,我認下你的名分,但此事急不得,得按著禮法來。你先回房休息,等我們回去了,再作計議。」
他心中卻泛起一絲愧意,先前也沒給楊延琪舉行大禮,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要了對方,楊延琪雖無怨言,但心裡多多少少總有些委屈。
待他在汴梁站穩了腳跟,總得補一場像樣的婚禮給楊延琪,到時候,再將譚允賢的事情也一併辦了吧。
譚允賢捂著腦門,又羞又惱,轉身便要離去,誰知腳下一軟,一個踉蹌竟撲倒在了地上。
楊行淺趕忙上前將她攙了起來,「沒事吧?」
譚允賢只覺雙頰燒得厲害,面色漲得通紅,方才那一幕在腦中翻湧,只覺得自己甚是丟人現眼。
她不敢直視楊行淺,垂眸支吾道:「使君,下官無礙,只是————有些腿軟。」
楊行淺:
皇宮,垂拱殿。
三日之期已到,今天的早朝沒有議事,文武百官立於趙禎身側,隨這位大宋天子一同候在殿門之前,望著殿外嚴陣以待的兩萬禁軍,以及門楣之上的那柄金色寶劍,靜候那位「妖人」的到來。
怎麼是妖人?不是仙師嗎?
呸!
若是護佑宋朝的得道高人,自然配得一個「仙「字,可這等以威勢脅迫皇室、與天下為敵的貨色,豈能稱仙?分明是妖人無疑!
福康公主趙徽柔也陪在趙禎的身邊,說是有辦法應對今日的局面。言官們雖面露不忿,然值此緊要關頭,終究不便發作,只將這筆帳暗暗記在心裡,只待風波過後,再作清算。
「隆天邊忽有龍吟炸響,如悶雷滾過雲霄。
眾人慌忙仰頭,但見一條黑龍在層雲間翻騰遊走,由遠及近,龐大的身軀盤旋於垂拱殿頂,投下遮天陰影。
而後,龍首緩緩垂落,金瞳俯瞰眾人,倏然化作一道赤影俯衝而下。
尖叫聲中,黑霧散盡,一位紅衣青年已立於趙禎跟前,聲冷如鐵:「時候到了,本王來此,替天行道。」